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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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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轓車雖說具備能起一定擋泥作用的車耳,卻仍是四面敞露的設計。加上前方駑馬在車夫驅趕下奔馳時不斷發出的噪音,便意味著車中乘客若想同彼此對話,勢必要坐得極近。

這倒不顯突兀。

畢竟車廂本就稱不上寬敞,即便是供一郡太守所用的轓車,也至多能同時容納四五人罷了。

虞臨順著陳登推搡的輕微力道先上了車,在裏側落座後,便見對方十分自然地緊挨著他坐下。

木質車輪剛開始滾動,不知正在想什麽的陳登便側了側頭,烏潤眸光裏帶著了然的笑意:“燭照如子至,想必早已知曉我為何人。”

他問得開門見山,虞臨回得也坦坦蕩蕩:“然也。”

陳登輕輕搖頭,意味深長道:“不問則不答,恐非君子所為。”

“府君所言在理。”

虞臨神色不改,似乎未在意一府之長語帶指責,還若無其事地直接用話頂了回去:“此言於府君,好似也很是適用。”

陳登不禁挑眉。

不等他再開口,虞臨微擡眼瞼,卻並未依禮將視線維持於領下,而是直視著神色謔然的陳登,不疾不徐道:“臨不才,亦曾聞‘君子有徽猷,蒸庶與屬。’現子已至,使君認為如何?”

君子有德,百姓來附。

君子已至,正合子至。

聽到這巧妙的雙關語,陳登輕笑幾聲,再不掩飾愉快心情,坦然承認道:“此乃某之不是。竟蹈陳季弼之弊,以此迂辭相試。”

實在是對方的容貌氣質根本無可挑剔,面對他的突然刁難,又能做到不卑不亢地據禮以答。

即便尚未有機會秉燭深談,也已經讓他心生好感。

向來直爽豪放、愛憎分明的廣陵太守,便以自省結束了這場試探。

他釋去鋒芒,語不失親昵道:“某觀子至具奇逸卓犖之姿,擇虎爭之際現身此地,必有非常用意。不知某可否請教子至來意?”

虞臨不假思索地回答:“不敢當府君盛譽。臨此番前來,確實只意在屯田,並無他願。”

說到這裏,他向陳登拱手,簡單一揖:“承諸君之澤,臨夙願得償,不勝欣喜。若無意外,明日便將啟程北上。”

這話顯然出乎了陳登的意料。。

他斂了笑容,沈吟片刻,真摯承諾道:“實不相瞞,我觀子至風度弘雅,威容清正,恒人莫及,甚是喜愛。又聞恭嗣言子至或有起家之意,若我願以禮相辟,不知子至是否願意?”

虞臨不語。

平心而論,如若他的確只是一門庭沒落的世家子、意在亂世中尋覓一體面地安身立命的話,這份來自郡太守的欣賞和親口邀辟,已經很值得欣然接受了。

可惜他不是。

最重要的是,屯田事務並不歸郡守管轄,而自成體系,大多受許都直接委派。

即便陳登身為太守,也不能將他擢為田官。

見虞臨斂眸,似是沈思,陳登便點到為止,並未開口催促。

車駕很快便抵達了作為目的地的陳登府邸,受邀到中堂落座後,虞臨擡眸看向神態悠然的陳登:“臨有一事相詢,不知府君可願作答?”

陳登爽快道:“子至但問無妨。”

虞臨直截了當地問:“願請教昔日府君擇主,曾以何為依據?”

顯然沒有料到虞臨會問得這麽直接,陳登明顯一怔,少頃不由笑了:“起初不過為身擇居,後因仕於惡虎,別無他選。”

徐州陳氏赫赫有名,於下邳一地勢力根蒂深固,與本土其他望族亦是守望相助,枝附葉連。

縱無逐鹿天下之雄心,要想宗族於亂世中屹立不倒,終歸無法、也無意置身事外。

只是他們先擇的那位徐州主陶謙能力平庸,麾下兵馬實力亦不足以與雄師爭鋒,擇公孫瓚作同盟後又因其敗落一損俱損,還受曹嵩之死牽連。

叫徐州百姓慘遭曹軍兵禍,殘屍之多甚至一度叫泗水為之不流。

那日蕭條慘烈,如此深刻仇怨,他身為徐州望族子,豈會真的無動於衷、毫無芥蒂?

陶謙病逝後,他們倉促下所物色之繼任者劉備,到底是根基過淺、實力不濟,縱有兩名雄才虎將也不敵呂布那並州兵馬。

幾番狼狽掙紮後,劉備連妻子都無法保全,無奈地依附了曹氏。

保不住徐州,便非此地明主。

在斟酌得失後,他們亦決定主動親善曹氏。

畢竟徐州所在機要,註定躲不過群兇覬覦。而在此諸侯縱毒之時,憑徐地士族單薄之勢,無異於運螳螂之斧、禦隆車之隧。

於他們而言,叛呂迎曹之舉無異於驅虎吞狼——賭的是曹孟德擁練實之軍、有驅除呂布之能;亦在賭其於資財乏匱的狀況下一旦得了徐州,便不願舍此寶地。

而作為外來軍勢若想穩定,就逃不開同當地望族相善。

他因作為呂布勢中內應之功受擢升為郡守,卻被調離下邳故土、至廣陵抵禦孫策軍勢,既是重用,也是彼此心照不宣的提防。

陳登並不在意這些交換。

只要自己能守住廣陵,那最心系的家鄉下邳,自然也會是安全的。

虞臨微微頷首。

同他之前猜想的原因一樣——陳登所追隨的不是曹操軍本身,而是‘徐州主’。

確切地說,是一位不至於濫用民力、有能力保徐境平安的能主,而不是一位只知粗暴索取的軍閥。

陳登輕笑,明知故問道:“此番回答,可叫子至失望了?”

虞臨不解道:“府君推心置腹,臨只覺感激不盡,何來失望一說?況府君所言,我亦深以為然。”

陳登所信奉的追隨強盛者這點,倒是跟他的想法有幾分接近。

到底是誰坐在那個位置上,對他而言,一直是最無關緊要的。

他所定下的第一階段目標,是希望盡快結束亂世,好最小化兵災動亂給黎庶帶來的苦難。

為了效率,就無法花費過多時間精力去物色、再從零開始扶持一位主公——尤其生命脆弱無常,再崇高的道德水平都顯得虛無縹緲,不如穩定的基本盤可靠。

聽了虞臨的回答後,陳登不禁朗聲大笑了幾聲。

他越看虞臨,越覺心喜。

於是先將坐席與虞臨的親密地並做一處,旋即自然地執起對方一手,由衷感嘆道:“子至,子至,何相見之晚也!”

雖然來到這個世界已有數月,又有了與諸葛亮同起同住的經歷,虞臨還是沒能習慣這邊密友間動輒撫手拍背的做法。

幾乎是陳登將草席拽近時,他那原本虛搭在案幾上的手就險些本能地發動了攻擊,只艱難地克制住了。

對自己躲過的一場危機毫無所察,陳登兀自道:“若我所料不差,今日我應是留不下子至了。”

虞臨一直不由自主地盯著他握著自己的那只手,時刻抑制著強烈的攻擊欲望,說話便顯得慢條斯理:“蒙府君厚愛,臨心下惶恐,實不敢當。”

陳登忍笑。

他可一點都不信面色始終毫無波瀾的虞臨,口中所說的“惶恐”。

他惋惜道:“果真叫我言中。可惜衙署裏尚有急務有待處理,錯失為子至設宴踐行良機。”

雖說如此,他也不急著回到衙署,而是又問起了虞臨:“子至既曾救望之於囹圄,恐於之前便已周游四海,歷觀諸侯。”

“倒不至於。”虞臨實話實話:“僅見過數位。”

陳登篤定道:“子至應未嘗見表。”

據他對那位素未謀面的荊州牧的了解,其拔擢人才首重形容品貌,次重士林名望。

按劉表的標準,虞臨雖不知為何名聲不顯,卻再契合另一條不過了。

單是憑借令人見之忘俗的形容氣貌,哪怕多少會被門第限制、不受重用,也絕不至於謀不得一官半職。

只是以劉表心胸之狹隘難容人,再以虞臨之鋒銳不留情,二人相見的結果可想而知。

斷不會風平浪靜,甚至有一方可能要血濺當場。

慢著。

想到這裏,陳登忽然後知後覺了什麽。

前幾天的軍報裏,好似的確提到襄陽城裏發生過一起騷動……?

虞臨當然不知陳登在回憶什麽。

見陳登怔怔,卻終於松了握著他的手,便也放松了先前一直繃直的脊背,誠實回答道:“確實尚未。”

他想了想,補充道:“觀表之行事做派,恐是見面不如聞名,因此倒也不覺可惜。”

陳登被打斷了回憶,險些被虞臨的話給逗笑了。

他面上還一本正經的,又問:“不知子至親眼曾見過的,究竟是哪些諸侯?”

虞臨不覺得這有什麽需要隱瞞,不假思索地回答:“益州劉璋,漢中張魯,關西諸將,以及孫討逆。”

在稱呼其他幾位要麽用直接用名字,要麽連名字都省略、只用諸君來概括的情況下,虞臨肯用孫策那討逆將軍的官職來代稱,已經是因為孫策在這幾位裏,絕對是最優秀的一位了。

陳登饒有興致地問:“僅以我所聞,憑他們資質,確不堪為子至之主。子至既已親見,其人究竟如何?”

虞臨回答得言簡意賅:“劉、張二人並無雄志遠圖,只意在偏安一隅,待到天下一統,一並賣予帝王家。”

他沒有對關西諸將做出的評價,是認為他們根本不值得提——連團結彼此力量和經營好根據地都無法做到,要麽一昧劫掠,要麽是投靠押註也不徹底,完全不具備逐鹿中原的條件。

並且以他們的混亂不堪和野蠻做派來看,恐怕還將成為在中原局勢稍微穩定後被首要針對、強硬進行排除的危險因素。

虞臨又道:“孫討逆除外。”

陳登輕笑了聲,並未因正與自己嚴軍對峙的敵軍首領的名字被提及而出現情緒波動。

當然,他也全然不知虞臨輕描淡寫的‘見過’近在三天前。

虞臨評價道:“孫討逆有武勇,然不似有遠謀,且好輕出涉險。”

即使沒有愛只身犯險的毛病,孫策身上也有個難以描補的重大缺陷——他對抵抗自己的世家大族幾乎從不懷柔拉攏,而大多采用不配合就趕盡殺絕的暴戾手段。

當冠蓋之族清楚自己面臨的恐怕只有滅頂之災後,必須不計代價地頑抗到底。

在豪族橫行,世家勢大,知識分子所形成的官宦階層長期遭其壟斷的情況下,這麽急切地舉起屠刀,絕不是明智之舉。

聽到這裏,陳登不禁有些詫異。

接觸到虞臨投來的疑惑目光後,他解釋道:“今聞子至所言,竟與奉孝昔日所評一般無二,果真英雄所見略同。”

只不過,郭嘉評價孫策時不僅提到了‘輕而無備’,更是輕蔑地預言其‘必死於匹夫之手’。

——陳登不得而知的是,虞臨之所以沒說得這麽具體,是因為他已經親眼見過那樣的情景。

捕捉到陌生的人名,虞臨順口一問:“奉孝?”

那又是誰?

“奉孝為司空府上軍祭酒,有奇謀遠量,深受主公器重。”陳登莞爾道:“待子至北上,或許便能見到他了。”

說到這裏,他忽然想到什麽,於是說:“不過在此之前,我更建議子至先同令君見上一面。”

第二次聽人提到“令君”,虞臨腦海裏率先浮現的就是那縷縈繞不去的香氣,然後被勾起了一點點好奇心。

他隨口問道:“府君口中所言‘令君’,可是姓荀?”

“正是。”

陳登語氣篤定,隱帶欽佩:“令君舉賢識才之能,可謂當世無二。受令君所薦者,或正身潔己、忠正無邪,或權略多奇、英才俊逸,從未聞庸碌素餐者。”

噢。

如果是真的話,那個聞起來香香的人倒是挺厲害的。

——虞臨懶洋洋地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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