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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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各自和解◎

祝姚臨走的時候,用胳膊肘碰了碰杜寧揚,做賊似地悄悄問:“你今天非要把床和四件套買下來是為了聞序吧?怕這個無家可歸的小男孩沒地方睡?”

小男孩?

人家很猛的好嗎。

杜寧揚“噗嗤”一下笑了出來,點了點頭,“是啊,欠他的。”

畢竟她害得他無家可歸嘛,還是淮城最富貴的那種家。

“我看你是陷入戀愛了,”看著杜寧揚滿面春風的樣兒,祝姚言之鑿鑿,“挺不錯,本來還以為你這個軸人走不出來。”

她否認,“沒戀愛……不合適。”

“真的,”她強調。

確實不合適,哪哪兒都不合適,祝姚無力反駁,悻悻地勸,“談戀愛要什麽合適,開心就完事兒,又沒要你再婚,哎喲時間不早,我先走了,不然今晚小桃兒又賴我媽家不走。”

她把著樓梯的扶手,沖樓上喊,“聞序,我先走了啊,有空再來看你們。”

“哎,好,”聞序也朝下喊,“祝姚再見!”

儼然是男主人的模樣。

杜寧揚也扯著嗓子問:“你搞定沒,我們去步行街上吃點東西,再給你買點日用品。”

她今晚打算先回家,收拾點衣物和工具,明天再一點一點地搬過來。話音剛落她就有點後悔了,聞序作為一個年近三十的成年男人,還在異國待過那麽長時間,基本的生存能力肯定有,完全可以自己去吃飯買東西。

她腦海裏總有“聞小少爺”殘留的封建餘孽,總不自覺地把他和“弱不禁風”,“弱柳扶風”聯想到一起,盡管他現在已經是個完完全全的男人,而這點她親身體驗過。

總之,還是有種不真實感。

更不真實的是自己竟然有給聞序當媽的潛質。

這太恐怖了,要不轉他點錢,拍拍屁股走人得了。她往上看一眼,嗨呀,又有點舍不得。

“等會,我把浴室擦出來,”他有點潔癖,正和裝修遺留的水泥點子作鬥爭,“很快!五分鐘!”

“噢——那你快點。”

杜寧揚坐在店門口的臺階上,玩手機等聞序。

手機提示Q.Q已經有十來個版本沒更新。現在已經沒人用Q.Q了,她連密碼都是關聯了短信才能登錄。杜寧揚想了想,把這個年代久遠的破軟件刪除了。

揚起頭,天邊是泛著淺紅色的晚霞,淮城的天倒沒變過,黃昏時分能迷倒一大片路上的行人,她記得祝賀分享過類似的照片,心裏又因為祝賀的二十四萬塊錢糾結。

十年的感情,不管前半段是不是她單戀,後半段算不算兩情相悅,總是難以在短時間內割舍,她幾乎把祝賀當親人。

哎,但現在醒悟又有什麽用呢?要是早上個半年他們也不至於走到這一步。

杜寧揚采納了祝姚的建議,打算以後把錢都還給小桃兒,用在小桃兒身上。

“去吃什麽?”聞序走到她身後,“我請你。”

“你請我?你哪來的錢,”杜寧揚昨天分明看到他的銀行卡都被凍結了,難不成他唬她呢?

“早就不想在家住了,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所以偷偷攢了點私房錢,有備無患。”

聞序摸了摸杜寧揚的腦袋,仿佛她是一只紅長毛的小狗,“笨蛋,你過得這麽努力,我怎麽好意思當你的拖油瓶?不過我也沒攢多少,得省著點兒用。”

合著昨天她是幫他演了場戲,他在電話那頭順水推舟!

杜寧揚瞬間不高興,被人利用的感覺很差勁,揮起爪子作勢要揍他,聞序輕輕扣住她的手腕,滿臉真誠地說:“水電費我來付,我也會按時按月繳納房租。”

就這?

杜寧揚依舊蹬著聞序,眼神好像好刀了他。聞序沈聲,“不過,要好好謝謝你,沒有你我是跨不出這一步。以前是,現在也是,一直都是。”

“現在也是”好理解,“一直都是”乃男人哄騙女人的甜言蜜語,但“以前是”是什麽意思?

杜寧揚楞楞神,很怕他接著來一段深情告白,讓她回顧過去,發覺當時自己是做了多錯的決定,錯過了多真摯的一個人,然後一步錯步步錯地走到了現在。

她不想回顧過去。

她時常錯覺自己人生失敗。

聞序的人生大概也挺失敗,所以他們在冬天刺骨的風裏重逢,抱在一起取暖和療傷,這樣的關系不適合再深入心底,留在表面就很好。

對,不能再讓他說下去。

杜寧揚用力抽回手,站起身拍拍褲子後的灰,裝作若無其事道:“算了,懶得跟你計較,去吃東西,餓死我了。既然你請客,管你有錢沒錢,我要吃火鍋。”

聞序也站起身,跟得了特赦令似地,倍兒開心地說:“得嘞!”

點菜的時候,杜寧揚看到了“黑豆凍豆腐”,她小時候吃火鍋最喜歡吃凍豆腐,自從在祝賀二十歲生日會上被凍豆腐燙到以後,就再也不點了。

觸景生情,睹物思人。她就這麽跟和最愛的凍豆腐結了仇。

“還要不要加菜,”聞序見她的筆懸在“黑豆凍豆腐”上好一會,遲遲沒往下落,“這個好吃,又不貴,想吃就點唄,煮得久久的入味又彈牙。”

“好吧,那就點一份。”

他說話的語氣太暢快了,她的心結仿佛被根仙女棒輕輕一點解開了。

夾起第一塊浸滿紅油的凍豆腐時,霧氣迷了她的眼睛,惹得她想哭。

以前怎麽能孬到因為一個男人連塊凍豆腐都不敢吃?這麽柔軟、純良又平價的凍豆腐。

聞序隔著霧氣,把她當小朋友似地輕聲哄,“別急,吹吹再吃,別燙到了。”

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豆子的香氣溢滿口腔,豆腐在嘴裏duangduang地跳舞,好吃,真他媽好吃。

這十年就這麽過去了,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吧,過去的事情,難免回顧,但也既往不咎了。

杜寧揚笑中帶淚,笑得釋然。

-

飯後兩人在步行街上溜達,渾身火鍋味。

杜寧揚指著小服裝店問聞序要不要進去買幾件衣服湊合穿穿。

聞序身材好,可以說是個衣架子,穿小店裏老舊過時的款式也不難看,他摸摸材質,搖搖頭。

“紮,”他輕聲說:“再看看。”

他本質上是個豌豆公子,雖然精神受控制,但物質上韓玲是半點兒沒虧待過他,他沒過過半天苦日子,嚴格上來說沒過過小康日子,甚至小資日子都沒過過。

連逛了好幾家,他要麽嫌紮,要麽嫌難看,杜寧揚嘆口氣,“要不你還是回去吧。”

聞序搖搖頭。

杜寧揚看看時間,快到杜敏達和方芳睡覺的點兒了,回去把他們弄醒了又要挨說,得快點打車了。

她說:“那就別怪我沒帶你大采購咯,你今晚得就著火鍋味睡覺。”

“這麽關心我啊?”聞序眼裏帶笑。

“沒,”她立刻否認,“我是真覺得你該回去,真的,普通人的日子過一天也夠了。”

他們上午坐了公交車,她教他開藍牙刷公交二維碼;中午去路邊快餐店對付了兩口盒飯,十塊錢兩葷一素,他剩了大半盒;下午跟潑皮似地和導購講價;晚上下了個團購軟件,買了兩張代金券付款,喝的是寫五星好評送的酸梅湯。

他完全不適應這樣的生活,跟初到地球的外星人一樣。杜寧揚全部悄悄看在眼裏。

他幹嘛非得吃這些苦?到底是為了什麽?如果她跟他一樣有錢,絕對當一只韓玲最溫順聽話的小狗,她讓她幹啥,她就幹啥。除了娶夏至棠,她和夏至棠不對付。

聞序沒動靜,杜寧揚收回思緒,仰起頭來看他。他低著頭和她對視,醞釀風雨。

她先沈不住氣,低下頭看斜前方的磚地,“餵,你幹嘛不說話?公交車快來了,我要回去了,你回店裏記得鎖好門,明天我早點過來做清潔。”

說罷就要走,他一只手擒住她的肩膀,聲音裏竟然有點……受傷,“以後別說這樣的話,別老說讓我回去,不要嫌棄我。”

她聽出了好多情緒,委屈、心酸、不甘、還帶著點撒嬌意味。

“我們一起加油就好了。”

語氣一如遙遠的那天,站在“優秀作品”前發出的邀約。

“我會適應和改變。”

卻又帶著一些成熟後的穩重和可信。

又是這樣的時刻,馬上就要觸達心底的時刻,杜寧揚支支吾吾地“嗯”了一聲,然後公交車到站,落荒而逃。

聞序走路回到店裏,一樓空蕩蕩,連個牌子都沒有;踏步上二樓,二樓只有兩張床,床上是胡亂套好的被子和枕頭,月光灑下,清涼空曠。

連沐浴露和洗發水都沒有,沖完涼,他半身倚著床頭,實木床硬硬的硌著他的背,窗外有只淺藍色的鳥撲簌撲簌地飛過,留下輕盈的小影子。

好自由啊,不用睡前非要喝完那一杯甜膩的牛奶,不用在十一點分秒不差準時地入睡,不會被檢查是否真的睡著。

對著床的是一整面白墻,而非攝像頭;床頭櫃上的手機不必設置六點五十起床的鬧鐘。

一夜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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