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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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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靜室外很靜, 幾乎聽不到什麽聲音。

空氣中漂浮著熟悉的冷香,裊裊纏綿,盤旋而上。隔著一層厚厚的門板都能聞到, 叫人心曠神怡。

淵帝十分不喜達官貴人用的那種馥郁的安神香, 也不喜歡先帝最常使用的龍涎香。他唯獨喜歡一種廉價的香草料,這種香草料本身只是種野草, 幾乎哪裏都有, 平民百姓有時沒有燒火草了,就喜歡砍一大捆帶回去當柴燒,燒出來的味道嗆鼻刺人,提神醒腦, 常用於軍中。

宗洛在邊關的時候, 就沒少聞到過這個味道。

恍惚間,他還以為自己回到那段兵戈鐵馬的日子。

就包括這樣站在門外, 也像回到了當初那個時候。

那時巫祭大典剛剛結束, 原本按照規矩,在大典結束的當口就應當宣布太子的人選, 當場進行冊封, 隨後再補上大典。

然而在大典即將結束的關頭, 太巫呈上每位皇子的命牌,淵帝看後勃然大怒。一句話也沒說, 直接遣散了所有參加大典的人。

而後, 整個皇城宵禁戒嚴, 每日都有衛戍兵四處巡邏。

宮中沒動靜, 幾位奪儲皇子也不敢輕舉妄動。

就在宗洛打算入宮請辭, 為攻打豫國做準備的時候, 宮中忽然傳來一道聖旨, 二話沒說,直接將他手上的虎符召回。不僅如此,還勒令他待在三皇子府,如無旨意不可隨意外出。

這相無異於變性軟禁。

宗洛不明白,到現在也沒明白。

巫祭大典選的是太子,而他根本無心皇位。選到哪位皇弟都同他無甚關系,反正就算誰稱帝,手裏有兵權的他都無需畏懼。只要太子一立,他就同淵帝請封,日後就算撤出皇城,也能安安心心待在自己屬地。

而在這之前,宗洛也從未懷疑過父皇對他的重視。

朝中多的是人說三皇子不受寵,他自己卻不這麽覺得。

雖說淵帝平日裏對他嚴厲到了近乎嚴苛的程度,但這麽多皇子裏只有宗洛手握虎符,組建了親兵,痛痛快快放權,這本身就已經是一種看重。

很多時候,宗洛甚至會想......或許只是淵帝不會表達。畢竟他身居帝位,身不由己,再加上子嗣眾多,難以做到一碗水端平。

大皇兄二皇兄相繼夭折後,他就成了長子,自然得做好表率,嚴厲一些在所難免。

正因如此,被收回兵權後,宗洛老老實實在府裏待了一個月。

在這中途,所有消息如同石沈大海,他感覺到不對,這才公然違抗聖旨,沖進宮內。

宗洛永遠永遠記得那一天,那天下著鵝毛大雪。

雪很大很大,每一片都有小半寸手指那麽大,紛紛揚揚,把紅色宮墻鋪在一起,再看不到邊際。

仿佛永遠也下不完。

淵帝不見他,他就在章宮外跪著,跪了整整一天一夜。

尋常人跪幾個時辰就不行了,也得虧了宗洛身體素質過硬,又有一身深厚內力護體,這才硬生生撐了過來。

但饒是這樣,跪久了,也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膝蓋毫無知覺。

在這期間有蒙受過三皇子恩惠的小內侍忍不住來勸,哪想剛靠近兩步,話還沒說一句,就被把守的侍衛拖了下去。

淒厲的慘叫響徹天際。

白色的積雪染上火紅的艷色,遠遠地還能聽到有人低語。

“陛下震怒,說了誰只要敢求情一句,皆是格殺勿論。”

......

到天亮的時候,元嘉終於捧著聖旨來了。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昭曰:宣三皇子宗洛即刻帶親兵撤離皇城,戍守沙丘邊關,期限不定。不得隨意返回,否則以謀反論罪。”

宗洛那時候目眩神迷,這一字一句卻仍舊如同叩擊般落進耳裏。

他沈默了很久,幾乎成了一尊雪人。

最後,還是沒敢撕毀聖旨,沖進面前那扇門。

而如今,時過境遷,他面前又多了一扇門。

門後還是一樣的人。

宗洛在心裏扯了扯嘴角,終於做足所有心理建設,緩緩地推開了門。

室內一片靜寂,只能聽見沙沙的書寫聲。

早在昨日,淵帝就將章宮內的案牘奏折搬到這裏,為未來兩天臘日清祀做準備。

新打下一座國家後,不管是收編軍隊還是清點國庫,事情都多到難以計數的地步。如今百廢俱興,各地上來的折子太多,從早到晚都批閱不完。更何況皇城內還在舉行百家宴,這裏又趕上臘日清祀,事情簡直堆到一起去了。

玄衣龍袍的帝王正端坐在桌案背後,上方擺著堆疊厚重的奏折,面色不善。

他盯著竹簡上難解的小字,劍眉緊鎖,打心底裏覺得自己統一天下,一統文字果真勢在必行。

要不然當一位皇帝,還得學習七國語言,說出去簡直可笑至極!

聽到推門的聲音,他頭也不擡,語氣不耐煩:“元嘉,你怎麽回事?說了不要讓任何人來打擾朕。”

清祀算是一年裏難得一次出宮,全體皇子公主後妃都得來。

不久前,豫國眼巴巴地派使臣送了一批花容月貌的美人過來,淵帝也沒什麽表示,甚至都沒多看一眼,大手一揮,就全部充進後宮。

要送就送,照單全收,反正大淵家大業大又不是養不起。

這些美人從入宮第一天開始就心驚膽戰,一方面懼怕著這位兇名在外的暴君,一方面又記著豫國對她們的培養教導,想要登上後位,為故國獻一份力。

眾所周知,淵帝後宮就像菜市場批發,誕下皇嗣的不分皇子公主,都能晉位,但是再往高了就沒有了。這些年淵帝勵精圖治,每天批奏折到深夜,幾乎不去後宮,後宮就再沒晉過新人,反正淵帝也從未獨寵過任何一位,久了,也就姐姐妹妹其樂融融。

再加上後妃也不多,基本格局都同前朝**。於是,在後位空懸的狀況下,這些沒有位份,剛從豫國進獻的美人就盯緊了那個位置。

今天清祀,昨夜淵帝就出了宮,這才晨起工作了一個多時辰,期間就有不下五位美人打擾。有端著自己燉的湯煲來見的,也有穿著一身薄紗守在路上欲說還休的,還有幹脆跌倒在一旁裝病的......

淵帝簡直煩不勝煩。

“真當朕脾氣很好不成?那老頭就算把他千嬌萬寵的女兒送來,朕下一個也得盯著他們豫國打。”

他惡狠狠地寫下最後一筆,忽而察覺有些不對,猛然擡眸。

桌案上,堆疊的奏折恰巧空出了幾塊,漏出點點光影。

白衣皇子就站在那裏,墨發高束,面容沈靜。

他身姿頎長,神色平和,有如秋霜滿月,霧裏探花。

繚繞漂浮的冷香纏繞在四周,襯得他不似凡人,反倒如同一片幻影。

死寂。

淵帝扔下筆,驚愕道:“你——”

宗洛不解地擡眸。

他的面容完全暴露在投射的明光裏,寸許白綾突兀又驚心。

“嘩啦啦啦......”

頃刻間,桌案上堆疊的案牘盡數掃落,連帶著桌案一起,發出一陣震地般的巨響,其中幾卷骨碌碌地滾到地上,吱呀吱呀單調作響。

宗洛下意識往發出聲音的地點看過去。

他這個微不可查的動作只做到一半,就硬生生停住了。

衣料沙沙摩挲,腳步由遠及近,十二冕旒珠串相互擊打碰撞的聲音清脆,急促,近在咫尺。

宗洛這才如同大夢初醒,朝前彎腰拱手,露出困惑的表情:“方才有位仆從帶我過來,說有人想見我,但又沒說出個所以然...所以,請問您是......?”

他話還沒說完,下一秒,眼前的白綾被粗暴地拽下,勒得生疼。

平日裏燦若星辰的瞳孔此刻渙散無神,雖然眉目依舊溫潤似畫,但卻生生失了神采。

都說畫龍點睛,失了這份靈動,便如明珠蒙塵,仿佛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硬生生成了行屍走肉。

白衣皇子不加掩飾地皺眉:“醫聖閣下囑咐過,在治愈前都不可取下,公子這又是合意?”

失去視覺的感覺很不好,比起之前裝瞎來說,這回就真是摸瞎。

以至於他完全看不到淵帝的表情,看不到淵帝的動作,只能用聲音來判斷,來隨機應變。

偌大一個靜室靜得可怕。

沈寂地太久,久到宗洛甚至懷疑自己準備的後手是不是也跟著暴露的時候,他忽然聞到了濃烈的鐵銹味。

滴滴點點的溫熱液體哇地一下濺到了他的臉頰,滴滴答答下落。

宗洛控制不住瞳孔的驟縮,攏在長袖下的指尖顫抖。

是血。

怎麽會是血呢?

片刻後,整個場景都猛然吵鬧起來。

腳步聲、嘈雜聲、開門聲,推拉聲......不絕於耳。

“陛下!”“陛下——”“陛下!”

暗衛從暗處顯形,守在門口的內侍沖了進來,禁衛軍們拔劍出鞘的聲音整齊劃一,小跑著迅速將整個靜室圍成一圈,連蒼蠅都不放過。

在這陣兵荒馬亂的背景音裏,淵帝仍舊站立在原地,胸口深色的龍袍上暈開一大片血漬,嘴唇緊抿,如同一具沈默的雕像。

帝王沒有發令,聞訊而來的內侍和侍衛誰也不敢妄動。

霎時間,方才以為發生緊急情況,沒有通報就沖進靜室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許久,淵帝緩緩擡高自己的手。

他面容僵硬而疲憊,指縫裏沾滿自己嘔出的血。

暴君深深地凝視著面前身穿白衣的年輕皇子,做勢就要揚下去。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給失而覆得的三皇子一巴掌的時候,他忽然無力地垂下手,好像一瞬間老了很多歲,驟然倒了下去。

元嘉扯起嗓子:“你們還楞著幹什麽,宣禦醫啊!”

宗洛直挺挺地站在那裏,用盡全身力氣,這才攥緊拳頭,收回了那只沒能扶住任何東西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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