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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冬海 所以其實每次我都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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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冬海 所以其實每次我都舍不得……

抽簽環節仍在有序進行, 嘉賓們輪流報出手中的關鍵詞造句,或笑或嘆,調侃著彼此,節目錄制氛圍也算輕松熱絡。

最後, 那只裝著簽紙的抽簽盒子, 被順手放到宋臨俞面前。

可宋臨俞卻仿佛沒有察覺, 哪怕眼前人動作一目了然,也始終沒有半分回應。

從傅宴容開口那一刻起,他就好像陷入近乎自我封閉的靜默,整個人像是從場景中抽離出去, 只留一個空殼坐在原位。

明明神情並無明顯異樣, 卻偶爾又讓人覺得透著一種不言而喻的鈍感。

一旁的嘉賓見狀, 為了打破尷尬, 出於禮貌主動拿起桌上的熱水壺,低聲說:“宋總是不是累了?那我給大家都倒杯水吧。”隨後他便擡手拿過玻璃杯, 將一杯杯水依次放在眾人面前。

大部分人都下意識接過,又隨手擱回桌上,唯有宋臨俞,在水杯落到他掌心那一刻, 手指微微一收,好像沒反應似的, 將那杯還冒著熱氣的水下意識握得極緊。

熱水剛倒入不久,水溫尚高, 玻璃壁幾乎灼手。室內空調溫度調得偏低, 水面升起的一圈圈白霧,在他指尖附近輕輕氤氳。但他似乎毫無知覺地沒有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攥緊, 指節緊繃,皮膚被燙得泛出不正常的紅痕。

主持人註意到他的狀態,面露遲疑地將抽簽箱推了推,想喚回他的註意力。卻沒料到掌控不好力道,箱體直接越過茶幾邊緣,重重摔在地毯上,發出一聲脆響。

白色紙簽灑了一地,像一場突如其來的紛揚雪落,擾亂了此時的沈靜。

那一刻,宋臨俞仿佛從某種高度集中又失控的精神狀態中被猛地拉回。

他驟然站起,動作迅速而突兀,幾乎稱得上本能的應激反應,眼裏冰冷的神色看起來格外陰郁,和他之前表現出來的溫和大方截然相反。

沈寂幾秒後,這種緊張氣息被打破了。

“宋臨俞。”

傅宴容的聲音從側方傳來,低而清晰。他的語氣平穩,沒有刻意壓低,也不帶什麽多餘的情緒,好像就只是說了最平常的一句話而已。

他擡手,食指自然地指向散落在地的紙簽,說:“別發呆了,幫忙收拾一下。”

語調不輕不重,好像全然沒有別的意思。

宋臨俞微微眨了下眼,像是緩慢地從神游中恢覆。他點了點頭,動作僵硬又帶著遲疑,眼底的冷意緩緩褪下,終於將那杯幾乎快握不住的熱水輕輕擱回桌面。

掌心的皮膚因持續受熱而泛紅,隱隱透出一道模糊的燙痕,但宋臨俞沒有在意,徑直俯下身,十分安靜地開始撿拾地上的簽紙。

傅宴容註視著他,沒有幫忙也沒有催促。

宋臨俞的動作細致卻有些慢,每張簽紙都重新折好放回箱中,仿佛在用這種機械又安靜的舉動替自己找回某種秩序感。

片刻後,他才擡起眼,神色如常地笑了一聲,對所有人說:“不好意思,剛才走神了……沒反應過來。”

氣氛又重新流動起來,主持人哪敢怪罪金主大人,連連擺著手說沒關系沒關系。

這時,隨便端著盤菜的蘇唐終於從廚房走了出來,讓這個有些尷尬的小環節糊裏糊塗地收了場。

在評委們品嘗菜肴時,傅宴容坐在沙發上開始分配房間。

別墅裏一共六間客房,由傅宴容來決定誰和誰成為室友,當然,他也能決定誰睡頂樓那個自帶漂亮無邊際泳池的大床房。

不過傅宴容當然也不會亂點鴛鴦譜,他轉了一下手中的簽字筆,彎起眼尾,很開明地笑起來,說:“大家自己組隊再報給我吧,自願原則第一,不用有壓力。”

同性和異性理論上來說都可以住在一起,沈沅猶豫了片刻後找到了自己的室友,過去填表時,卻看到第一行十分理所當然地填上了傅宴容和宋臨俞兩個名字。

好像他們一直都是綁定的,根本不需要懷疑。

沈沅忍不住重新打量了一下剛才看起來有些不對勁的老板,發現他又回到了那種自己印象裏冷冰冰地模樣,並且,極其陰冷地掃了一眼孤零零站在旁邊求助合住的蘇唐。

/

分完房後,第一天下午節目組並未安排什麽強制任務,只是提供了許多場地,供嘉賓們自由活動或約會。

不過顯然大家都對懸崖邊上的無邊際泳池很感興趣,一方面是天氣略熱不想做其他活動,另一方面泳裝總能吸引更多節目鏡頭。

既然是底牌,自然不能一開始就揭開,誰也不願做那個目的性過於明顯的人,於是遲遲沒有動靜。大家吃完飯去房間收拾行李,沈沅也提著箱子和她的室友江浸月回房間。

收拾衣服是個麻煩活,沈沅頭疼地將衣服套上防塵袋再分門別類,事忙了一半,門就被牧雲瑾敲響。

……牧雲瑾邀請她去玻璃棧道上散步。

說實話,沈沅覺得他腦子有病。

下午一兩點最熱的時候去散步簡直要人命,但牧雲瑾眼裏堅定的光芒直白地透露出他的事業心,幾乎要把沈沅打動。她沈思片刻,一咬牙,心想不能輸給卷王,為了賣CP和更多的錢,老娘忍了!

於是面對鏡頭,她假裝吃驚地擡起頭,唇角揚起一個恰到好處的羞澀笑容,順勢挽住牧雲瑾的胳膊,兩人邊說邊往樓下走。

開放式樓梯靠海的一側沒有遮擋,風從巖崖邊灌上來,帶著潮濕鹹味與陽光炙熱交織的氣息。跟拍鏡頭跟著他們的腳步不動聲色地掃過一圈全景,卻剛好捕捉到頂樓陽臺上的畫面,緩慢推進。

傅宴容正倚在陽臺的玻璃欄桿邊和人說話。

他半側臉仰著,姿態懶散,笑意疏淡,正閑適地沐浴著透過遮陽棚灑下的日光。長發被時不時拂來的海風吹起幾分,像假日電影裏鏡頭為主角刻意停駐的那一拍。

“……我記得以前好像和你說過,這片海岸冬天來的時候更好看……”

沈沅依稀聽見了傅宴容說話的聲音。

他的語調低而隨意,不急不慢,如同一場被風溫柔吹開的獨白,只是在隨口談論風景和天氣。

“嗯。你說溫特萊灣冬天的海面是灰藍色的,像單獨打磨過的銀器,生日時正好下第一場雪……那時候帶我來看。”

宋臨俞低聲接上他的話。

傅宴容慢吞吞笑了一下:“我都不太記得了,你記這麽清楚啊。”

他這句話說得特別輕,大概收音都收不到,只是被風帶到旁聽者的耳邊,讓本就留意他們的沈沅聽見了幾縷模糊的字音。

她忍不住擡頭。

宋臨俞站在傅宴容身邊,肩背挺得很直,眉眼被風影與墨發遮住半截,神情被陽光勾出柔和卻倦怠的線條。

如果鏡頭再近,還能看見他的手腕虛虛搭在欄桿邊緣,關節發白,微微蜷起,像在極力按住某種即將洩露的情緒。

這兩人之間其實隔了點距離,但不知為何,遠遠看著,就是莫名很親近。

牧雲瑾嘶了一聲,原本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話,卻突然停下腳步,帶著沈沅靠在拐角不動。

沈沅的目光從遠處的兩人身上移開,不動聲色地擰了一下他的手,接著掃了一眼鏡頭,湊過去低聲問:“牧雲瑾,你幹嘛?”

“我在學習。”牧雲瑾按著她的肩,低聲說悄悄話,“你不知道傅老師是我偶像嗎?他們倆看起來這麽有CP感,一定是因為影帝的自我修養。你看這氛圍感,證明他動作點位選得多好——”

話說到一半,牧雲瑾就像被按下暫停鍵的錄音機般閉上嘴。他嘴唇一張一合,接著神情十分不自在地看著遠處兩人的動作。

其實他們也沒做什麽。

剛剛傅宴容說完話後,他們都沒有再開口。

只是風恰好從陽臺那頭穿過來,把宋臨俞額前的頭發吹亂幾縷,貼在眉骨邊。

傅宴容看著他,神色靜了幾秒,忽然伸出手。

宋臨俞額前那縷亂發被他用指腹緩緩推開,再以掌心輕輕一帶,順著發際壓到耳後。他的指腹觸感溫熱柔軟,不疾不徐,像一片清風吻過的炙熱島嶼。

宋臨俞的睫毛輕輕一顫,手指無意識地握住傅宴容的袖口,柔軟布料被抓出一道道褶皺,似細小的波紋。

這樣微小的親昵讓宋臨俞覺得幸福又痛苦,他面對傅宴容時總是如此。

幸福在於重新獲得這份溫柔,痛苦在於他讓傅宴容等了太久。

抽簽時,傅宴容說的那句表白的玩笑真是玩笑嗎?

宋臨俞很清楚,不是。

所以那一刻他恨到想殺了蘇唐,但更恨當時無能為力的自己。

傅宴容帶著笑意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好似高濃度的烈酒,辛辣苦澀,把他的思緒攪得零碎雜亂,心臟也染得酸疼。

身體的應激反應讓宋臨俞無法思考更多,如果不是傅宴容在身邊看著他,宋臨俞真的很難控制自己的情緒。

吃完飯後,傅宴容又對他說一起去陽臺看海。

碧藍的海面分明平靜無波,可在宋臨俞眼裏,卻是無法閉合的漩渦。礁石邊緣的苔蘚滑膩如腐肉,鹹澀的海水只是看著就仿佛灌進了宋臨俞的鼻腔裏,最終讓窒息感掐住咽喉。

宋臨俞努力克制自己的難耐與不適,卻聽見傅宴容主動提起從前。

於是那時的種種在腦海中回憶起來,詭譎的海域在這一刻消失無蹤,反而變得平滑如鏡,似蒼藍色的鋯石。

像傅宴容曾和他說過的那片冬天的海。

/

那時候宋臨俞正陪傅宴容熬完一整個夜戲準備去,而傅宴容看了一下天色,突然說:“我們走回酒店吧。”

宋臨俞想也沒想,就說好。

傅宴容總是有很多奇怪的想法,但宋臨俞永遠全盤接受。

很多時候,連傅宴容的粉絲都會以為他自然而然地游刃於名利場並享受這一切,當然事實上傅宴容確實有這一面,但絕非每時每刻。

只有宋臨俞清楚,傅宴容會認真低頭研究看到的秋天第一片落葉以此感受真實季節的到來,會收集用過的膠卷和錄像帶,然後像堆積木一樣把它們堆成一顆漂亮的聖誕樹。

媒體總在煩惱傅宴容會在哪家酒店出現,但實際上,他可能只是花一整天坐在公園長椅上和宋臨俞聊天,一邊說話,一邊觀察路過的形形色色的人。

這時,宋臨俞會買兩支甜筒,一支給傅宴容,另一支自己安安靜靜地吃兩口,然後等傅宴容說讓我嘗嘗你那支時,理所當然地與他接一個吻。

所以那天他們就真的一起在夜色裏沿江邊散步,路邊的街燈將傅宴容溫柔地圈進米白色的光裏,宋臨俞偏頭看過去時,覺得他好像錯落在自己身邊的月光。

然後“月光”停下來踩了一下宋臨俞的影子,搖頭笑瞇瞇地說:“你輸了”。

宋臨俞沒和別人玩過這種幼稚的游戲,他怔楞著擡起頭,接著看了一眼沒有狗仔和私生的空無一人的大橋,最後放心地垂下眼,湊過去親了親傅宴容。

宋臨俞小聲地撒嬌:“再來一次,哥哥。”

傅宴容於是很無奈地笑起來。

夜晚江邊的風很大,將他的長發和風衣吹起,織成一張細膩的網。他低下頭回吻宋臨俞的眼睛,輕聲說:“好吧。”

那就再來一次。

一路上他們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毫不相幹的事,順便幼稚地玩著小孩子才會玩的游戲。宋臨俞走在傅宴容身邊,聽他說起電影裏的相遇離別,煙花,夜色,還有海浪和初雪。

傅宴容的生日在12月24日,是平安夜,世界上許多人會在這一天許下平安喜樂的願望,所以傅宴容就降生在這樣的願望裏。

每年冬天,傅宴容的父母會帶他去溫特萊灣慶祝生日和平安夜。小時候,傅宴容覺得12月的海和銀器一樣漂亮,初雪落上去時更是如此。

只是父母離開後,他再也沒有去過那裏,因為沒有需要慶祝平安的親人,所以一切儀式都無關緊要。

說到這裏時,傅宴容停了下來。

宋臨俞安靜的看著傅宴容的眼睛。這一刻,他覺得這雙眼睛是一片世界上面積最小的積雨雲,貯存著他們彼此心中未下完的雨。

“可以帶我去嗎?”

宋臨俞仰起頭,認真地懇求道:“帶我去那裏慶祝你的生日,我會很認真的準備。”

傅宴容過了許久,才說:“好,但是你要準備我很喜歡的禮物才行。”

宋臨俞嚴肅地記下了這句話。

一直到回酒店,宋臨俞才贏下了踩影子游戲的勝利,傅宴容牽著他的手,就這樣縱容他贏得這次人生中絕無僅有的第一。

後來12月24日的生日,傅宴容是在柏林度過的。他坐在聖誕樹前拆世界各地寄來的禮物,看著宋臨俞最後發來的生日祝福時,其實沒想起自己曾許諾過的溫特萊灣的海。

但宋臨俞買下了這片度假區。

……

思緒無數次重覆過去的碎片,宋臨俞眼睛有些酸地輕輕眨了一下,感受到傅宴容的手落到了自己的後頸。

宋臨俞散亂的黑發被傅宴容蓋住,他沈默地看著宋臨俞過於瘦削蒼白的後頸,按住人那塊脆弱的骨,逼迫他擡眼看自己。

“難過嗎?”

傅宴容問他,然後輕聲說:“難過就對了,宋臨俞。”

“我故意當著你的面那麽說的,因為我知道說出來你會自責、後悔、難受。”

傅宴容清楚自己一直是個很惡劣的人,宋臨俞既然選擇離開了自己,那麽無論是什麽理由,都應該受到懲罰。

他停了一拍,又低聲說:“但你每次都比我想的更傷心一點……”

所以其實每次我都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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