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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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晚上接連有幾場重要的對手戲,等燈光組重新完成布光,場記板再次隨著一聲“action”落下。直到十點過,明嵐舒才收工。她揉了揉太陽穴,不經意似的地往四處看。

田小田小跑著過去,把保溫杯遞她手上:“酸梅湯是許總送來的。他說有事,已經走了。”

“哦。”杯蓋擰開,舒爽的酸甜裹著涼氣竄上來。明嵐舒摩挲著杯口,沒說什麽。

卸了妝換下戲服,坐保姆車回酒店的路上,田小田見她斂眉垂眸情緒不高,有心哄她:“今晚幾場長鏡頭的戲太好了,我的少女心都快化了。陳導也很滿意,你看——”

劇照師把照片發在工作群裏,陳楚率先點讚,這會兒群裏正在熱鬧地排隊點讚。

照片上,昏暗光線中,少男少女將吻欲吻,鼻尖碰到了一起,睫毛在彼此臉頰投下的顫動陰影。畫面中繾綣著將破未破的暧昧氛圍,完全夠格當海報。

田小田對著照片一陣猛誇:“你和祁宴眼神好有張力,難怪網上那麽多嗑CP的。我要不是天天跟你待在一起,都快當真了。誒......”忽然一個閃念,田小田浮誇的音調戛然而止。

明嵐舒擡眸瞥她一眼。

“許總來的時候你正在拍吻戲。”田小田記起當時許紹恒站在監視器旁邊,挺拔的身形莫名有種失落。“你和祁宴走戲時,他盯著你們看了陣,然後問我你和祁宴的關系怎麽樣。”

明嵐舒一楞:“你怎麽說的?”

“我說是劇組同事,他就沒問了。不過沒過多久他招呼沒打就走了,”田小田遲疑道:“該不會......吃醋了吧?”

明嵐舒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捧著手裏的酸梅湯,心中有些恍然。

那日,她拒絕重新開始,許紹恒當晚就飛回了京州。明嵐舒並不意外,骨子裏刻著驕傲的人,被拒絕後絕無可能再開第二次口。那句“還會再見”不過是一時不甘,沖動勁過了自然會冷靜下來。他那樣的人,想要什麽樣的女人得不到呢?

只是沒想到兩周以後,Fiona造訪衡城,還帶了樣東西送給明嵐舒。

長方形絲絨盒打開,擺著一朵金繕工藝拼接的碎瓷玫瑰。金漆黏合各種形狀的裂縫,傷痕形成的鎏金脈絡反而成為點睛之筆。

明嵐舒印象深刻,那一年在港城藝術中心的展覽上,見過這件藏品。當時她對許紹恒說藝術家也許想表達,真正的存在是在失去中找到生的意義。

這是她設計的小心思,想讓許紹恒感受到自己的特別。他從前交往過的那些的情人,比如芮巧,決計說不出這樣的哲學話題。

可是,說不說得出又有什麽區別呢?她和芮巧的結局並無不同。

明嵐舒不願再回憶,也不想再要許紹恒的任何東西。她婉拒這件藏品,說太貴重了不能收。

但Fiona卻堅持把金繕玫瑰留下,語氣裏甚至帶了幾分懇求:“明小姐,許生吩咐必須送到您手上。若您實在不願收,不如親自退還給他,這樣我也能回去交差。”

明嵐舒沒辦法為難一個盡職職責的打工人,更何況Fiona從前對她不錯。猶豫許久,她終於撥通了熟悉又久違的電話號碼,要把東西退回去。

然而許紹恒卻說:“我現在人不在國內,等我回來再說吧。你照顧好自己。”

然後明嵐舒等了一個月都沒有等來他的電話。她不確定他是否故意的,決定再打電話去問時,他卻現身片場。

那是電影開機後的第三天,劇組在京州郊外的影視基地拍攝。一輛棕身黑頂Flyer X後面跟著幾輛冷鏈車開進大門。

看見許紹恒在眾人簇擁下走進片場時,明嵐舒有片刻的驚訝。

當天下午她有場獨角戲,在暗房沖洗照片,洗廢了一堆照片後,靠墻坐下。特寫推進,對上Dew面無表情的臉,眼睛蒙著層薄霧,焦距定在遠處某個虛點,忽然閃動了一下。

“哢。”陳楚喊了停,“明明,眼神特寫我們再來一條。”

明嵐舒將飄遠的視線收回,看向陳楚點了點頭。

然而一分鐘後,陳楚再次喊哢,把她叫到監視器前:“前面很好,但情緒遞進再琢磨琢磨,調整一下。”

明嵐舒下意識地看向陳楚身邊英俊挺拔的男人。不是她不入戲,而是許紹恒存在感太強,讓她總是忍不住想看他。

他始終未發一言,但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她臉上,輕飄飄如羽毛拂過。明嵐舒的心跟著顫了顫,連做了兩次深呼吸,對陳楚說了聲“好”。

就在此時,許紹恒忽然開口向陳楚告辭。制片人要相送,被他婉拒:“大家辛苦了,這場戲拍完都休息下,冷鏈車上有水果和下午茶。”

他徑直離開,經過明嵐舒時,用只有兩人才聽得到的聲音:“我在車裏等你。”

那輛Flyer X停在不遠處的僻靜拐角。司機站在外面,見明嵐舒走來,躬身為她拉開後座車門。

明嵐舒定在原地,沒有坐進去的打算。

坐在後排的許紹恒端詳她幾秒,揚了揚下巴,示意:“上車。”

明嵐舒堅持:“就在這兒說吧。”

“外面熱,車裏有冷氣。”

“就幾句話的事,不用了。我待會兒還有戲......”

許紹恒忽然推門從另一邊走下來:“或者我站外邊,你上車。”

兩人相對而立,明嵐舒在僵持中最終敗下陣來。她挨著車門落座,刻意在皮質座椅中間留出過分的距離。本就寬敞的後排座位,襯得兩人之間愈發疏離。

許紹恒用幽深黑眸凝視片刻,把空調撥片往她那邊撥了撥,才問:“最近過得怎麽樣?”

密閉的空間裏,一層雪後松林般的冷霧悄然漫開,無孔不入地侵襲感官。明嵐舒克制著呼吸,也克制著心跳:“我不知道你會來,東西沒帶在身邊。等會兒我讓小田......”

“留著吧,”許紹恒截住她的話,“我記得你以前說喜歡。”

明嵐舒咬唇,沈默幾秒說:“以前是以前。”

許紹恒已經預料到她的反應。但真的聽到時,胸口仍像被細針紮了一下。她顯然意有所指,不論是送出去的禮物,還是送禮物的人,現在都不再喜歡。

他無法左右她的情感,失去掌控的無能為力讓他這段日子嘗盡心痛。那一刻很想把明嵐舒拉進懷裏。可是手已經伸了出去,卻在即將觸到她時又頹然地垂下。

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敲擊兩下,像是斟酌詞句,又像在壓抑某種情緒。最終,他開口,聲音比往常低啞:“明明,我......”

他閉了閉眼,就著心口細密的刺痛,慢慢說:“我去拜訪了創作金繕玫瑰的藝術家。他告訴我修補不是為了掩蓋裂痕,而是承認它破碎過,並且值得再次被珍惜。明明,我真的很抱歉,也希望能夠彌補。我們......那件事,我沒有考慮你的感受,那個晚上,強迫你又丟開你。還有,你受傷住院,明知你在等,偏要故意現身又離開,惹你哭得麽傷心。後來還賭氣屏蔽你的所有消息,讓護你周全成為空話。這幾件事情,我做得很混賬。”

他語氣真摯,眼神專註,仿佛每一個字都發自肺腑。明嵐舒低垂眼簾,在心裏告誡自己不要當真。

這樣的話許紹恒從前也說過,說將她放在心上,向她乞求過愛意。但她後來知道了,如果認真做起戲來,許紹恒能把三分的情意演成十二分。

她擡眼,對他輕輕笑了下:“別這樣說,我不可能永遠依靠你的庇護。”

許紹恒喉結滾動,那句“我管你一輩子”幾乎要脫口而出。但他抿緊嘴唇,最終將話咽了回去,只是沈靜地看她一陣。

“對,你不需要依靠誰就已經足夠獨立堅強。但我還是想站在你身後。”許紹恒的聲音低了幾分:“不是替你擋什麽,是想讓你知道,哪怕你不再回頭,也有人始終看著你。送你那件禮物,也不是要你原諒我,而是想告訴你,即使破碎過,你仍然是我見過最完整的人。當然也是......”

他壓抑心中的悵然,最後那句話幾不可聞:“想讓我自己心裏好受點。”

你的強大不需要我,但我的存在需要你。這是何等謙卑的姿態,又是何等固執的深情。明嵐舒幾乎要動搖,但最後她伸手去拉車門把:“我該回片場了。”

“明明。”

身後是許紹恒的嘆息,像跨越半生的詰問。

“如果時間倒回最初,我把舊賬清幹凈再來找你,我們是不是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明嵐舒逃也似的推開車門。車門閉合的悶響,把他清潤的尾音隔絕在沈默的空氣裏。

熱風迎面撲來,蟬鳴突然震耳欲聾。明嵐舒的眼眶陡然一紅,有什麽溫熱的東西落到了唇邊,可能是被風吹散的頭發,也可能是別的什麽。

其實他並非他自己說的那麽混賬,明嵐舒始終記得他的好。

從懸崖救下她,聽她傾訴童年陰影然後擁抱她,讓她住進四合院,現身頒獎禮給她驚喜,記住她的夢想送她小行星,給她黑卡,幫她擺平所有麻煩,不計時間的溫柔陪伴......很多,很多。

記得越清楚,心就越亂。

那天之後,她把金繕玫瑰鎖進銀行保險櫃,連同自己那些搖擺不定也一並封存起來。

她以為自己足夠清醒,足夠冷靜。

可當許紹恒再次出現在片場時,她還是在某個瞬間晃了神。

陳楚喊了“哢”之後,她才驚覺自己念錯了臺詞,把劇本裏的“我不愛你”說成了“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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