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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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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是了, 淵帝定然是夢見了他上輩子拿著湛盧自刎。

旁人或許不在意,但帝王只會以為夢有夢的隱喻,以為那是預知夢, 才會將劍贈予他,叫他別做傻事。

抱著手裏的湛盧,宗洛眼眶紅通通的,鼻子一陣陣發酸, 心底不知是何滋味。

湛盧是什麽劍?仁道之劍,帝王之劍。這樣一把劍, 若非是大淵皇帝的佩劍,無論放在哪裏, 都是眾人爭搶的目標。

賜下湛盧是什麽意思?

換而言之, 若是上輩子淵帝將這把劍賜給他, 宗洛絕對不會在皇城腳下自刎。即使有那道聖旨也不會,至少會帶兵沖進皇城塌前問個清楚。

因為這把劍本身只有帝王能夠佩戴, 就算是賜予,本身也帶著江山之主對繼承人的期許。

湛盧之主的更疊,隱喻著權力的交換。

如果說之前的言語都是暗示,那賜劍的舉動, 就是再明顯不過的明示。

明示著淵帝心中中意的繼承人,大淵未來的皇太子只有一個。

章宮之內靜靜悄悄的, 唯有燭火在靜悄悄地燃燒。

燈光投射的陰影在地上慢悠悠地爬動,一如宗洛如今覆雜的心情。

裴謙雪沒有騙他, 元嘉沒有騙他, 沒有人騙他。

就連宗洛上輩子的直覺也沒有騙他。

淵帝很愛很愛他。

雖然依舊不知道巫祭大典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但只要知曉這一點,宗洛近乎無堅不摧。

宗洛根本無法想象, 上輩子淵帝若是一直昏迷不醒,連聖旨的情況都並非自己下達,那等到他在城下自刎的消息傳來,真正白發人送黑發人,又該多麽難過。

他打定主意,無論如何,明日就要找虞北洲問清楚那所謂的真相。

上輩子錯過了這麽多,以至於到這輩子留下這麽多的遺憾。

“不過是把劍,你那是個什麽表情?!”

淵帝看他久久不言,冷聲呵斥道:“沒出息!”

說完之後,他負手重新走到桌案前。

正好元嘉在外低聲通報,說聖旨已經擬好。淵帝命他呈上來看看,過目之後龍顏大悅:“就按這個宣告下去。”

“明日,全天下人就會知道你回來了,正巧下月出兵豫國,對士氣也是一種極大鼓舞。”

白衣皇子低聲道:“父皇,既然我的眼睛已經恢覆,那......”

“急什麽急?!”

淵帝劍眉一豎:“雖說眼睛恢覆,卻也不能懈怠!每日三服藥定時飲用,帶兵打仗的事情,待穩定一段時間再說!”

宗洛:“......”

默默咽下自己方才想要請願帶兵的後話。

既然正式恢覆皇子身份,玄騎自然還是得歸於他名下,穆元龍一直心心念念的事情也算達成。什麽時候收回都行,這事不急。

既然淵帝非要他再養養,那就......先等一段時間再說吧。

章宮裏的內侍來了一批又一批,因為三皇子眼睛的恢覆,整個沈寂已久的皇宮重新熱絡起來。一道道擬好的聖旨送上來給淵帝過目,原先等待緊急處理的奏疏全部被推到一旁。

宮人們魚貫而入,有的捧著先前淵帝特意推後的各項事務奏疏,其中大多是巫祭大典相關,有的捧著茶水點心,一盞盞宮燈將平日裏靜寂的夜空點亮,比之半個多月前的年節還要喜氣洋洋。

宗洛來的時候,已經是黃昏傍晚。等仔仔細細檢查一遍過後,天已經完全黑了。更別說現在。

淵帝毫不在意天色,反倒越發興致高漲:“去把太尉叫來,朕要同他連夜討論前天未完的作戰計劃!”

等全部吩咐下去後,帝王這才回頭,看白衣皇子一個人可憐巴巴抱著湛盧站在桌案旁,一副正在走神的模樣。

想起自己方才冷聲呵斥,他心下有些過意不去,偏偏又撇不下面子,只岔開話題:“上回朕說的那件事,你考慮得怎麽樣了?”

宗洛疑惑地擡眸,看淵帝屈起指節,在桌案上敲動,出聲提醒:“太尉家的嫡長孫女。”

一提到這個,宗洛的臉色登時古怪起來。

他想起自己上回踏青時,仿佛完成淵帝指派的相親任務般,同那位英姿颯爽的小姐姐相處全過程。

說實話,沈心月人的確很好,情商高,看起來大大咧咧實際心細如塵,懂得關照每個人的情緒,性子也不乏古靈精怪。是宗洛欣賞的類型。

但是欣賞歸欣賞,那方面心思......卻是萬萬沒有的。

然而打死宗洛,宗洛都不敢和淵帝說您兒子是個彎的,可能沒法給宗家添後。如今也只好訕訕地說看過,憋出一句不錯,便啞了火。

淵帝正巧在過目一道律令,像是隨口說道:“朕也見過她兩面,古靈精怪,蕙質蘭心,一手鞭法師承笸籮大師。體恤百姓,不驕不躁,懂得識大體,不錯。”

然而宗洛卻漸漸地聽出不對味來。

淵帝的誇耀之詞顯然並非普通的誇耀,反倒更像為皇太子挑選太子妃,乃至未來一國皇後的標準。

雖說在他恢覆眼睛後,淵帝便直接將話挑明,但宗洛仍舊有些不習慣。就像上回挑明他的野心,不僅不加以防備,反倒多了幾分欣慰。

因為眼睛恢覆的好消息,帝王心情頗為不錯:“若你也覺得尚可,朕便趁著今日這大好時日一同擬旨下令,賜婚於你們。先擇個良辰吉日訂下,讓奉常去準備,趕在巫祭大典之前操辦好。”

宗洛一驚。

待到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的身體已經先一步跪下:“父皇,萬萬不可!”

僅僅對於一道不輕不重的賜婚而言,這樣的反應顯然有些激烈了。

後者擱下筆,笑容微微收斂,打量著徑直跪下的皇子,瞇了瞇眼睛。

上回討論起這個話題的時候,宗洛異常的反應就引起了淵帝的註意。

“你不想賜婚,可以,但你必須給朕一個理由。”他淡淡地道。

宗洛拱了拱手:“兒臣......對沈小姐並無男女之情。”

帝王嗤笑出聲:“你同太尉家那姑娘才見過幾次面?要短短幾面便被她迷得暈頭轉向,朕才會覺得奇怪。”

很顯然,這個理由並不能說服淵帝,他甚至從未想過自家三子竟然會說出這樣一番根本不算理由的理由。

身在天家,哪有那麽多選擇。

民風就算再開放,娶妻都得門當戶對,同政治掛鉤,在這一點上,宗永柳就是其中算計明白的佼佼者。他同沈心月示好,是因為沈心月背後沈家的兵權,而並非什麽窈窕淑女一見鐘情的理由,直白而赤//裸。

淵帝前生戎馬天下,縱橫疆場,後半生登基為帝,權禦大淵。權力,熱血,戰場,謀略......他都品味過,獨獨沒有品嘗過情愛。

或者說,一位成功的政治家,絕不能耽於情情愛愛。

當一切同利益掛鉤的時候,情愛永遠是最後考慮的東西。

“朕年輕時也曾在別國為質,遇見過欣賞的女子。彼時朕還身在異國,大淵更是勢弱,不過一介無權無勢的皇子。表明心跡後,她轉頭便嫁給當時列國最具權力的世家。”

這個話題不是什麽禁忌,至少對淵帝而言,他連那個女子的臉都不大記得請,不過是年輕時無需懷念的往事罷了。更遑論對方毫不猶豫棄他而去,反倒讓他越發明白情愛皆下等。

“待你娶她過門,互相幫扶,日積月累,或許便有情了,這些都可以慢慢培養。”

宗洛只覺得心中苦澀。

他明白淵帝的意思。也正是因為明白,才不可茍同。

再怎麽說,他並非真正在這個時代土生土長的人,而是一位穿書者。

自現代經受的教育讓他無法茍同這樣純粹的政治利益思想,心底仍舊懷著天真的,對真愛的追求和希冀。

淵帝似是不經意道:“上回同你說這個話題,你也是一副見了鬼的模樣。明明年紀也不小了,難道你從未考慮過......亦或者有了意中人?”

“若是當真有了意中人,不妨說與朕聽聽。朕也不是那等非要棒打鴛鴦,獨斷專行的昏君。”

宗洛脊背一僵。

上回淵帝同他聊到這個話題時,他還覺得實在不行就湊合著過了。

然而這一次,淵帝切實表露出自己想要賜婚的意圖時,宗洛第一反應竟然是滿心滿眼的抗拒。

短短時間,為何會造成如此截然不同的心態?

這段時間裏,他分明只和......

宗洛不敢深想。

而淵帝還在繼續:“太尉嫡長孫女代表著什麽,不必朕多說。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情,應當要有自己的成算,以大局為重。”

“老四老六老五都在招兵買馬,為巫祭大典的預言做準備,你就這樣幹看著就算了,朕給你塞人,你反倒還不情願了。”

白衣皇子猛然擡眸。

“看什麽看?”

淵帝沒好氣地道:“裴謙雪不是都同你說了嗎?那巫祭大典上,木牌測算出來的結果,就算是朕也沒法輕易插手更改。”

“你倒好,連這種給自己勢力添磚加瓦,不費一兵一卒的買賣和機會都不抓緊。”

他惡狠狠地在奏折上落下一筆:“屆時那木牌要是沒能選到你,你讓朕的老臉往哪裏擱?”

宗洛嘴唇囁嚅兩下,忽而睜大眼睛:“那薛禦史......”

有什麽東西如同絲線一樣串起來了。

當初他在皇城內孤立無援,薛禦史是第一個找上門來,公開站隊三皇子黨的重臣。

更別說......眾人皆知,三公九卿皆是淵帝器重的臣子。

丞相裴謙雪為最高級別行政官員,總攬政務。沈太尉,最高級別武職,統領諸君。薛禦史,監察百官,糾察事務。

這三位無疑是大淵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官職。

薛禦史是宗洛堅定的支持者,裴謙雪是宗洛摯友,就連沈太尉也對他頗為欣賞,隱隱約約有投橄欖枝聯姻的意圖。

除了這幾位,九卿裏都沒有公開站隊其他皇子的,個個夾緊尾巴做人,生怕淵帝敲打。

“到現在才發現,還是朕高估你了。”

淵帝哼笑一聲:“剛回朝的質子,又無母族勢力支持,不過是會打仗而已,難道我大淵還缺將才?”

“薛禦史位列三公,年高望重,一把年紀了還親自登門拜訪支持你。若不是朕的授意,難不成你還真以為你是什麽香餑餑。”

宗洛抱著湛盧的手指止不住顫抖。

是啊,他以前怎麽就沒發現呢?

原來早在這麽早之前......一切就有跡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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