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關燈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大淵皇宮一直是威嚴肅穆的象征。

每天早晨大臣們早起上朝的時候, 天剛剛依稀蒙蒙亮。看著高大宮柱接住天光,投射在平整地磚上的昏暗倒影,內心難免有種莫名的畏懼。

這種畏懼自淵帝登基以來, 便愈演愈烈。

經歷過當年風雲變幻的老臣都知曉,他們腳下丈量的土地, 曾經在宮變那晚浸染鮮血。

年輕的淵帝身披甲胄,手提染血長劍, 從宮門外打進宮內。

他腳下踏著自己兄弟的屍體, 眉目冷厲如刀, 如同一把被激怒的劍, 一步一步登上大殿前鋪著的白玉石階,留下一串猩紅腳印。

沒有人知道大殿裏究竟發生了什麽。

他們只知道,淵帝從大殿裏走了出來。

從此就開啟了苛政, 嚴律的暴君式統治。

然而今夜,偌大皇宮終於熱鬧些許,多了些人氣。

去年因為三皇子一事,舉國哀悼,大淵已經許久沒有辦過如此大規模, 最高規格的宮宴。

大家臉上掛上了相應的喜氣,一片祥和, 內侍們手裏提著一盞盞亮堂的燈籠,將整個皇宮照得如同白晝, 指引眾人朝大殿走去。

方才聽見宗瑞辰的話後,宗洛一時間瞳孔驟縮, 正想再低聲詢問,忽然又聽見前方時辰通報的聲音。於是他扯了個內侍,帶著葉淩寒和宗瑞辰一起朝著宮內走去。

一邊走, 他一邊低聲問:“你這個夢還有其他的東西嗎?具體內容是什麽?”

宗瑞辰猶豫道:“三哥,沒事的,就是一個普通的噩夢。”

他擡眸看了眼三皇兄,發現後者臉上滿是認真與凝重。雖說心裏不明白,卻也意識到宗洛非比尋常的重視,於是連忙按下自己心中害怕,娓娓道來:“是這樣的......”

說起來也奇怪,明明是幾天前的夢,做完後嚇出一身冷汗,再也睡不著。但等到今天再回想,卻只剩下一個淡淡的輪廓,內裏細節的事情幾乎忘得差不多了。

夢境開始,是宗瑞辰每天在冷宮生活的日常。

或許因為他的日常太過單一且乏味,所以夢裏的他也沒能發現自己正在做夢,而是按部就班重覆。

“這一段夢我不太記得,好像中間發生過一些事情,似乎是宗弘玖在說關於三哥的事情,我當時特別生氣,裝作瘋病沖上去把他打了一頓。”

宗瑞辰笑著說:“夢到這裏時我可高興了,那一個叫解氣。”

再記得的下一個場景,是一次觥籌交錯的宮宴。

至於為什麽知道是宮宴,因為宗瑞辰夢裏身上穿著冕服。

他就是宮裏的透明人,就連年節守歲,淵帝也從未想起過冷宮裏還有位八皇子。唯一穿冕服的時候,就是每年淵帝誕辰。

“夢裏的我似乎沒和三哥站在一起......還在裝瘋賣傻。”宗瑞辰努力回想著自己夢裏的場景:“為了不被關註,我到禦花園找了個安靜沒有人的角落蹲著,看見宗弘玖帶著葉淩寒走了過來。”

說這句話的時候,宗瑞辰回頭看了眼,發現葉淩寒默默地跟在他們背後,中間隔了段不短的距離,這才放心地繼續說。

“然後葉淩寒當眾揭穿了我。宗弘玖怒氣沖沖,說竟敢裝瘋賣傻騙他這麽久,上回還打了他,於是吩咐下人抓住我,中間我也記得不太清楚......只記得他們灌我喝了杯水,我身上非常難受,被他們扔在地上。”

即使是做夢,宗瑞辰都能清楚想起當時的難受。

他想要喊救命,嗓子卻如同灼燒一樣疼,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只能徒勞地把衣物扯掉。

掙紮於朦朧裏,他忽然聽見一陣嘈雜聲。

宗瑞辰聽見內侍用尖尖的聲音質問他為何如此大膽,禦前失儀,霍亂宮廷,平白汙了眾人眼睛。

元嘉似乎在努力挽救,連忙召來侍衛盤問,有幾人吞吞吐吐地說曾看到九皇子來過。又有幾人說沒見著,也有說看見四皇子的,終究沒有一個定論。

再然後,便是一道漠然至極的聲音。

“這是何人?”

宗瑞辰囁嚅著說:“我聽出來了,那是父皇的聲音......父皇問了句這是誰。有個內侍便答說是八殿下,還補了一句,就是三殿下平素最疼愛的那位皇弟。”

緊接著,宗瑞辰聽見周圍瞬間陷入死寂。所有人紛紛嘩啦啦跪下。

帝王的聲音陡然一變,冰寒徹骨。

“不必查了。”

他冷冷地下令:“你們還楞著幹什麽,宮裏的規矩難道是擺設?”

按照宮規,禦前失儀是要杖斃。

皇子可以網開一面,杖三十。

“說完,內侍扯起嗓子起駕,父皇就走了。”宗瑞辰說:“我,還有那個多嘴的內侍,全部都被拖了下去。”

只是他一向營養不良,身體又不知被動了什麽手腳。

行刑的宮人落下的每一杖,在這樣敏感的身體下都仿佛疼進骨子裏,是連隔著夢都能感覺到的疼。不過好在沒能捱過三十杖,一晃便醒了。

白衣皇子攏在袖下的手刻入掌心。

半晌,他才安慰似地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宗瑞辰的頭:“沒事了,只是一個夢而已,做不得真。”

見宗洛面無大礙,宗瑞辰這才放下心來。

他重重地點頭:“三哥,沒事的,我不害怕。”

“未來我可是要跟著三哥一起上戰場的人,怎麽可能會被一個噩夢嚇到!再說了,最後那三十杖我都沒有夢晚就醒了,其實根本沒有多疼,不過說起來也奇怪......夢裏我一直沒有見到三哥,可能我還忘些什麽吧。”宗瑞辰撓頭:“也是,這樣的噩夢,三哥沒有出現才是好事。”

宗洛笑了。

然而他的內心遠不如表面展現出來的這般平和輕松。

因為宗洛清楚。宗瑞辰方才看似輕描淡寫講述的這個噩夢,是前世曾經真實發生過的事。

這輩子由於他死遁扇動起蝴蝶翅膀,導致後面一系列事件推遲。

當初他在邊關收到薛禦史的密信,內裏說八皇子為了維護他,被宗弘玖記恨上,後來葉淩寒告密後,不知道用了什麽手段捅到禦前,最後沒能捱過三十杖,活生生被打死在宮前。

方才講述時,小八一直在挑好的講,刻意讓自己語氣雀躍,不過是不想讓他過多擔心。然而事實上,真實情況永遠只會比講述來得更加動魄驚心。

“三殿下,八殿下。”

他們一行人走到殿外,內侍立馬迎了上來,將他們帶到靠近上首的位置,妥帖安排落座。

在這種場合,明面上還是衛國太子的葉淩寒的位次相當靠前。

但他卻沒到自己位置上就座,而是退後一步,侍立宗洛身後。

正在一旁進來的裴謙雪見了,不著痕跡地皺眉。

然而這點微表情,在目光落到宗洛身上後,便再也不見。

裴謙雪唇角微微帶笑:“瑾瑜,我最近諸事纏身,未來得及恭喜,聽說你已經逐漸在恢覆記憶了?”

最近大淵北部突降暴雪,民眾受災,裴謙雪正在主持賑災,忙得腳不沾地。清祀過後,也有一段時間沒同宗洛見面了。

當然了,要不是因為這段時間的忙碌,宗洛想,以裴謙雪的敏銳,絕不可能到現在還沒有發現半點端倪。

不過也快了。

於是宗洛避重就輕道:“是有這麽一回事。”

同裴謙雪攀談了一會,其餘皇子也陸陸續續到來。

宗洛註意到,宗承肆和宗弘玖幾乎一前一後抵達殿內,其中一位背後還跟著一位令人眼熟的身影。

說到底,方才宗瑞辰的話依舊讓宗洛在意。他在心裏打定主意,等可以自由活動後,好好找已經輕松贏取宗承肆器重的公孫游問一問。

緊接著,宗元武和宗永柳也依次落座,前者見到他後不由得僵了僵,頗有些做賊心虛。後者則依舊還是那副沒事找事的模樣,以為對面的宗洛看不見,目光放肆在這位大難不死的三皇兄身上打量。

白衣皇子就這樣坐在那裏,眼縛白綾,神色平靜,仿佛對這些紛紛投諸於他身上或審視或打量或好奇的視線一無所覺。

他坐在皇子位席上,本身就是對謠言的一種不攻自破。

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所有的臣子賓客紛紛入席完畢,遠處才傳來通報聲。

“聖上駕到!”

霎時間,所有人都從座席上站起,側身朝向上首,恭恭敬敬地行禮:“拜見陛下,陛下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萬歲萬歲萬萬歲。”

淵帝身著十二章袞冕,踱步而來。

一襲大淵傳統的天子盛裝,底色是黑紅交織,邊緣滾著線。冕旒穿金鑲玉,愈發凹出淩厲氣勢,叫人不敢與之直視。

待入座龍榻後,他才擡了擡手:“眾卿免禮,賜茶。”

匍匐守候一旁的宮人立馬跪立上前,為桌案上放著的茶杯沏茶。

聖上賜茶,眾人自然又要謝禮。

待這些繁瑣禮節走過一輪,接下來便是樂坊節目助興。

空靈的編鐘聲在大殿內回蕩,大淵改編的巫樂舞既能夠起到祈禱祝頌的作用,又兼之美觀。不管是什麽宴會,上至天子,下至平民,都很願意用巫樂舞來討個彩頭。

巫覡們奏樂跳舞的時候,宗洛便感到他爹目光輕飄飄地從上首落了下來,在他周身打轉了一圈,似乎皺了皺眉,而後又收回視線。

末了,還不知道同身旁的元嘉說了一句什麽。

眼睜睜看著元嘉像他走來的宗洛:“???”

他頭皮一緊,下意識開始在心裏翻閱記憶,回想自己最近有沒有做過什麽被抓包的壞事。

事實上不止是他,幾乎全殿的人都註意到了上首這點小插曲。

原本皇子的座席就在最上面,享受萬眾矚目。又是聖上同三皇子的互動,這下徹底沒多少人將心思放在面前華美輕盈的巫樂舞上了,紛紛豎起耳朵。

作者有話要說:  老父親:......(皺眉)

洛洛:(開始瘋狂翻自己舊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