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9章 第 139 章 一章

關燈
第139章 第 139 章 一章

一直到丹卿離開庫倫城之時, 她都沒能親眼見到孫天闕。

薛思文倒是日日去看他,回來後只說瞧著還好,如今天氣又暖和了, 再加上安太醫跟著過來給他調理用藥, 比之前有力氣了些。

臨走之前, 丹卿來到了孫天闕的門外, 與他道別,也想試試看,他願不願意與她見一面。

孫天闕將丹卿請了進去, 不過卻是落下了層層床幔, 不肯露面。

丹卿並不強求, 只是坐下來細細交代他要好生聽安太醫的話, 等再過一兩個月天氣冷了,就趕緊南下。

歸化城的客院為了他已經重新鋪好了地炕,燒起來之後連地面都是熱乎的, 定然不會叫他再受冬日苦寒。

孫天闕一一答應著,卻不肯留下安太醫。

“我如今也沒什麽大病, 不過是按時服藥好生將養著, 就不勞煩安太醫了, ”

孫天闕的聲音聽起來還是弱了些, “經此一役,只怕京中會有變動, 公主要時刻做好被召入京的準備, 安太醫絕不可稍離左右。”

丹卿知道他是擔心她,也不願再叫他病中牽掛,只好應下。

告別之時,她站起身往前數步, 很想掀開幔帳看他一眼,只看一眼,叫她心裏有數就行。

然而她的手剛碰到床幔,就聽到孫天闕說道:“公主,求你給我留些尊嚴吧。”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叫丹卿忍不住紅了眼眶。

她其實知道他不好,她也知道他求了所有人瞞著她他的情況,她更知道,就算他答應了許多,她這一去,只怕也再難有相見之日。

或許這是他們此生最後的相處時間,難道他就不想再看看她嗎?

“孫小闕,你能不能,好好的?”

丹卿喚出那句曾經最親密的稱呼,自從那日在他床前與他徹底告別後,她再也沒有這麽喚過他了。

“我現在,不再是那個遇到危險只能等你用命來保護的小公主了,我也不再是被人設計卻無力反擊只能逃離的小可憐,我可以保護你,可以幫你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你能不能,好好的活著?”

丹卿的哭腔中帶著一絲祈求,“我保證,以後再不會有人為難你,傷害你,你想做什麽都可以,只要你努力活下去,行嗎?”

許久之後,幔帳中才傳來孫天闕勉強壓下哽咽的聲音:“好,我都聽公主的。”

胤禔親自相送,一直將丹卿送到了五十裏外,才停下告別。

“放心,我一定盯著那小子,叫他好好修養,按時吃藥的,”

胤禔揉了揉妹妹的頭發,仿佛她還是當年那個小姑娘,“你好好照顧自己,沒有萬全把握不要冒險,別叫我們惦記,知道嗎?”

丹卿點頭答應,與胤禔約好了,還是要回歸化城一起過年,才又上了馬車,重新啟程。

薛思文知道她心裏難受,一路上殷勤小意的哄著,忙裏忙外,丹卿不忍他辛苦,將人拽回來抱住了。

“我沒事的,你別忙活了,”

丹卿趴在薛思文的胸前,聽著他因為反反覆覆上車下車折騰得有些快的心跳,“我許是年紀大了,有些見不得生離死別,也不全為了他。”

其實孫天闕的事,她本在到庫倫城之前就有心裏準備,只是這些時日她一直在善後城中之事,見了太多失去親人的痛,難免有所觸動,更覺得生命脆弱。

“素瑜,我打算改一改兵賦制度,我覺得咱們手裏的兵力還是太少了些。”

她怕康熙忌憚,所以在軍事發展上一直十分保守,即便如今歸化城即周邊屬民已逾十萬,她手中的騎兵卻只維持三千之數,與土謝圖汗部的軍隊數量大致相同。

這些騎兵拱衛歸化城是足夠了,與土謝圖汗部對抗也富餘,可一旦有其他方參戰,比如這一次的沙俄和準噶爾部,她手裏的這些人就完全不夠用了。

不然,她也不會去跟漠南蒙古諸王公借兵,也不至於在自己的地盤上還要籌謀算計,而不是直接正面應戰,將那些無恥的入侵者徹底殲滅。

如今,敦多布多爾濟已死,今後庫倫城就完全屬於她了,這也意味著,守衛北疆的重任,一並落在了她的肩上。

大清與沙俄那漫長的邊境線,絕不是靠她手裏這麽點騎兵就能守住的,胤禔願意幫她駐守庫倫城,她也不可能叫他時刻面對沙俄的威脅而無兵應對。

所以離開庫倫城之前,她就跟胤禔深談過,許他自行在庫倫城及其北境防線附近征兵。

土謝圖汗部是天生的戰鬥民族,他們的骨子裏是有狼性的。

經此一役,無數土謝圖汗部的子民恨上了屠殺他們的沙俄人,所以願意投軍者眾多,可解燃眉之急。

但只憑他們,還是遠遠不夠的。

歷朝歷代戍衛北疆的軍隊動則數萬數十萬,而大清卻一直以蒙古諸部作為北部的防線,以聯姻和通商減少軍費的開支。

或許對於大清的統治者來說,這是好事,畢竟在他們看來,蒙古人是盟友,是附庸,蒙古百姓的生活如何,他們根本不在意。

但丹卿不行。

到如今,她嫁入這片草原已經七年了,她為這片草原付出了太多的心血,對她來說,這裏早就是家了。

蒙古人也好,漢人也罷,都是她的百姓,在丹卿看來也都是一樣的值得守護。

所以,她打算重新招募一支新的軍隊,將原本圍繞著歸化城布置的防線,往北,往西推進。

北邊,自然要到庫倫城,而西邊,則是要到吉蘭泰鹽湖,那座在她的計劃中,未來數百年都能用來支持蒙古百姓生活的最重要的鹽礦。

至於東南方向,她打算與漠南蒙古諸部會盟,共同協商防務事宜,讓蒙古諸部輪流派兵往北往東,與大清黑龍江將軍府協同防禦,將本就該屬於中國的領土,牢牢的掌控住,絕不能再叫敵人出入如無人之境。

於是回到歸化城後丹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征兵。

不止在歸化城中征兵,也派人往她所掌控的牧區裏去征,她這次征兵的目標是三千人的騎兵、步兵聯合機動部隊,先派往吉蘭泰拉起防線,再慢慢北進,直到與北境庫倫城的防線相接。

當然,三千人肯定是不夠用的,如今這個數字是為了叫朝廷安心而已,之後丹卿打算讓他們沿途就地征兵,就近協防,必要時甚至可以直接招攬整個牧民部落,給他們武器,以平時放牧,戰時為軍的民兵形式,增加防守的力量。

丹卿不需要這些軍隊為她征戰,她只要他們能夠有力量守護好自己的家園,她希望從此以後,再不會發生讓沙俄人摸到歸化城郊,卻無人發現阻攔的情況。

就在歸化城外征兵如火如荼之時,京中急令而來,命丹卿立即帶蘼蘼一同回京。

這一天早在丹卿的預料之內,在她親手殺了敦多布多爾濟的時候,她就知道,她留不住她的蘼蘼了。

康熙不可能會讓一個沒有愛新覺羅血脈的孩子繼承土謝圖汗王爵,特別是在庫倫城一戰之後,他會更加深刻的認識到,這種北疆要塞,必須屬於大清。

所以他沒有叫回守衛庫倫城的胤禔,而是叫丹卿將蘼蘼帶回京城,這也就意味著,他打算履行之前與丹卿的約定,要將蘼蘼留在他身邊教養了。

這一天卻又比丹卿預想之中來得更快。

北疆的戰報入京後,如今京中已是一片混亂,彈劾太子的奏疏不計其數,康熙已經命人將胤礽軟禁在毓慶宮,不得出入。

這個時候,難道不應該是康熙最痛苦最為難的時候嗎?

他一而再的放縱,終於將他的太子寵成了屠戮百姓通敵叛國之人,他難道不該深深的陷在後悔之中嗎?

丹卿很愛康熙,可她同時也恨康熙。

就像是康熙對她一樣,寵愛裏總是夾雜著算計和利用,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像她一樣分不清,對她到底是愛是恨。

丹卿一直覺得,胤礽能有今日之罪,康熙要承擔很大的責任。

人之初,性本善,當年年幼的胤礽也曾經是個很好的孩子,善良、寬仁,懂得孝敬尊長,疼愛弟妹。

是康熙這麽多年來偏頗的教育和忽松忽嚴的態度,讓胤礽在惶恐中失了本心,是康熙心中對年輕太子的忌憚,一步步看似縱容的算計,讓胤礽在對權力的渴望中,逐漸瘋魔。

康熙太矛盾了,他總是如此,明明愛著一個人,卻又忍不住去防備,當年對孝懿皇後如此,對胤礽如此,對她也如此。

“蘼蘼,如果你要很久很久見不到額娘,會不會害怕?”

丹卿不舍的抱著閨女不肯松手,恨不得將她揉進骨血裏。

這是從她身體裏長出來的小娃娃,是她一點一點小心翼翼的養著,才逐漸長大的寶貝。

若有可能,她也想一生都將她護在羽翼之下,叫她一生無憂無慮,可她這樣的身世,卻從一出生就註定了,不可能做一個平凡的姑娘。

“對不起,額娘從來沒問過你願不願意,”

丹卿落淚,“對不起,是額娘叫你承擔了這麽重的責任,蘼蘼,如果你不願意,你要告訴額娘——”

如果她閨女真的不願意,那她大不了就不要這片天下了。

愛新覺羅家有那麽多子孫,最多就是她白辛苦一場,將手裏的權利全都拱手讓人罷了,總比叫她的寶貝一生痛苦要好。

“額娘,不就是去京城裏上學嘛,只要我哄好了郭羅瑪法,難道還有人能欺負我?”

蘼蘼懂事的幫丹卿拭淚,“額娘跟我說的我都記住了,要聽四舅舅的話,可以找九舅舅玩兒,生活上有事就去找宜妃娘娘,還有常去幫大舅舅看看惠妃娘娘。”

她掰著手指挨個數著,當真像是個小大人兒一樣。

丹卿欣慰的親了親她的臉頰:“蘼蘼最乖了。旁的都不要緊,別叫自己委屈才是真的,不管是吃穿上不合適還是有人敢欺負你,你都不要忍著,實在不行就去找你郭羅瑪法,要記得,告狀不丟人,你要說出來,旁人才知道你想要什麽,受了什麽委屈,記住了嗎?”

她小的時候,曾經什麽委屈都偷偷咽下,不敢追究,怕被覺得不懂事。

那是因為她無所倚仗,只能委屈自己,討好旁人。

但蘼蘼不一樣,她不需要指望著旁人過活,她是未來土謝圖汗部的繼承人,整個北疆,都是她的倚仗。

丹卿自己吃過的苦,不希望閨女承受分毫,所以她從不曾教蘼蘼委曲求全,她希望蘼蘼能比她更勇敢,更懂得保護自己。

這次入京,薛思文也跟來了,但這一路上,丹卿日夜都跟蘼蘼在一處,並沒有空暇分給他。

薛思文並不在意,有些話以他的身份不好說出口,但其實,他跟丹卿一樣的放心不下。

這些年來,他陪伴蘼蘼的時間只怕比丹卿還長。

丹卿忙於政事無暇顧及閨女的時候,是他即便再累,也要每日都去陪蘼蘼玩一會兒,叫蘼蘼知道,他們是愛她在乎她的。

他知道自己這一生恐怕都沒有兒女緣分,所以將蘼蘼看得很重,在知道此去要留下蘼蘼後,他不知偷偷哭過幾場,只是在她們母女面前,強作堅強。

因為他還得支撐著她們,給她們力量。

一路順暢,等快到京城的時候,丹卿才叫人取來了素色的衣裳,給自己和蘼蘼換上。

隊伍中裏的其他人也都換了低調的素服,收起了彩旗,終於有了幾分額駙新喪的意思了。

丹卿剛換好衣裳,推開車窗就看到薛思文靠在外面抹眼淚。

她回頭拍了拍蘼蘼,蘼蘼會意,從馬車裏鉆出來,對著薛思文張開雙臂:“薛叔叔,抱!”

小時候的蘼蘼很喜歡叫薛思文抱著,自從她七歲後,薛思文就刻意的回避,不再如之前那般肆意了。

如今見她又像當年那般對著他要抱抱,薛思文的淚就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般,咬緊了嘴唇才沒叫自己哭出聲來。

“你再抱抱她吧,”

丹卿含淚道,“等會兒進城我們要直接進宮去,此一別,下次再見她就是大姑娘了,就這一次,好好抱抱她吧。”

沒人比丹卿更了解薛思文對蘼蘼的好。

蘼蘼的玩具箱子裏,有一大半都是他親手做的,但凡是蘼蘼喜歡的,想要的,他不會做的就去學。

之前為了親手給蘼蘼刻她想要的印章,他弄得自己一手的傷,傷口紅腫發炎還不肯休息,氣得她跟他大吵了一架,可最後,那枚沒那麽精美的獅鈕印章,還是成了蘼蘼七歲的生辰禮物,如今就在她腰間的荷包裏。

他從不曾埋怨過她不肯為他生兒育女,只是默默的將蘼蘼當成親閨女一般疼愛。

是他補足了蘼蘼自小缺失的父愛,他愛蘼蘼,所以蘼蘼也愛他。

薛思文終於還是將他的小閨女緊緊抱住了。

她還那麽小,還是需要他抱著寵著的年紀,怎麽就要去那深不見底的皇宮裏獨自生活了呢?

就算他們做了再多準備,求了再多的人來照顧她,可終究是力不能及,萬一她真的受得委屈,可怎麽辦啊!

“薛叔叔,你別怕,蘼蘼很厲害的,”

蘼蘼趴在薛思文的耳邊與他說悄悄話,“蘼蘼會好好上學,會努力變得很強大,將來有一日,一定會幫你要來名分,到時候,蘼蘼就有阿瑪了。”

薛思文簡直快要哭抽過去了。

“我什麽都不要,我只要你好好的,”

薛思文哽咽著,“蘼蘼乖,不要想那些不重要的事,我只盼著你開心快樂,健健康康的長大。不會很久的,等你長大了,我跟公主一起來接你回家——嗚——”

他哭得有些過於淒慘,蘼蘼寬慰不了,只能求助的看向丹卿。

丹卿也走下馬車,將蘼蘼接過來放下,然後將自己的手帕塞到薛思文的手裏,強笑著道:“快擦擦臉吧,你也不想蘼蘼記憶裏的你是個哭包吧?”

薛思文有些狼狽的別過頭去,蘼蘼卻道:“不會的,在蘼蘼心裏,薛叔叔是大英雄!”

她是小,但她記得很多很多。

他是身受重傷也要將她牢牢護在懷裏的人,是會仙術一樣總能變出她想要的東西的人,是累得睜不開眼睛,也要來給她講故事哄她睡覺的人,是因為擔心她舍不得她,哭得不能自已的人。

她沒有阿瑪,她不知道阿瑪應該是什麽樣的,但在她心裏,他就是她的阿瑪,是她的大英雄。

“薛叔叔,幫我照顧好額娘哦——”

丹卿和蘼蘼重新上了馬車,薛思文卻留在了外面。

他沒資格再與她們同行了,從這裏開始,他只能扮演好侍衛的角色,為了不給她們帶來麻煩,他也不能進宮,只能隨著輜重一起先去公主府。

蘼蘼探出窗外,與薛思文做最後的告別,“你也要照顧好自己,想哭得時候別一個人偷偷的哭,可以找額娘抱著哭——”

薛思文記著丹卿剛剛說過的話,努力忍住眼淚,對著蘼蘼露出一個笑容,揮手告別。

公主說得對,他得叫蘼蘼記著他的笑,不能讓蘼蘼還要擔心他會哭。

馬車再次緩緩而動,向著京城越來越近。

前面探路的斥候來報,說雍郡王、八貝勒率領理藩院眾人出城來迎,丹卿這才揉了揉臉,讓自己變成一副沈痛的模樣。

剛剛哭過一大場,此時卻是正合適她們母女倆剛死了丈夫阿瑪的狀態。

接下來,就是她們的戰場了,這一次,她不會再退讓。

為了庫倫城死在侵略者手中的千餘亡靈,為了不知多少被無辜殘害的冤魂,她一定要將胤礽徹底拉下神壇,要讓他為他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