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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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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陪主公坐於酒館二樓,透過窗戶恰好目睹了那守衛難得一見的欠身行禮姿態,一雄壯軍漢不禁挑起一側濃眉,嗤笑了一聲:“何前倨而後恭也?”

因兵敗眾散,他隨主公無奈至鄴,一晃已有數月。

在這段時間裏,他可沒少見那出身審氏旁系的城門守衛趾高氣昂、對入城者威柄自專的面孔。

現見其驀地對那孤身入城者換了副嘴臉,雖未及看見對方面孔,也不難從那陡然變化的態度上猜出對方多為公卿子弟的身份。

“賢弟何為怒耶?”

對面席上所端坐之人稍年長一些,身量高大,面上卻如少年般無須。

他面色心不在焉,不知正思忖什麽,突然聽見同伴出言相譏,便溫和地問了這麽一句。

對方搖了搖頭。

就是這一分神的功夫,那道讓他有些好奇的身影便如魚入水般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時間竟找不到了。

“飛未曾怒。”沒能看清對方容貌,他略感遺憾地將視線從窗外收了回來,嘀咕道:“不過是些不相關的人。”

他本就對那人並無惡意,不過是瞧不上守衛的前後判若兩人的做派罷了。

他尊重出身閥閱、清節雋彥之芝蘭,也厭那借士族之勢、自命不凡的凡夫走卒。

虞臨完美地融入人群後,順著時疏時稠的人流行走於城中大小街道上,不到兩個時辰,就將這座不大不小的城池內部也大致逛完了。

在逛過現已經淪為荒涼焦土、但依舊能看見一些昔日輝煌輪廓的長安雒陽後,鄴城的規模和人口數量自顯得十分可憐——或許是連年戰亂的影響,也或許是青壯已被強征入伍、抽調一空至前線,城中此時的人口並不算多,本地人更以老弱婦孺為主。

虞臨正思索著,就被人流裹攜,順道看了幾場熱鬧。

所謂熱鬧,其實就是冀州之主袁紹身邊的那幾大謀士家族間的明爭暗鬥:不光是主家之間唇槍舌劍、爭權奪勢,其門客亦是明槍暗箭,鬥爭不休。

虞臨對袁紹身邊數大謀士只有表層了解,心不在焉地看了會,漸漸分辨出兩群正在武鬥的人明顯有一方勢力更強。

人數不僅稍多上幾人,行詈時也明顯更有依仗。

更重要的是,盡管他聽得有些似懂非懂,但占上風那方的口音,聽起來是屬魏郡本地的。

兩邊用一堆虞臨眼裏如同開玩笑般的花拳繡腿比劃了一通,幾人受傷,守衛也終於從東邊姍姍來遲。

卻既沒有為被搶了貨物的倒黴商人苦主主持公道,也沒有和稀泥地各打五十大板。

而是毫不猶豫地站到了其中一方的立場上,將神色憤憤不平的敗者一頓訓斥,然後強行驅散人群。

圍觀的人津津有味地欣賞完,哪怕無需驅趕,也漸漸自主散了。

虞臨分神聽了會周邊人七嘴八舌的議論,搞清楚了兩夥人是誰。

——是各屬袁紹麾下兩大謀士,許攸與審配的族人。

自始至終都占上風的那方,赫然是勢力於魏郡盤根錯節、被袁紹出征前委以心腹重任,作為別駕坐鎮鄴城本營的審配門客。

而最後聞風趕來、毅然決然拉偏架的衛兵,正是別駕審配兄長之子審榮。

聽到這裏,虞臨方才看鬧劇時的那種事不關己感,一下就不翼而飛了。

即便他早知冀州陣營內派系林立,也沒料到他們會將拉幫結派、排除異己這麽擺到明面上。

甚至連敷衍的掩飾都不屑於。

袁紹看似還活得好好的,這方面的作用卻跟死了沒什麽兩樣——主公明明正於前線親自坐鎮,揮斥方遒,鄴城作為後方最重要的大本營卻在公然起火,任由掌握主公機密的謀士家人間發生沖突。

想到這意味著什麽,虞臨的眼裏,終於失去了最後一絲光彩。

——友人們精心為他修改的名刺,顯然又失去了登場的希望了。

恰在這時,身側忽然有人輕嘆了一聲。

混於紛雜的吵嚷聲中,這嘆息其實並不明顯,只是虞臨耳力實在過人,捕捉到後,不假思索地投去了一眼。

正巧與那人對上視線。

雙方視線稍加接觸,一向是能沈默就沈默的虞臨微微垂眸,率先移開了目光。

他神色晏然,若無其事。

只可惜,明顯更重禮節的對方,並未順他所意地當做無事發生。

這位身長足有八尺的男子大大方方地笑了笑,非但沒有走開,還主動向他走來。

在他身前,利落地拱手一禮:“鄙人趙雲,字子龍,常山真定人士。今日得遇郎君,不勝欣喜。敢問郎君尊姓大名?”

虞臨抿了抿唇。

迄今為止,多年來徹底適應了獨來獨往的他,還是沒能適應此時人能若無其事地同素味平生者打招呼,主動表達結交意願的做法。

尤其在跟諸葛亮同住的那段時間,為了享受免費圖書的待遇,他已經把少得可憐的說話欲給用光了——同劉氏兄弟及太守陳登說的那些,已經是透支了明年的份額。

如非必要,他真不想開口。

他默默地盯著這位自稱趙雲的常山人士的臉看了一會,視線漠然,隱隱希望對方能因他冷淡,而主動放棄。

然而對方目中雖流露出一絲疑惑,卻未掃興離去,甚至笑得更友好了一點。

虞臨:“……陳國虞臨虞子至,願問趙君起居。”

至少經過頻繁練習,他已經漸漸習慣在自稱裏帶上那個假籍貫了。

不過,虞臨那份因再次被動交友而變得有些郁郁的心情,倒是很快就好轉了。

趙雲的行事做派直爽磊落,帶義俠正氣。

最重要的是,說話不喜咬文嚼字。

觀其談吐,不易看出對方亦曾讀過不少書卷,但到底跟虞臨之前其實很懶於打交道的那些文士很是不同。

確切地說,趙雲剛巧是虞臨自來到這個異世以來,結交的第一位修武之人——這才讓虞臨恍然意識到,並不是所有人說話都需再三斟酌,凡語出必要引經據典的。

況且,趙雲人生得高大矯健,心思卻十分細膩。

他很快察覺出虞臨沈默寡言的本性,並不似劉望之那般自顧自地滔滔不絕,而是不著痕跡地拋出各種各樣的話題。

直到聊到虞臨神色稍有變化,流露出一些興趣了,他便順理成章地將那話題開展下去。

於趙雲而言,亦是難掩喜悅。

這位凜然鶴立於人群中,叫自己光見幕離下的超逸身姿便心生好感的青年,思慮見地果真如其風儀般不俗。

固然惜字如金,卻字字璣珠,頗對他心意。

二人先在茶館坐了一陣,見虞臨始終不去碰那茶湯,又看出他多半也是初來乍到,趙雲索性將他邀請回了自己的暫時住所。

虞臨應邀後,稍微觀察了一下新朋友的臨時住處。

同劉氏郎君斥重金購置的宅院毫無可比之處,也遠遠不如與諸葛亮那被謙稱作茅廬、實則內秀的寬敞連棟,是最普通不過的民居。內裏井井有條,一切看起來都非常幹凈整潔,沒有多餘的飾物。

趙雲儼然是名單身漢,在廚房裏忙碌的並非其妻室,而是從當地雇請的仆役:也遠不及世家子的排場,有且只有一名。

或許是因為回到了自己的住處,也或許是由於虞臨應了他的邀請、理所當然地認為這份新結下的友情比“互稱表字的上一階段”更進了一步,趙雲的神態明顯更加從容放松了。

哺食尚未備好,他領虞臨在主屋坐下後,語氣輕松地問:“子至此番來鄴,可是有意投身袁軍?”

他自有意志,亦素不好幹涉他人所想,今日若非實在不忍見明主有暗投之嫌,也不會主動多此一問。

說到這點,虞臨心裏就有點郁悶:“在親眼目睹方才那幕之前,確實曾存此念。”

趙雲徹底放下心來。

他眼裏流露出一抹笑意:“愚見與子至略同,袁冀州絕非明主。”

隱約聽出他語氣裏帶的一點篤定,虞臨詢道:“子龍心中,似已有意向。”

“瞞不過子至慧眼。”

這位高大軀健的青年微赧一笑,解釋道:“雲於公孫將軍麾下時,曾奉命相助彼時任平原相之劉使君。觀劉使君內仁外義,體察民情,所到之處無不上下齊心……”

虞臨耐心地聆聽了好一陣趙雲對“劉使君”的含蓄讚美後,面上毫無波瀾,實則正努力分析那究竟是哪位姓劉的。

姓劉的實在是太多了。

畢竟是天子之姓,多半是哪位漢室宗親之後——然而劉家後代遍天下,光是他間接或直接打過照面的劉使君,就已經有益州和荊州的兩位了。

活在人們口中、頗有些名望的,還有殞身不久的前幽州牧劉虞和前揚州刺史劉繇。

趙雲所提事跡,顯然與劉璋與劉表無關,聽起來又尚在人世,不可能是已故二人。

除這二人外,還有哪位能被稱為劉使君?

盡管好像從未從別處聽聞過任何有關對方的事跡,但光是出於對趙雲真誠品行的信任,他仍基本相信了對方的話。

如果一切屬實的話,那不但是趙雲心心念念,在面試主公上屢次受挫的他,亦對這位堪稱完美人選的“劉使君”有些心動了。

不過,等趙雲完全講述過平原的經歷後,虞臨終於捕捉到了記憶裏好似有些聯系的只鱗片爪。

……不會吧?

他猶豫了許久,還是很難將給他截然不同印象的兩者重疊起來。

察覺他神色有異,趙雲主動開口詢問:“子至可有想問之事?”

虞臨微微蹙眉,還是徑直問了:“子龍口中那位劉使君,可是曾為徐州牧之玄德公?”

由於陳登也對劉備很是欣賞,虞臨後續又自己進行了一些調查。

政績上的確不錯,百姓間口碑也很好,以仁義為政治主打牌,可謂是曹操等諸侯的對立面,的確更能博得基層好感。

可 “多次戰敗,最近一次更是被殺得丟盔卸甲,不得不再度拋妻棄子”,“部曲四散,客居鄴城”,“先投公孫瓚,後投呂布,再投曹操,再投袁紹”等等,更是不容置疑的客觀事實。

他綜合多方面考慮,最終判斷為“具備一定政治潛力,但不確定性太大,實質根基目前太過薄弱,扶持起來的效率太低”後,就摒棄了面試對方作為主公的想法。

聞言趙雲眼睛微亮,毫不遲疑道:“正是玄德公!”

——這回換做虞臨心情微妙了。

但他從來是連表述自己的想法都興趣缺缺,更沒有野心去改變別人的志向。

為了避免被趙雲追問看法被迫說謊,他難得主動開口,換了個話題:“臨觀袁使君,於冀州頗有民望,昔日子龍緣何舍袁軍不就,反遠投於公孫將軍麾下?”

虞臨倒不是在說違心話。

他一路由南至北,跋涉山川而來,親眼目睹下的冀地百姓雖面有菜色,言辭間卻對為輸送前線糧草而頻繁征糧的袁紹毫無怨懟。

最多是為不知要持續多久的戰事感到擔憂,並發愁靠家中僅存的那一點糧,要怎樣熬到下一輪麥熟。

虞臨不知道是此時的農人太任勞任怨、長期被剝削成麻木不仁的狀態,還是相比烽火連年、民不聊生的其他諸侯治下,袁紹的確已經能算是其中翹楚了。

趙雲未察覺出虞臨轉移話題的用意,聞言神色微黯,苦笑道:“雲欲從仁政所在。不料公孫將軍志改心易,不覆安邦定國,救民於水火之志……”

他將當年之事對虞臨徐徐道來。

他身為常山郡國人士,生逢亂世,自中平元年黃巾於巨鹿起事,毗鄰巨鹿之家鄉故土便深受牽連,幾乎要淪為焦土。

在此緊要關頭,常山王劉暠非但未能護佑百姓,反而貪生怕死,棄城而逃,將毫不知情的百姓推向屠刀之下。

雪上加霜的是,同樣出身常山真定之賊人褚燕,趁釁為寇,與其他賊人合兵為黑山軍,域外羌胡更是乘燹剽掠、頻頻殘虐百姓。

自此常山國深受戰火肆虐,永無寧日。

趙雲自幼親眼看著鄉人流離失所,萬物雕弊,自是痛心至極。

在當時的他看來,袁紹起空唱高舉關東義軍之名,卻寸功未立,倒利用袁氏四世三公之望反客為主,威逼利誘下奪得袁氏舊吏韓馥之冀地,實在自私可鄙。

相比之下,公孫瓚雖出身寒微,卻既願為劉太守輕生取義,又願親身掠陣殺敵、視胡虜如惡仇,顯然更勝一籌。

殊不知公孫瓚得勢不過數載,便原形畢露,貪功忘本,生生踏上自取滅亡之道。

——他所希冀的仁良之政,也與白馬義從之威一同覆滅了。

見趙雲無言垂眸,神色黯淡,虞臨有些不自在地將一手收攏,松松握拳。

按照這時的社交習慣,他似乎應該在這種時候發表些看法,表達開解或是寬慰之意。

就在他淡色凝神,思索合適的典故時,巷道間卻忽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呼喊聲。

二人不禁一怔,不約而同地起身,朝門外走去。

門扉打開後,便看到一赤足疾奔、頭發散亂的婦人身影。

她在狹長的巷弄裏來來回回地跑,好似在找一戶人家,可精神早就渙散,哪怕反覆路過了目標,腦子也沒能分辨出來。

虞臨在影像中曾見過許多類似的神態。

基本都出現在廢土一期,人類剛接觸到喪屍的時候。

她此時的表現完美符合剛經歷過極度恐懼和憤怒的特征,一時間連口齒都變得不清,更因嘶喊了一路,聲音不覆尖銳,顯得沙啞變形。

趙雲一邊令下仆去尋人幫助那失了魂的婦人,一邊蹙眉,努力分辨了好一陣,才勉強聽出對方到底在說什麽。

“王家的,快去城門那呀!那賣水的老漢好似你家的,適才他,他……我親眼看著,他被騎馬沖來的匈奴馬賊給生生砍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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