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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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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寒門關前, 兩軍對壘。

真正跟隨武安君出關的,不過寥寥幾十個人,大多是跟隨在他身邊許久的將士,還有一些手無寸鐵的謀士, 終生奉主的家臣。

待站定後, 武安君手持大夏龍雀,凝眸去看。

在城墻之上時, 看著烏泱泱同雪色切割的軍隊, 他們便心知肚明兩軍人數的差距。

更別說雙腳站在土地上,親眼感受這征戰。

不說後方前來壓陣支援的步兵部隊, 就是身披寒甲的玄騎,也因為主將回歸的第一仗傾巢出動,足足數千。

一方十萬大軍,一方幾十人。

在豫王還沒投降前, 好歹寒門關還有三萬兵力,若是後方支援,集中國力, 也能勉勉強強湊齊十萬。如果大淵不繼續增派援兵,速戰速決的話, 這仗也不是不能打。

只可惜豫王一紙降書, 徹底破滅了這個可能。

平心而論,武安君並沒有那麽不能接受。

他戎馬一輩子,沒有投降過一次,此回做好了送死的準備。但在豫王都已經投降的前提下, 顯然沒有讓士兵們白白送死的必要。

玄騎內部傳來一陣馬蹄聲。

一匹匹黑色的驪馬如同摩西分紅海, 渾身雪白的神駿踩著白雪而來, 其上將領面容平靜。

武安君猶豫地問:“來者可是大淵三皇子?”

雖說騎著千裏神駿照夜白, 穿著大淵三皇子標志性的白衣。但不管是手上那把明顯不是七星龍淵的寶劍還是滿頭霜華似紮起的白發,都讓武安君不敢直接確認。

“正是。”宗洛頷首道。

他翻身下馬,抱拳道:“武安君,久仰大名。”

宗洛沒有對武安君執意不降,反而出城挑戰的行為多說什麽。

要是他方才沒有一箭把那杯毒酒打翻,恐怕現在武安君已經喝下了。就如同上輩子那樣,至死沒有抗旨。

換而言之,橫豎都是死。

慈不掌兵,宗洛領兵作戰這麽多年,早已見慣了無可奈何,明白該殘忍的時候絕對不能仁慈。

他敬佩武安君的氣節,敬佩武安君的高潔。也願意以一個對手的身份,做一個最大的成全。

“既如此,不如致師,由雙方主將出戰。”

宗洛提出自己的想法:“我聞將軍大名已久,願為一戰!”

不同的仗也有不同的交戰方式。

像守城攻防戰,便是攻城和守城的對壘,布陣也有不少講究,例如攻城方把劍盾兵放在最前面,守城方布弓箭手,都是為將者的學問。

若是平原交戰,兩軍對峙,按照前朝規矩,得先“致師”。

致師是一種十分古老而原始的作戰方式,源於前朝禮數。前朝禮崩樂壞,天子名存實亡,禮法倒是好好保留了下來。

它最開始指的是兩軍交戰前,雙方派出戰車兩到三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進地方陣營裏抓幾個幸運俘虜回來。又或者是派出單人單騎,沖到陣前晃一圈,口中大聲叫罵,極盡挑釁,激勵士氣。

後來隨著禮法完善,這種野蠻粗俗的方式逐漸被替代。如今說的致師大多指的是兩軍交戰前,雙方各自派出幾員大將進行單挑。

單挑的結果會對接下來的兩軍交戰產生重要的士氣影響,也帶著孤膽英雄般的優雅,已經是各國非偷襲或特殊情況下必走的流程。

宗洛提出致師的原因很簡單。

不戰而降不管是從軍事還是從政治角度都相當於白給。能不費一兵一卒拿下為什麽要浪費兵力?

說到底,還是給武安君面子。

武安君哂笑:“老夫雖然老了,手上寶刀可還未老。”

習武之人雖然身體會老化,一身武藝卻不會退步。

單論武藝,除非是骨骼清奇的習武天才,否則年老之人多練的那幾十年也絕非白給。

既然承了情,他也不扭捏,攥著大夏龍雀便道:“此刀乃大夏龍雀,刀首蛇頭,刀身古蛇,幻飾龍雀,故此得名。”

不像兩軍主將的比試,反倒更像江湖名俠的單挑,打之前還得同對手介紹一下自己的兵器。

沒由來的,宗洛想起自己小時候看的武俠電視劇,應聲道:“此乃湛盧劍,刀柄玄黑,故此稱盧。成劍之時長虹貫日,日月避之,鬼神哭嚎。”

“湛盧寶劍!”武安君驚愕。

眾所周知,而今湛盧的主人為大淵皇帝,大淵三皇子的佩劍則是同為十大名劍的七星龍淵。而今三皇子手中竟然拿著仁道王劍湛盧,而不見七星龍淵,這怎麽不叫人驚訝。

武安君感慨:“多年來,大夏龍雀同湛盧作為刀劍之首齊名已久,沒想到竟然再次碰面,著實叫人稱奇。”

他看著面前白發白衣的三皇子,只覺得自己似乎看到了未來大荒的雄圖霸主不,並非霸主,而是開朝盛世的明君。

宗洛笑了笑。

下一秒,他的笑容就收斂,運起內力,從方才的隨意陡然銳利起來,氣勢圓融如意,仿佛同手中寶劍渾然一體,衣擺獵獵滾動。

湛盧是把極為富有威嚴神韻的寶劍。明明劍鞘和劍柄都呈厚重的黑,出鞘時閃出的光芒,卻絲毫不遜色於以秀麗著稱的君子之劍七星龍淵。

自它鑄成之後,這麽多年來,文人墨客絲毫不吝惜讚美之詞,不僅位列天下十劍之首,還有天下第一劍的名頭。

當宗洛舞起它時,它就變成了他渾身上下除瞳孔之外的唯一一點墨色,似天山蓮池般幽幽然晃開,孤高而殺意凜然。

就好像當年,一位將成為暴君的皇子持著它,殺遍大荒南北一樣。

與此同時,武安君的面容也沈肅下來,每一道溝壑都仿佛敘述著歲月的痕跡,身旁漾起氣吞山河之勢。

“來!”

幾乎同時,他們足後一點,飛身暴起,蘊著內力的刀尖同劍尖在空中相觸,震開一道沖擊般的氣浪。

“轟——”

掀起的落雪簌簌而下,仿佛下著一場暴雪。

這一戰並沒有持續多久。

很快,伴隨一簇落下的白發,湛盧在兩軍見證之下,抵在了老將軍肩頭。

“最後這招虛晃一槍漂亮!”

武安君讚嘆道:“後生可畏啊。”

他長笑幾聲:“老夫去之前,能得此一戰,黃泉路上也無遺憾。”

“唯有一件事今日承了三殿下的情,若不還清,只怕心中遺憾非常。思來想去,也唯有一件東西,能夠用以抵債了。”

武安君將大夏龍雀收入刀鞘,雙手奉上:“這是陪伴老夫多年的寶刀,削鐵如泥,用著還算順手。老夫雖要走,卻也不忍將它也跟著封刀咯,還請三殿下千萬莫要拒絕。”

武安君這一番話著實懇切。

大夏龍雀乃大名鼎鼎的神刀,豈是一句削鐵如泥還算順手能夠概括的?

武安君沒有扭捏,宗洛也幹脆地接過刀。

數萬人沈默地看著這一幕,像是完成一場老將與新將的交接。

年邁的老人最後嘆了一口氣,嘴角邊緩緩淌下一縷血液,整個人重重地落到方才打鬥時被踩得松軟一片的雪地裏。

他矍鑠的眼睛凝望著天邊蒼穹,最後留念地看了一眼自己為之奮戰一生的故土,慢慢地慢慢地黯淡,最終合上。

自絕心脈,習武之人最常用的自裁手段。

優點是速度快,不痛苦,還比較簡便。

也就只有宗洛這種死腦筋才會在上輩子淵帝賜劍自裁後真的抹脖子。

待到武安君徹底合上眼睛,一直在身後默默流淚的家臣才上前來,將老將軍屍身收殮,帶著主子的屍身返回寒門關內。

放在往常,被豫王賜死,公然抗旨,葬入祖陵是別想了。

然而很快,豫國也將滅亡,化為大淵版圖裏的一塊。武安君想葬在哪就葬在哪。

寒門關關口從武安君出去的那一刻開始便大開。

上輩子寒門關失守投降,還不等大淵鐵騎推進到過度,豫王隨後就跟著滑跪投降了。

豫國一降,大淵隨後就派人接管了他們的皇城。這些都有專人去辦,不是宗洛需要操心的範疇。

可以說,寒門關一役,對宗洛來說,就這麽結束了。簡單到不可思議。

距離他離開皇城大約兩個月時間,休整幾天明天再回去,路上又得花費一個月,等回到皇城差不多正好趕上巫祭大典。

說是打仗,倒不如說是散心。

宗洛低聲同穆元龍道:“你帶著精銳去同使臣走流程。”

穆元龍敏銳地察覺出殿下如今心情不佳,點頭會意:“是!”

一個合格的副將,打雜活也得辦好,穆元龍跟在宗洛身旁多年,早就熟知流程。

幾乎是剛吩咐完,他就開始著手辦了起來,整好軍備。

豫國士兵們也紛紛放下武器,丟置一旁,面朝墻壁手抱頭蹲下。

待到穆元龍確定可以率領先遣部隊入寒門關,接手這裏的時候,再回頭,那道滿身皆白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見。

另一旁,白衣皇子轉頭回到了軍營。

正在軍營前看守的玄騎士兵行禮道:“殿下。”

派遣到寒門關的將士一半,還有一半在軍營裏留守,以備突襲。

宗洛淡淡地頷首,朝著主營帳走去。

就在掀開帳簾的前一秒,他如同死水般的神色終於波瀾些許,掉頭就走。

於是守在門口的士兵又疑惑地看自家殿下重新跨上照夜白,朝著軍營外揚塵而去,背影決絕。

“殿下怎麽連帳篷都沒進就走了?”

玄騎疑惑地撓了撓頭,忽而看見一道殷紅的殘影自馬廄前掠過。

緊接著,拴好的馬受驚地高高揚起馬蹄,口中發出嘶吼。

僅僅只是一個閃神間,紅衣白裘的不速之客就騎著驪馬,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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