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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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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

淵帝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他夢見自己站在高高的角樓之上, 面容冷硬地眺望著遠方。

帝王目光所至,皆是國土疆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他如今朝向的地方, 是大淵的北方。

那裏終年凍土,邊域寒疆, 氣候惡劣。

在淵帝還曾是皇子的時候, 他也曾被先帝以歷練的名頭丟到過邊境幾年, 自然清楚那裏的條件有多麽艱苦,戰事有多麽吃緊。

而在兩年前, 淵帝卻親手將自己最重視的皇子流放到了那裏。

說是流放,實則倒也沒有褫奪皇子封號。但不給兵權, 不放權, 不說原因,沒有期限的派去邊疆, 落在旁人眼裏,也同流放無異了。

寒風呼嘯。

淵帝只是站在這裏,都能回憶起兩年前, 自己在巫祭大典後, 得知那個真相後的驚天震怒。歷歷在目。

這件事,稱得上是徹頭徹尾的愚弄。是帝王一生中的奇恥大辱。

自己最看好的孩子,竟不是自己的血脈。

多年培養,嘔心瀝血, 卻是著了別人的道,為人做了嫁衣。

即便知道虞家已經被滅, 淵帝也恨不得將人挖出來鞭屍。

若是虞家沒有被滅,到頭來他們倒是不費吹灰之力,貍貓換太子。仗著曾經對宗洛的那些情分, 後者也不可能對他們做些什麽,就能輕輕松松從根源上把持這個數代帝王辛辛苦苦打造的龐大敵國。

真是好算盤,真是好算計。

淵帝面容陰鷙,差點沒咬碎一口牙。

這樣的奇恥大辱,即便對自己的身世是知情還是不知情,放在任何一位帝王身上,都是要當即誅殺的。

淵帝也的確憤怒,他怒火滔天寫下過一道沒有加蓋玉璽的聖旨,在不清楚宗洛是否參與其中之前,動了殺心。

然而最終,這道聖旨不過拿給求情的裴謙雪做了做樣子。

到底是自己寄予厚望,多年栽培的皇子。下不了這個殺手。

淵帝采納了裴謙雪的勸諫,將人派往邊疆。

在下流放聖旨的時候,淵帝以為,在他葬入皇陵前,都不會再想同這位曾經最愛的孩子見任何一面了。

然而時間可以沖淡的東西太多。

奏折上再也沒有了暗衛對三皇子的日常報告。傳來的軍報再也不會有三皇子的字眼。更不會有騎著照夜白的白衣皇子,在百姓簇擁中回城。不會有帝王悄悄登上角樓,目送他每一次出征。

好幾次,宮裏進貢了一些好東西,淵帝下意識就脫口而出給三皇子府送些過去,末了才緊抿嘴唇,反應過來自己失言。

其他宮人也只當沒聽見,不敢多提一句。

誰都知道,自三皇子離開皇城後,這三個字便成了淵帝絕對的禁忌。

不管是裴謙雪還是元嘉。這些距離淵帝最近的近侍內臣們都揣摩不到淵帝的心思,不敢貿然直言勸諫,更何況宮人呢?

帝王習慣了掩蓋自己的真實情緒。

心底究竟怎麽想的,只有他一人清楚。

氣頭上過去後,終於開始緩和。

到底曾經那些寵愛和重視都並非作假。

淵帝也不是一開始便獨寵三皇子。而是宗洛自己用他的努力,他的汗水,他的孺慕和不畏懼打動的帝王。這才有了栽培,重視,寄予厚望。

他的確對這個孩子本身的欣賞不假,然而這也建立在血脈前提。若是沒有了血脈......莫說是帝王,任何一位當家之主,即使是普通人,都難以做到毫不介意。

在淵帝不知不覺的時候,心底的天平開始了傾斜。

從最開始的提都不能提,到後來默許邊疆源源不斷,每三天送來一次三皇子的起居密報,放在奏折的最上方,最後是偶爾主動詢問。

就連邊疆的將領也說,即使被發配邊疆,三皇子也仍舊兢兢業業,踏踏實實戍守國門,絕無半點自暴自棄或頹廢跡象。

那當然了。

淵帝又心酸又驕傲。

這可是他重點栽培,用宗家傳統培養出來的皇子。

不說別的,雖說宗家培養儲君的方式比較極端,但歷代經過巫祭大典篩選出來的大淵帝王的確皆是心性上佳,能吃苦耐勞之人。

即便再如何,也絕對不會忘記自己身上肩負的責任。

雖然在宗洛面前,淵帝很少誇獎,更多是嚴厲的鞭策,再接再厲。

但在淵帝心裏,他永遠是自己最滿意的儲君,沒有之一。

眺望著遠方,身披玄色龍袍的帝王想。

再等等吧。

等時間解開這個心結。

然而誰也沒想到的是,不久過後,他竟突發急病。

急病來勢洶洶,上來就是瀕死。

等到從昏睡中悠悠轉醒後,他才意識到,這就是命數。

當年宗洛在前線受傷,危在旦夕,命懸一線。淵帝找太巫強行為愛子續命,後者再三提醒過他需要付出代價。但因為帝星軌跡無法觀察,所以太巫也不知道具體會是什麽代價。

淵帝雖然有心理準備,但卻沒想到等命數降臨後,真實的情況如此兇險,連禦醫都說確是一場大劫。

或許人總要在生死之際,才能想清楚一些事情。

放下墨守成規或驕傲,連恩怨都能笑泯。

聽見自己在生死線上走了一遭後,悠悠然轉醒的淵帝只想趕緊把宗洛從邊疆叫回來。封不封太子另說,至少得把人在身邊放著才安心。

再怎麽說,那也是他最愛的皇子啊。

“去拿朕的聖旨來,朕要把老三叫回來,叫人快馬加鞭送到邊疆去。還有朕昏迷時皇城的那些小打小鬧......真當朕老了不成,十多天了打著清君側的名號謀反,也沒見他們成功踏進大殿來。”

他掙紮著從病床上起身,口中絮絮叨叨。

寢宮一片死寂。

滿堂禦醫和心腹都垂眸不語,氣氛詭異沈默。

淵帝皺了皺眉:“朕的吩咐聽不見嗎?元嘉,拿聖旨來!”

就在這靜寂中,裴謙雪站了出來。

他朝著床榻行禮,殿內的人也立馬緊跟著嘩啦啦跪了一地,呼吸聲針落可聞。

“回稟陛下,三殿下他...他已在三日前,於皇城下...自刎。”

很難形容當時淵帝的心情。

唯一能肯定的是,他定然僵硬地如同一座雕塑。

許久,他才開口道。

“裴卿,欺君之罪可是死罪。”

淵帝深深地看著裴謙雪,像是要從這位向來不茍言笑,面容冷峻的大淵丞相臉上看出些玩笑的痕跡來。

然而沒有。

聽聞自己摯友的死訊,雖這兩年關系變淡,後者的表情依舊有些悲戚。

等驅散了殿內人後,青衣丞相才緩緩道來。

“四五六皇子聯手謀反,三皇子快馬加鞭帶著玄騎從邊疆趕回。三位皇子擔心事情有變,決定聯手鏟除三皇子,恰巧衛國質子早前曾偷出聖旨,於皇城上宣讀。三殿下看了聖旨後一言不發,也未提出疑問,徑直自刎。”

很顯然,所有人都沒有想到,最後會是這個結果。

很多臣子都不知道聖上將三皇子派到邊疆的真正原因,就連宗洛自己也不清楚。

三皇子雖然清風朗月,但在戰場上也殺伐果決,應當不是愚孝之人。

誰能想到,就那麽一道在許多心腹眼裏假到不能再假的聖旨,還真被三殿下當真了。

不少人心裏都在納悶。難道這幾年,三皇子心中一點怨都沒有嗎?

這樣突如其來的厭棄,至少也應當問個明白。沒看就連三皇子的宿敵兼師弟北寧王,也同樣一副意料之外的模樣。

聽完後,淵帝心如死灰,怒火攻心,嘔出一口血。

本就病重,身子骨虛,根本禁不得氣。神仙老子來了都沒有用。

臨死前,他悔恨萬分,心頭泣血。

所有的芥蒂和疙瘩,都在聽聞愛子自刎的剎那煙消雲散。

若宗洛當真知曉自己的身世,那他怎麽可能自刎。

若非不孝,又怎麽會一言不發,當即遵旨。

帝王怎麽也沒想到,他的孩子竟這般孝順效忠於他。

淵帝從不信鬼神,在這一刻,卻也由衷希望。

——若世間真有神明,重來一次,也願意以一切做換。

等到再睜眼後,淵帝看見了太巫的臉。

並非自己被救了回來,而是一場數年前曾發生過的對話。

“陛下,您當真要救三皇子嗎?”

淵帝恍惚了一下。

他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夢境,然而再一次見到了無生機躺在床上的宗洛後,淵帝依舊做出了同上輩子一樣的選擇。

在一通不著痕跡的試探下,他發現自己回到了五年前。

五年前,宗洛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

沒有那兩年親手下旨,發配邊疆的別離。沒有巫祭大典的變故。他們還是維持著表面上一個漠不關心另一個尊重孺慕的父子關系,像宗家過去每一對皇帝和自己寄予厚望的皇子一樣,將所有溫情不動聲色地藏在冷漠威嚴的帝王表皮底下。

若不是有切切實實的記憶,淵帝甚至以為,自己只是做了一場夢。

誰能想到,大淵帝王,縱橫一生,上輩子竟落得如此下場。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重生,太巫也觀察不到帝星的軌跡。

不過這並不妨礙淵帝,提前布局埋線,至少不能重覆上輩子的悲劇。

然而布局著布局著,淵帝忽然發現,這輩子也跟著一起重生的,並不止他一個。

兩年後,一個九星連珠的夜晚,全天下都做了同一個夢。

在那之後,傳來的便是三皇子於函谷關之下的死訊。同年,北寧王提出了一道不同於上輩子的請求。

有了前世記憶做參照,想要發覺這些不同,簡直再簡單不過。

......

夢醒了。

或許是啜泣聲驚擾,又或者是某種心有靈犀,床榻上的帝王竟然真的動了動。

十幾天以來,他頭一回睜開了眼。

一旁服侍的元嘉驚訝萬分。

早在數日前,禦醫就搖過頭。就連太巫也束手無策。直言能夠撐到現在,或許是強撐著,想要再看三殿下最後一眼。

那雙同虞北洲幾乎如出一轍的鳳眸渾濁了剎那,這才終於找到了聚焦點,變得銳利起來。

即便纏綿於病榻,一副回光返照的模樣,也絲毫不減威嚴。

淵帝緩緩轉頭,看向跪在龍床前的白衣皇子,扯出一個欣慰而無力的笑容:“洛兒,你來了。”

宗洛猛然睜大了眼睛,淚如雨下。

他從未想過。

為什麽這輩子他死遁又回來,淵帝會如此驚怒交加。

因為淵帝早在看見宗洛的那一刻就隱約懷疑,他是否有了上輩子記憶後,費力隱藏怨懟和把戲。

宗洛也從未想過。

為什麽他在生辰宴上,沒有獻上那塊神龍玉,獻上萬年老參後,淵帝的表情會那般不悅,乃至於一夜未眠。

因為淵帝早就知道老三真正費心準備的禮物不是這個。

看到那根老參後,他更能確定愛子同樣擁有上輩子記憶。先前的函谷關一役都是給他作戲看。

然而看著生辰宴上吐血的愛子,淵帝又驚又怒,頭一回疲憊又心酸。

這個孩子,終究還是怨他的。

宗洛還是沒想過。

為什麽淵帝會這麽急著立他為太子,又在立為太子後急著為他鞏固權力,組建東宮,將手下心腹全部醍醐灌頂般推過去。

因為淵帝早就清楚,自己時日無多。

為什麽這輩子,淵帝不再掩飾自己對他的關心,而是一點一點,告訴他一件事——父皇愛你。

巫祭大典前不說,是因為宗家傳統不能說。巫祭大典之後不說,是因為並非血脈。等到終於想通,卻又早已無力挽回。

淵帝無法同宗洛解釋上輩子那道聖旨的緣由,那的確是他親筆所寫。一段失敗的父子關系再怎麽彌補,也會有裂痕。

為什麽那晚坦白實情後,淵帝的神情如此波瀾不驚。甚至在多次暴露,宗承肆吐露,親口坦白,那麽多次露餡後,仍舊沒有半點懷疑。

是因為淵帝早就知道。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老三不是自己的親生血脈。

宗洛不知道,即使這輩子沒有虞北洲在背後參與調換木牌,儲君之位也只會落在他身上。因為淵帝早在袖口裏準備了另外一道偽造的木牌。

其實那晚是淵帝裝醉。帝王多疑,最後一次試探。

讓帝王驕傲的是,不管是重生前還是重生後,宗洛都沒有辜負他的期望。

甚至於一些蛛絲馬跡。

例如宗洛的謚號是孝恪太子。

孝是孝順,恪是恪守。連起來便是恪守孝道。

若是淵帝沒有重生,謚號自然不會點明孝恪。

正是因為淵帝重生,知曉宗洛真的會因為他的一道聖旨自刎。在以為自己愛子不同於前世,死於函谷關後,悲痛交加,故此下旨封此謚號。

甚至皇陵裏,原定為孝恪太子修建的墳墓,都是按照帝王規格來。

......林林總總,太多太多。

隔著深深淺淺的簾幕,帝王鬢發上的斑白鮮艷奪目。

上輩子的死,這輩子的死遁。

原來,自己並非只讓父皇白發人送黑發人一次。

淵帝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接到自己這輩子死遁的消息的呢?

宗洛不敢想。

而那個時候自己在幹什麽呢?他以為自己重生了,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布局謀劃,步步為營。

不僅僅是淵帝,也是虞北洲。

那些自己曾自以為聰明的小動作,到頭來,都化作了一把把刀。在宗洛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一遍一遍刺傷著愛他的人們。

“父皇,是兒臣不孝,兒臣罪當萬死。”

宗洛跪在地上,悔恨如同潮水一樣淹沒了他:“父皇,兒臣已經讓北洲去拿半顆仙丹了,您先不要說話,好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  下面是一些大年初四鴉榨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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