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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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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醫生們找不到原因,淩雲身體的每個部分都很健康,甚至可以說,比普通人強壯。

這簡直是恥辱,為中南海服務的他們面對如此明顯的癥狀,竟然說不出半點道理。

束手無策之下,只得就事論事,開了幾味理氣調血的藥,吃不吃都無所謂。

有位年輕的中醫回家翻了半天的古書說,大概是相思病吧。

另一位接口道,那可就華佗在世,扁鵲重生,美利堅,英吉利也沒法治了。

主任醫師狠狠的一瞪眼,胡侃瞎扯也不看看時候。

淩夫人不許兒子再去上班,要他在家調養。

制度完善的現代公司,老板在不在也照常運轉,何況還有楊風他們。

淩虹每天回家,生怕他再吐血。

淩雲沈默的,配合的,讓醫生和家人擺布。

從花落等到花落,他還是沒有回來。

時間開始啟動,緩緩走向結束。

五月下旬,天氣晴朗明媚。

“鳳凰”在屋檐下唱歌,三句鳥語夾著半句人語。

唱了幾分鐘,聽不到讚美,虛榮心很高的小家夥飛到淩雲身邊,叫“淩雲,淩雲!”

淩雲坐在椅子裏,沒有理睬。

覺得沒趣的“鳳凰”在光滑的扶手上走平衡木,一不小心失了足,撲騰著翅膀,“哎喲,哎喲”的驚叫,那是淩雲的小兒子摔倒時的痛呼。

它停到石凳上,梳理弄亂的羽毛。

剛老實下來,附近人家養的小白貓忽然從花叢裏跳出來撲蝴蝶,“鳳凰”嚇得大叫一聲,鉆進淩雲的懷裏。

好一會兒,它探出小腦袋,東張西望,兩只小腳卻還緊緊的抓著淩雲的衣襟不放。

覺得沒什麽危險了,它才松開淩雲。

但是它不敢再靠近花叢,只在淩雲身上淘氣。

淩雲靜靜的坐在那裏,眼睛和姿勢一直沒有改變,對它的頑鬧毫無反應。

淩卓天在臺階上望著兒子一動不動的背影。

淩雲從小就很獨立。和別的孩子不同,他不喜歡跟在大孩子後面跑,有自己的主張。

不到十五歲,一個人去國外留學。

成年後,他同樣善於保留自己的空間,似乎不願意與別人過分親近。

原來,淩雲並不是更喜歡一個人。

只是以前,他一直沒有找到想陪伴的人。

淩卓天在猶豫,他的兒子,血就要流盡。

然而,根植於他頭腦的某些觀念卻阻止著他,讓他還在寄希望於時間。

淩夫人生於革命世家,典型的高幹子女。

她自己現在也成了“首長”,工作生活全在“光輝”的籠罩下,身邊從來是面上見不得半點齷齪的人。

雖然她和袁秋麗的出身有很大的差別,但從某種意義上說,她也是一直被保護得很好,不知道外面那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她不懂所謂的“同性戀”,即使她的兒子媳婦曾經似乎說過什麽,她還是懵懵懂懂,更不相信兒子會與之有何聯系。

所以這事她根本沒放到心裏,淩卓天不可能和她商量,商量也沒用。

淩雲當然不止一次向顏家問過消息,即使他早就“確信了彥木的消失”。

但是彥木應該囑咐過家人的答詞。

最近的情況證明他的兒子已經徹底絕望,死了心。

這本來是他的期望,他以為這樣就能救他的兒子。

可是事實卻恰恰相反,能救他兒子的並不是他。

淩雲起身。

春天最後的一片花瓣,就快落下了。

被風吹在他衣上的姹紫嫣紅,輕輕的滑走。

他的懷裏變得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

玩累的“鳳凰”在椅子裏打盹。

晚春的傍晚,生命無精打采,令人感到遲鈍,冗長和疲憊。

轉回頭,淩卓天在臺階上等他。

“雲兒,”他叫兒子,“我想跟你談談。”

你不能乘機逃跑,否則,我一定會抓到你。

小彥,我很想你。

捕捉一只小麻雀,悄悄的接近它,別驚動它。

特別是有逃跑經驗的,別讓它聽到風聲,別讓它感覺到危險。

成功的追捕需要耐心,而淩雲多的是耐心,這一點很久以前就得到了證明。

小彥,我很想你。

不管是碗面杯面,紅燒牛肉還是雪菜雞湯,再也找不到彥木和小張沒有吃過的方便面了。

小張嚷嚷著要找女朋友好有人做飯。

彥木說那不如把交女朋友的錢用來雇專門做飯的鐘點工,保質保量。

小張白他一眼,我要有那錢天天下飯館得了。

又充滿向往的說,什麽時候我也能過上錦衣美食的好日子。

彥木若有所思道,好日子哪是平常人過的。

小張道,你這個小子沒救了,一輩子是窮人的命。

兩人在的是家小公司,小張一個月的工資一千五。

彥木更少,只有一千二,繳完房租、水電等雜費,剩下的再寄點給父母,剛夠糊口,加上不會做飯,日子過得可想而知。

這種生活跟和淩雲在一起時天差地別,換了別人多少會有點想法,可彥木是個得過且過,吃了上頓,不想下頓的人,一個人反倒覺得輕松自在。

至於給父母的錢很少,只有靠顏諾了,在這種小地方沒有前途了,將來的事業生活打算之類的,他想都沒想,說實在的,想也白想,不如不想。

小張對彥木毫無志氣,心不在焉的態度很是不屑。

世界上是有很多碌碌無為的人,可像彥木這種對未來連憧憬都沒有的人卻是少見。

小張每天都忙著看書,準備考研究生,還想考什麽司法考試,出國考試,會計師認證等等等等,反正只要是能“出人頭地”的,他都要試一試。

彥木呢,看書就是翻漫畫,上網就是打游戲,渾渾噩噩,稀裏糊塗的混日子。

穿的,吃的全都寒酸,連個手機也買不起,再說就算買了也用不起。

既不能回報社會,又對不起父母,更別提實現個人價值,整一個糊塗蟲。

用小張的話說,彥木活著純粹浪費資源。

每次他這麽說,彥木就哈哈大笑,他覺得小張真是個有趣的家夥。

難道當了研究生,做了律師或者為外國人工作就不是浪費資源了?

他們吃穿用比他好,比他多,當然比他更浪費資源吧?

去不了飯店,到路邊買碗綠豆湯喝吧。

八月末,天幹燥悶熱。

夏天的中午,小城的街上看不見幾個人,車輛也少,比起往日的喧囂,分外安靜。

蟬在行道樹上嘶鳴,空氣中漂蕩著灰塵。

眼前的景物悠遠,恍惚,人感受不到自身的存在。

類似的感覺緩緩的,模糊的從記憶深處若隱若現。

靜謐的小城大街,嘶啞的蟬聲,混沌的恍惚。

只是記憶裏,朦朧的,他身邊坐著一個有溫潤嗓音的男人問他“叫什麽名字”。

在這個自身存在感稀薄的午後,他的聲音,表情,容貌,忽然間浮現心頭。

接著,他胸膛,手指和懷抱的感覺清晰的被身體記起。

他,過得好嗎?

攪動的湯匙停在了手指間。

原來在心底是有想念的。

和想念家人、任游不同,也和懷念喜歡的女孩子不同,那是一種既不悲也不喜的悵然。

它的味道彌漫在口中,仿佛呼之欲出,卻又莫名所以。

然而,嘴裏除了綠豆的淡淡清香,什麽也沒有。

他低著頭,閉上眼,咽下長長的嘆息。

“你困了?小彥?”小張在旁邊問,將彥木拉回到現實。

彥木一笑,“是啊!”

小張諷刺道,“你除了睡覺,還知道什麽?”

彥木捧起碗喝湯,“夏天中午能不困嗎?”

小張說,“你真是一點毅力都沒有。”

彥木笑道,“沒辦法,毅力跟我合不來。”

小張給他一個看不起的眼神道,“你將來絕對一事無成,要窮困潦倒一輩子。”

彥木點頭,“我同意。”

秋葉落盡,寒冬到來。

彥木離開淩雲的時候是空手,所以他過冬的衣服等於全軍覆沒。

去年,買了件薄薄的棉衣,今年拿出來,已經被蟲子啃得七零八落。

他的存折裏總共有三位數,打頭的是一,後面兩個圈。

與其說花去他全部存款買的,目前穿在他身上的是棉衣,不如說是件薄毛衣。

天越來越冷,越來越讓人眷念溫暖。

臘月二十八,下午兩點開始下雪。

風刮得呼呼響,把雪往人的脖子裏灌。

沒到五點,天暗了,風也停了,只剩下雪簌簌的落。

路燈靜靜的站在街角,桔色的光線在雪中顯得格外溫情,讓人加快回家的腳步。

公司大門口也有一盞盡職的路燈。

同樣盡職的還有賣報的老王。

在雪裏跺著腳,向停在門前的幾輛車兜售晚報。

通常是些等待下班載客的出租和幾家公司的面包車。

今天特別,有輛名貴的黑色跑車格格不入的夾在裏面,不知道是哪個外地的大客商。

停在這裏有好幾個鐘頭了,車門卻一直沒開,惹得幾個在附近擺小攤的竊竊私語。

下班的人陸陸續續從門裏出來,老王遠遠的就沖彥木喊,“小夥子,看報嗎?”

彥木縮著肩,到口袋裏掏錢,凍僵的手指不聽使喚。

一只男人的大手從他身後遞過五元錢來。

老王忙道,“要什麽報?”

男人低沈的聲音道,“把報給他,不用找了。”

彥木吃驚的回過頭。

一個英俊成熟的男人站在他的面前。

彥木,呆住了。

男人解下自己的圍巾環在他的身上。

老王拿報紙往彥木手裏遞。

男人替他接了過去。

“你……你……怎麽來了?”彥木像是剛學會講話的小孩子,每個字都如此費勁。

經過他們身邊的公司職員,街上的行人好奇的看向這邊。

男人道,“我來找個人。”

“找誰?”雪片落在彥木幹裂的唇上,冰涼冰涼。

男人的眉上也沾染了白色,“一個叫張山的人,弓長張,高山的山,他還有個弟弟叫李寺,木子李,寺廟的寺。”

彥木楞了幾秒,才道,“為什麽找他?”

男人道,“他把我車裏的地毯弄臟了,還沒賠我。”

彥木轉過臉,避開他的眼神,“我想,他大概賠不起。”

男人的目光沒有離開他,“我雇他給我打工,抵償我的損失。”

彥木好像沒聽明白,“打工?”

“對,”男人的眼瞳裏,倒映著彥木的臉,“我要和他簽一份長期雇傭合同。”

“合同?”

男人點點頭,一個字一個字不容抗拒的說,“期限是永遠。”

天已經非常昏暗,人走光了,周圍靜悄悄的。

雪無聲的落在兩人的發絲,眉間和衣服上。

彥木的眼睛睫毛被雪打濕,看不清男人的面容,他低下頭,“如果……他不答應呢?”

男人笑了,“我有很多方法讓他答應,你應該明白。”

他擡起彥木的臉,“你願意嗎,小彥?”

彥木沒有動,怔怔的看著淩雲。

雪,越下越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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