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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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林羽童回到家,一下子撲到床上,拉過被子蒙在臉上,整個頭都蒙進去。

她的心很亂,一個表白塞進她懷裏,可她又退回去。

以後怎麽面對他,不聯系了嗎?實在舍不得。

透過薄薄的被子,燈光朦朧,一如兩人的關系。

她有點口幹,抿了抿唇,嘴上還殘留著和他接吻的感覺。

真的不錯,技術好、動作輕柔,假如和他繼續,今晚會很幸福。

可惜,還是不夠喜歡他。更深層的原因是,“患得患失”的情緒隱隱作祟。

這樣的男人,自己不是他們的終點,結尾總是失去。既然失去,那就不該有開始。可她和葉恒禎是怎麽開始的呢?

可能要從第一次見面說起。

任何一家公司的會議室,都是“時間與精神的小屋”。

意思是,會議是冗長的,參與其中就會失去時間觀念。明明上午進去,出來就是傍晚。

開會就像是消化過程,新鮮水靈靈的人進去,出來就像屎一樣。

眼下,林羽童和她的同組同事美術指導顧姐、實習生孟朗朗還有其他十五個人,擠在一間8人標準的會議室裏,即便運奴船也沒有如此惡劣的生存環境。

門又被打開,老板進來,坐在最中間的位子上。

這場會議,是關於一次重大比稿失敗的覆盤會。

比稿失敗就是丟了生意,且是關乎公司收益的大生意。

而覆盤會,實際是找茬會,甩鍋會,每個人都努力把錯誤扣到別人腦袋上,被扣錯誤最多的那個人,就要倒黴了。

“其實客戶對我們的前端策略是非常滿意的。”

梳著油膩背頭的策略同事搶先開口。言外之意,這次失誤不賴他們。

林羽童最煩他們,方案萬年不更新,都盤出包漿了。

每次講些似是而非的大道理,毫無營養。客戶那是滿意嗎,那是客氣。

“我們的報價也很合理。”業務掃了一圈人,口氣淡定。

林羽童向顧姐遞了個眼神:看吧,這就開始踢皮球了。

顧姐眼皮眨了兩下,表示心知肚明。

她倆見得多了,有了默契,先不開口,說不定能全身而退。

屋裏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語,互不相讓。

林羽童仿佛看見屋子上空有個球,每個人都摻合一腳,你踢過來,我踢回去,倒了無數腳,就是沒人射門。

所有人,變成國足了。

“我們做的也很好。”一個清脆的女聲從身後傳來,是坐在窗戶邊上的孟朗朗。“客戶當時誇了我們的創意。”

林羽童想罵她,幹嘛呢,這時候說話就是草船借箭,就是引火上身。

“但是也反映創意數量少。”業務逮住機會。

完蛋了,球來了。迎面上吧。

林羽童不慌不忙,據理力爭:“這次時間非常短,只有5天,我們給的已經很全面。”

業務沒打算放過她們:“但是贏的那家,給的比我們多。”

林羽童心想當初怎麽苦哈哈求我們接下這個案子,現在翻臉不認人了。

嘴上依舊淡然:“我們只有三個人,給了三個方向,100多頁PPT。”

說完側頭看向顧姐,意思是請她來個助攻。

“何況這次客戶記住我們,也說了會給我們一些工作。”顧姐理直氣壯,點出關鍵。

球踢出去了,卻沒有回音。花裏胡哨的覆盤方案投射在墻上的大屏幕,散出五顏六色的光,抹在每個人臉上,呈現心懷鬼胎的美。

“下次,下次你們再多做一些。”

老板一句話總結,打破了沈寂,吹響了裁判哨。

會議結束,眾人離開,球最終還是停在她們這裏。但更可怕的是老板的那句話,四兩撥千斤,直接否認了她們的努力,在心裏蓋了個“不行”的章。

回到工位上,燈光昏黃,氣氛凝重。

林羽童打開PPT,敲下一句話,刪掉。再寫下,又刪掉,最終什麽都寫不出,只對著空白頁發呆。

顧姐頭埋在桌子下,刷著手機,兩耳不聞身邊事。

孟朗朗呢,手指不閑著,砰砰砰地打字,一看就知道在聊八卦。

“我們下樓買杯咖啡吧。”林羽童想喘口氣。

“好,走吧。”顧姐是選擇性聆聽,只聽自己想聽的,比如這句。

她們拍拍孟朗朗的椅背,示意她也一起。

三人沒走正門,從辦公室側門悄無聲息溜出去。

喝咖啡,是個摸魚的暗號,但凡工作卡殼、想偷懶或者想罵人,就提一句“喝咖啡”,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走掉。

畢竟,咖啡提神,辦公室牛馬喝咖啡就是拉磨的驢還自帶鞭子。主動喝咖啡,那就是有較強的自我管理意識。

“一杯冰美式,你們喝什麽?”林羽童在會議室憋了一肚子火,要喝點涼的降降溫。

“冰拿鐵。加兩份糖漿。”孟朗朗00後,無所顧忌。

“額,讓我想想。氣泡美式,等等,還是香草拿鐵吧。算了,有糖的會胖。”顧姐的選擇困難癥犯了。“你們替我選吧。”

“熱拿鐵。要植物奶。”林羽童做了主,她了解顧姐,喝杯咖啡也要算卡路裏,還不能寡淡。

孟朗朗咬著吸管,咕嚕嚕往咖啡裏吹泡泡:“為什麽老板只說我們啊?明明客戶很喜歡啊。”

“因為你多嘴。”林羽童沖她翻了個白眼。“再說喜歡管屁用,他們又不出錢。”

顧姐抽了口電子煙,噴出來的霧繞在三人周圍,凝成一個結界:“說到底,我們人少,根基淺,好欺負。”

“咱們三個人能做這麽多,這麽能幹的人,上哪找去。”

又開始抱不平了,透著孩子氣。

“做多少沒用,老板只看結果。”顧姐資深,一針見血。

小朋友垂眼,帶著委屈:“接下來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見招拆招,有稿就比,人生不就是場fight。”林羽童倒是看得開。

“這就是降本增效的風是吹到了公司。從前美術總監老高多厲害,可是工資太高,公司劃不來,還是讓他走了。”顧姐說的是別人,其實是自憐。

“是啊,不過老高想明白了,這碗青春飯,不吃也罷。”林羽童眼裏閃過一絲向往,灌了口咖啡。

“你們說的老高,現在做什麽?”孟朗朗好奇。

“開拳館了,在長寧附近。”林羽童摩挲光禿禿的指甲。“他開拳館那會,還找我幫他寫宣傳語。”

“老高帥嗎?”

“你真是外貌協會的。”林羽童哭笑不得。“別想了。沒機會的,人孩子都倆了。”

“姐,我沒這個意思。”00後臉紅了,害羞的模樣真好玩。

“有機會帶你去,他讓我免費玩一個月,不白幫忙,也算厚道。”

“那裏好玩嗎?”小姑娘瞬間挺胸擡頭,雙眼冒光。

“還行,挺幹凈的,也都是正經人,之前一個月用完了,我還辦了張卡,支持他生意咯。”

顧姐擡手,看了看表:“快6點了,我記得等下還有個會。”

“啊,還想坐到下班直接走人呢。”孟朗朗不情願地擡起屁股,搖著林羽童胳膊。

“哪有這美事,走吧。”顧姐大步流星,先走出咖啡館。

下班時間,把大家叫到一起,通常都不是什麽大事,就是個大型誇誇現場的總結會。

此時人心浮浮,惦記回家,聽不進什麽東西。但又不能明說“把大家叫出來,就為這點事啊”。只好裝裝樣子,總結會就成了一場表演。

和覆盤不同,沒那麽強的對抗性,更多是比演技,比情緒,比誰更能吹牛,把一分付出吹成一百分成績。

即便如此,林羽童還是被惹怒了。

隔壁組組長打開他的方案,講他新出爐的想法,舌燦蓮花。

底下聽眾頻頻點頭,若有所思,不管是不是裝的。

重點在於老板這句:這個想法不錯,我很喜歡。

只有林羽童一眼就看出來,這是那天自己和顧姐聊天,隨口噴的一句話,就被他拿來用,當做自己的!

想到這裏,她一個字也聽不進,只想敲敲桌子,提醒那個組長:別講了,臉皮都不要了,先找找吧。可面上呢,還是溫和專註的模樣。

這就是演技,職場人的必備技能。

一個個講完,最終輪到顧姐上去。

她一字一句,毫不含糊,力保每個人都聽到自己的發言,不管這麽做合不合時宜。

可一輪下來,大家都累了,意興闌珊,玩起了手機。

熬夜做的東西,被人無視,林羽童覺得沒意思,更何況還有個無恥之徒偷自己東西。

她眼角低垂,心灰意冷。

落地窗外,商店的霓虹燈招牌閃亮,馬路擁擠,車子連在一起,紅色尾燈構成壯闊的動脈。

這些光芒都是別人的,和她無關。外面越燈紅酒綠,自己內心越晦暗,開始懷疑每天忙得昏天黑地,做的事情真有意義嗎?

對自己的靈魂拷問沒得出答案,會議結束了。

大家匆忙往外走,腳步很亂,逃難似的。

林羽童合上電腦,踩在人潮末尾,走出房間。此刻她只想一件事:要去去晦氣。

去去晦氣,潛臺詞就是發洩情緒。

俗話說得好,退一步乳腺增生,忍一時卵巢囊腫。

可在公司不就是克制克制再克制,總不能大庭廣眾掀桌子、罵人吧?再說,會都開完了,發瘋給誰看呢?

所以這個發洩,就是去拳館,把沙袋想象成看不爽的人,狠狠揍上幾拳。出了汗,打過癮,也就排毒了。

辦公室人少了一大半。

孟朗朗已經在收拾東西了,她已經為這個會耽誤不少時間,不想多待一分一秒。顧姐忙著灌水,剛才講得口幹舌燥。

林羽童拿出放在辦公室的運動包,裏面裝著幹凈的運動衣和拳套,目的就是方便下班打拳。

剛要轉身離開,顧姐攔住她:“晚上的PPM(制作準備會)什麽時候開?”

她打了個激靈,查看日程安排:“沒說具體時間,甚至是不是今天也不確定。”

說完她就想罵,視頻制作公司的人時間觀念是被狗吃了嗎?自己的大好青春,都被這些人拖住了。

不管今天開不開,她都要去打拳。

顧姐松了口氣:那就不在這等了,如果真開會,回家也可以。

“嗯嗯。”林羽童草草應著,拎起包就往外沖,搶著第一個進電梯。

她忍不了這裏的班味兒,急需一場大汗淋漓,洗掉這令人不快的氣味。

老高的拳館位於長寧一個老小區,是一家面向周圍居民和白領的社區拳館。

當初只有老高自己掏錢,資金有限,所以面積不大,設施也用的二手。

不過勝在保養精細,器材和環境都幹幹凈凈的。費用不高,吸引了周邊許多年輕人和愛好運動的中老年,生意還算紅火。

離著拳館還有段距離,老高就看見穿著橘色連衣裙的林羽童,步履匆匆走來。

見她終於走進來,老高開口調侃:“今天來得挺早,沒加班啊?”

都在廣告行業工作過,這話說得紮心了。已經晚上8點多了,尋常人家這時候都吃完晚飯,公園遛彎了,她卻才下班,而且還算“早”下班。

她拿過更衣室手牌,掏出會員卡讓老高蓋章:“有活我也不加,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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