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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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唯餘唏噓◎

飯桌上,一家子人圍坐一圈。

大哥祝願從小不讓家裏人操心,一路順利地升學,娶到研究生的同班同學,兩人在體制內上班,倆孩子也從幼兒園光榮畢業。祝姚每天雖然不務正業,但好歹可以吃吃陪嫁的茶葉鋪子,老公是飛行員,總不在家,她一個人把小桃兒也帶得挺好。

只有祝賀。惟有祝賀。

祝家爹媽怎麽也想不通,怎麽大號小號都練得還行,把老二練廢了。

祝賀的座位空著。

他人是從深城回來了,卻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知道每天都在幹些什麽。聽祝母說,那天晚上他不知怎地興起出門,從酒吧回來後,就沒再出來過,仿佛外面的世界很可怕似地。

祝母喋喋不休,“也不知道兩個人怎麽想的,領個離婚證像買菜,說領就領,根本不好好考慮一下。親家也是過度溺愛寧寧了點,不僅不勸,還說祝祝賀再找個更好的——哎,難道找對象也跟買菜似地麽?”

“祝姚,你勸勸你哥,”祝母求祝姚,“或者勸勸你嫂子,隨便你怎麽勸,勸動一個就行,成功了媽獎勵你兩萬塊錢。”

祝姚往小桃兒的碗裏夾雞腿,隨口應道:“你別打寧寧主意,她離開二哥能過上很好的日子。”

“是是是,她是好咯,那你就忍心看你哥哥這個樣子吶——這麽頹廢?”

祝母不能否認祝姚的話。擡眼瞅了瞅祝賀的房門,關得嚴嚴實實,但還是壓低了聲音,“媽是真看不過去他這樣,怪心疼的。”

見祝姚沒接茬兒,祝父寬慰道:“你先別急麽,祝賀要是支棱起來了,也是會相當不錯的,畢竟他底子好。”

祝姚得在小桃兒面前維持形象,拼命抑制自己翻白眼的沖動。

“你倆都勸不動,她哪裏勸得動?老二哪裏是聽勸的人,”祝願幫祝姚說話,“等他自己想清楚就好了,給他點時間嘛,又不是小孩子了,總能想明白的。”

冷不丁地,祝姚這句話意有所指,語氣很差,“還給什麽時間,明明已經給過他很多時間了。”

“算了算了,不聊了,吃飯,吃飯。”

唉聲嘆氣的一頓飯,吃到最後面,也有好幾個菜壓根沒動過筷子,就連小桃兒都跟著嘆了口氣,皺著眉頭,“唉呀——唉呀——唉呀”。

“你嘆什麽氣?”祝姚哭笑不得地問:“來小桃兒,你來說說,你又聽懂什麽了?”

小桃兒則說:“時間已經不多了!”

祝姚摸摸小桃兒的小腦袋,“差不多是這麽個意思,我閨女就是聰明,來,你剛剛說了啥,給你姥姥姥爺再說一遍。”

“姥姥姥爺呀,”小桃兒的聲音脆生生,“時間已經不多了!”

這會子算是惹火上身了,祝母讓祝姚留下來把碗收了再走。祝姚知道二老心裏不得勁,只好乖乖進了廚房,叮叮咣咣一陣忙,等忙完再走出廚房,小桃兒一個人在客廳裏玩得正歡,說什麽也不肯回去了。

“我不走!我今晚要在姥姥姥爺家睡!——我要,過夜!”

他們讓她看電視,看電視的時候還讓她吃零食,祝姚一次只讓她吃一顆巧克力,他們讓她吃得一顆不剩。

“那小桃兒就留下來吧!”祝母應和道。

祝姚擡頭看了眼時鐘,發現已經快九點了,明早和杜寧揚約了去看房子,也得把小桃兒送過來,這一來一回挺折騰,不如就幹脆留下。

於是笑瞇瞇地對小桃兒點點頭,“好呀,那咱們今天就在姥姥姥爺家睡吧。”

小桃兒振臂高呼,拖鞋一甩就往沙發上蹦,小人兒端坐在大大的皮質沙發中間,開始熟練地翻遙控器。

過了好一會兒,看到祝姚還沒走,沈不住性子,“媽媽,你怎麽還不走?”

“誰說把你一個人留下來?媽媽今晚跟你一起睡。”

祝姚走到小桃兒面前,彎下身,從茶幾裏撿了袋兒薯片出來,撕開包裝袋,把香噴噴的薯片往嘴裏扔。

小桃兒臉上的失望簡直按捺不住,祝姚心笑,小樣兒,你這伎倆都是你媽小時候玩剩下的。

夜深,小桃兒在沙發上睡著了,客廳燈關上,電視透著熒熒的光,祝姚把她抱回房裏,路過祝賀的房門,他忽然推開了門。

“還沒睡,談談?”他的聲音沙啞,呼吸間是厚重的煙味。

祝姚把小桃兒抱到自己房間床上,安頓好又折出來,祝賀已經坐在餐桌上,頭發長到肩膀,瘦了一大圈,臟兮兮,很落魄,像個乞丐,和裝潢雅致的房間像在兩個圖層。

“離個婚把自己搞成這樣,你也是夠可以的,”祝姚對他沒好話,“有話快說,你要聊什麽。”

“你後來見過她了吧,她怎麽樣,”祝賀顯然沒話找話,“她還打不打算回深城?”

祝姚聲音冷冷,面無表情,“跟你有關系嗎?——你不要裝作好像你很關心她一樣。”

祝賀擡起頭,黑眼圈厚重,眼睛裏布滿紅血絲,“我後悔了,行不行?這幾天我一直在看以前的東西……真的,特別後悔,特別對不住她,想彌補她。她想怎麽都可以。”

“是麽?倒也不是不能彌補,”祝姚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嘲諷意味十足,“她打算弄個工作室,鋪面找好了,八千五加水電,估摸著一萬塊錢一個月,你幫她付兩年的租金當周轉。成麽?”

一個月一萬,一年十二萬,兩年二十四萬,給前妻支付二十四萬。

祝賀苦澀地笑了笑,笑得很無奈,“我哪有那麽多錢?”

不是說怎麽都可以麽?

“是啊祝賀,你哪有那麽多錢?一般人結婚的時候是要有房子車子彩禮的,過日子的時候是要一起賺錢打拼的,離婚的時候存款和財產是要分割的,而你呢?你跟一攤爛泥一樣什麽都沒有,她像個傻.逼一樣什麽都不要,在一起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還要養著你,你說她圖什麽?她圖你今天嘴上說的彌補嗎?”

“我跟你沒什麽好聊的,”祝姚站起身,“我沒見過她那麽傻的人。”

“是我對不起她,”他低下頭,喃喃地重覆道:“真的,特別對不起她。”

一直都很對不起她。

畢竟在一開始的時候,他喜歡的人也並不是她。祝姚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替杜寧揚不值,對祝賀沒有好臉色。

她大概也忘記了,從小自己和大哥不親,只愛跟著二哥屁股後頭轉。

“但我這次是真的想痛改前非,跟她好好過日子的,”祝賀叫住祝姚打算進屋的背影,“我以前以為我只把她當一個小妹妹,但其實不是,我可能在更早些的時候,就喜歡她了。”

祝姚打開臥室門,最後留下的話讓祝賀錯愕。

“祝賀,你已經三十歲了,喜歡當不了飯吃,你清醒點,該回到現實世界了。”

唯餘唏噓。

-

沒吃上祝賀請的冰淇淋,杜寧揚一直耿耿於懷。總想再找機會和他出去,不過他雖網上好找,發信息總能立刻回應,但留給現實世界裏的時間卻不多,要麽在學校,要麽在網吧。

總之,真想見到他一面,很不容易。

杜寧揚後來自己去過一次華廣的冰淇淋店,十分做作地打扮了一番想給他個驚喜,但他一下午也沒露面,後來才知道是已經辭職了。

她就天天纏著祝姚,沒骨氣地讓她想想辦法。

“下周六他過生日,說請我們吃火鍋,”祝姚算算日子,“但那天有小測,只能中午出去快速吃完回來。”

杜寧揚高興得要命,徐照霖卻興致缺缺,下意識地拒絕道:“要不我不去了。”

“為什麽呀?”怎麽會有人不想去?杜寧揚花容失色地叫,引得四周的同學往這邊瞥。

徐照霖和祝姚從小跟著祝賀混,知道他是什麽尿性,奉勸杜寧揚道:“你剛來不了解情況,我勸你別抱太高的期望,祝賀的生日會可謂去過一次就不會再想去第二次。”

“怎麽?”她壓低聲音,十分不解,把臉湊到畫架邊上,“……是火鍋不好吃麽?”

“不,”祝姚坦白,“是他會把一大幫千奇百怪的人聚在一起,吃一頓非常尷尬的飯,然後他自己樂在其中,感嘆世界和平,明年還要再相聚。”

杜寧揚好像沒法想象這樣的一頓飯,硬著頭皮問:“都有誰?”

祝姚如數家珍,“他的同學、網友、不知道啥時候認識的朋友、妹妹、妹妹的朋友……諸如此類,不勝枚舉,年齡和性別跨度都很大。”

“還有些特別奇怪的人,”徐照霖想到去年到場的超肥眼鏡宅男和氣泡音蘿莉就兩眼一黑,“反正到時候你看到就知道了,他有些朋友看起來完全不像是會交朋友的人。”

祝姚兩眼一翻,“有時候我真是很佩服他,能給啥人都玩到一起去,真不挑。”

“那要不咱們別去了,”徐照霖順坡下驢,“合夥給他買張兩百塊的點卡算了。”

平均每人要出六十多塊錢,在當時已經算很高規格的禮品!

“那他肯定喜歡,會很高興!”祝姚立馬舉雙手同意,“要不就這麽愉快地決……”

“不,肯定要去,”杜寧揚打斷兩個人的暢想,“我還沒去過呢。”

面對兩人萬分哀怨的眼神,杜寧揚鮮有地招架不住,“橫豎就是一頓飯的功夫……能有啥?”

徐照霖立刻:“能讓人生不如死。”

祝姚接茬:“能讓你度秒如年。”

“那就當為了我……”杜寧揚試探道:“能不能……就,埋頭苦吃,嗯。”

“算了,最後去一回吧,反正是請咱吃,”祝姚拍了板兒,“就讓這個沒見識的丫頭看一看,什麽叫不到黃河不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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