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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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新年
臘月二十七。
“天氣預報說會下雪。”
洛疑星仰起頭，天空陰沈沈灰蒙蒙的，似乎下一秒就會有雪花飄落下來。
“所以要抓緊時間買東西，一會兒下起雪就不方便了。”白優曇正劃拉手機備忘錄，確認要買的東西。
“先去超市還是先去集市？”段庭霜問。
洛疑星想了想：“先去集市吧，過年前的集市裏什麽都有，說不定壓根不需要去超市呢。”
——今年他們仨和慧燭和尚一起過年。對洛疑星來說，雖然已經下山自立，但是過年回家看看師父還是理所當然的；對白優曇而言，滇池事了，她在滇州的游歷也已結束，下一站便是蜀州，暫且在洛疑星家那座小廟歇腳也未嘗不可；至於段庭霜，他孤家寡人慣了，左右也沒地方去，幹脆在洛疑星邀請下來了蜀州。
三人並肩而行。洛疑星的穿著最紮眼：一件高領薄毛衣，一件水洗白牛仔褲，單薄、細挑，在零下七度的環境裏與周圍臃腫瑟縮的人群格格不入。其實這三位都是不怕冷的主兒——原身都是在高海拔寒冷地區生活的動物嘛！只是段庭霜和白優曇多少顧忌周遭人的視線，或者說更能融入普通人，前者套了件長大衣，還圍著黑白相間的薄圍巾，後者穿了件絨外套，外加一頂針織帽，看上去稱不上暖和，但絕對不會冷。
伴隨著現代生活的方便，集市已經大大衰落，縣城裏平日的集市都不怎麽熱鬧，唯獨春節前是例外，縣城、各個鄉鎮的集市都頗為興旺，大家都忙著趕場，小商販們更是忙碌，載著要賣的貨早早趕到集市上占位置，忙上一天，第二天又忙著趕往另一個集市……而今天，是縣城趕場的日子，因而便全都聚集在了這座小城。
福字、對聯、掛畫、裝飾品、門神，花生、瓜子、糖果、爆米花、澱粉腸，各色蔬菜水果、各種肉類、調味料、鍋碗瓢盆……整條街道已經被琳瑯滿目的無數攤位占領，路中間也擺著攤，因此便顯得擁擠不堪，別說車，就連人想擠過去也困難。
三人在集市上穿行，沒多久便已經拎了許多東西。大白菜、黃瓜、芹菜、茄子、豆腐、雞蛋、火鍋用的素丸子……眼下正停在一攤紅薯前。
“回去可以烤紅薯！”洛疑星正在一大堆灰撲撲土兮兮的紅薯裏精挑細選。
段庭霜由著他挑。他自己手裏已經被一堆袋子占滿了。至於白優曇，她在對面挑西紅柿。只不過，看著洛疑星挑了半天，段庭霜覺得不大對勁：“你看得出來紅薯的好壞嗎？”
洛疑星把手裏那個紅薯放進袋子，擡頭眨巴眨巴眼睛，老老實實：“其實看不出來啦。我只是看哪個順眼就選哪個。”
“……”段庭霜很想翻白眼。
一路走下來，小吃也買了不少。奶油味和蘋果味的爆米花（大概率全是添加劑）、橘子草莓葡萄串起來的糖葫蘆（口感其實不怎麽好，更別提在這臟兮兮的空氣裏露天那麽久，糖衣也不知道沾了多少灰）、金黃酥脆的澱粉腸（記得以前只要一塊錢一根的，現在變成三塊錢了）、香氣撲鼻顏□□人的烤雞腿（也不知道是烤了多久的僵屍雞）……
……呃，雖說缺點多多，但一來三個妖類實在不在意這點小缺陷，二來趕場不就圖個熱鬧開心嗎？挑挑揀揀，日子還過不過啦！所以還是該吃就吃吧。
“水果的話，除了砂糖橘，還要買點什麽？”白優曇把新買的葡萄幹放在洛疑星抱在懷裏的那箱砂糖橘上，上面已經摞了一堆東西，眼看著要搭到洛疑星的下巴——沒辦法，要買的年貨實在太多，三人都提滿了。好在三人力氣大，就算是沒什麽修為的白優曇也是妖類，提這點東西不在話下，否則光提著這麽多玩意走山路都是個問題。
“還有蘋果和甘蔗。”洛疑星掃視旁邊的攤位。蘋果不用說，新年必備，至於甘蔗嘛，師父牙口不好，但對連竹子都能啃的小熊貓來說，啃這玩意不要太輕松好嘛！
草莓、醜橘……他目光依次滑過，嗯，太酸、不喜歡……一個一個挑過刺，最後確認沒什麽需要買的水果了。
“不買肉嗎？”段庭霜看向旁邊一個小攤上擺著的大塊熟牛肉，下意識問了句。在對上其他兩人的目光後，他很快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多蠢的問題。
“雖說師父不介意我吃肉啦。”洛疑星說。
白優曇接話：“但是公然在廟裏吃，再怎麽說也不大合適吧？”
“……我記得你研究的不是九州佛教吧。”段庭霜無語，“怎麽也跟著吃素了？”
——只有九州佛教要求僧侶戒葷腥。
“入鄉隨俗嘛。”白優曇笑。
“不過，我們可以先買點，就地解決掉！”洛疑星的聲音興奮起來，“接下來幾天都得吃素喔，段庭霜你肯定接受不了吧？”
剛好采購年貨耗時漫長，三人也得在縣城解決午飯，遂找了家烤魚店，年貨先堆到一邊，在集市上買了半斤牛肉、一只烤雞帶回店裏。由於之前已經吃了一堆小吃，食量小的白優曇吃不了多少，洛疑星一個人也解決不了這些，好在段庭霜可以面不改色掃光所有食物，不至於浪費。
解決午飯，再確認一遍清單，補上橙汁、可樂、豆奶粉，洛疑星額外給自家師父買了米糕等吃食（不然有種把自家師父丟在破廟他自己在外面吃香喝辣的負罪感……），抱著堆得高高的搖搖晃晃的年貨，回家！
*
回家的路上，細小的雪花已經晃晃悠悠地飄下來，落在地上，又很快融化，在土壤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痕跡，隨即新的雪花又落下來，再次融化。就在這樣落下、融化、降溫的循環中，土地上慢慢鋪上了淺淺的雪。
落在毛衣上的雪花並沒有融化，晶瑩的六角冰晶沾在毛衣的毛毛上，剔透美麗，洛疑星邊抱著年貨邊目不轉睛地盯著一片片落在他袖子上的雪花，直到一片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微微顫動後隨即融化、落進眼睛，激得他一個趔趄，差點連人帶貨一起栽倒在地上。
好容易回到廟裏，慧燭和尚迎出來，幫著三人放年貨。
“年貨就放在我的房間！”洛疑星興高采烈。
“……”眾人對視一眼，商量一下，最後決定把所有的蔬菜和不能吃的東西都放在洛疑星房間，至於零食、水果，放在白優曇房間。
——說是房間，其實相當簡陋。小廟不大，除了佛殿外本就不剩多少地方，騰出一間做廚房，剩下的空間要擠下慧燭和尚和洛疑星兩人已屬勉強，何況眼下又多了兩人。好在幾人都是妖類，外面的廣闊山野都可以作為休息之地，對住處並不太看重，洛疑星把自己很少住的房間慷慨地讓給了段庭霜，具體來說是多支了一張木板床，不過反正他晚上不在這兒睡，有幾張床都無所謂。至於白優曇，三人將一小間平時放各類物件的庫房做了大掃除，東西都放到了旁邊的佛殿（洛疑星表示，相信佛菩薩不會介意給大活人騰點地方吧），將煥然一新的小地方作為白優曇的房間。
“來烤紅薯吧！”洛疑星興高采烈地宣布。
慧燭和尚的房間裏生著爐子。一是取暖，二來燒熱水、做飯也都很方便。當然啦，也方便烤各種各樣的小玩意小吃食，包括但不限於紅薯、土豆、蘋果、饃饃……甚至辣條。
“這個爐子是前幾年換的，比原先那個方便很多。”洛疑星給兩名友人介紹，邊說邊拉開爐竈邊上的那個小門，“看，這裏有個空格，可以把吃的放在裏面烤。”
“之前的是什麽樣？”白優曇看上去很好奇。
“這樣的，”洛疑星伸手比劃，“比這個小，也沒有方格，所以烤東西只能放在爐子上面，很容易烤糊。”
烤紅薯要花很久，幾人各做各的，白優曇在看從慧燭和尚那兒借的書，段庭霜閉著眼睛小憩，洛疑星在和林憂澤發北極狐消息，聊得漫無邊際。
林憂澤：感覺減肥計劃又泡湯了。淚奔.gif
：為什麽？撓頭.jpg
林憂澤：天天胡吃海喝啊！蒼天啊大地啊.jpg
林憂澤：過年了，本來買的吃的就多，我就克制不住自己，天天安慰自己大過年的多吃一點也沒什麽，結果放假到現在已經胖了三斤了！
洛疑星翹起嘴角。據說浣熊是易胖體質……嗯，也許浣熊妖也繼承了這種體質？不過，林憂澤並不胖啊，需要這麽擔心體重嗎？
他問出了這個疑問，林憂澤很快回覆了他。
林憂澤：只是看起來不胖而已。淚.jpg
林憂澤：我都有小肚子了！再不減肥會變成我爸那種啤酒肚的！驚恐.jpg
洛疑星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沒繃住，差點把剛喝到嘴裏的橙汁噴出來。
就這樣，幾人各做各的，直到紅薯的甜香充滿了整個房間。說來也奇怪，有時候烤紅薯的香氣非常饞人，但真正吃到嘴裏卻也不過如此。只是，就算這樣，烤紅薯還是要吃的。洛疑星也不怕燙，伸手去取出兩個紅薯（方格太小了，只放得下兩個），一邊被燙的不斷換一只手捧著紅薯，一邊又忍著燙楞是將紅薯掰成兩半，微微泛黃的冒著熱氣的紅薯芯、已經焦黃的外層，便都露了出來。
洛疑星將其中一個分給段庭霜和白優曇，又拿著掰開的一半，跑去找正在打理佛殿的師父。
*
臘月二十八。
從昨天下午開始下的雪，到昨天臨睡前時，已經越來越大，山風吹起來，漫天雪花撲在身上，直吹得人睜不開眼，若是衣服不裹得嚴實些，雪花順著縫隙掉在皮膚上，那真是凍得一哆嗦。
段庭霜睜開眼睛時，房間另一張床鋪上並沒有人。倒也不奇怪，洛疑星這兩天要麽睡在外面的林子裏，要麽在佛殿隨便找根橫梁趴著，總之不在房間。
盡管在室內，他仍能感受到外面天光燦爛。按理說現在還沒到出太陽的時候……帶著一絲疑惑，他推開門，隨即恍然：是雪。
漫天遍野、占據了全部視野的白茫茫的雪。院子裏，樹上，屋頂，遠處的山……除了仍是灰蒙蒙的天穹外，世間萬物都被蒙上一層銀白，純潔、明亮、燦爛。
雪已經不像昨晚那麽大了，但仍舊在下。段庭霜伸出手，許多片雪花落在他手上，隨即便融化成水珠。他專註地看了一會兒雪景，正要轉身，卻又看到了一樣事物——在以雪為葉的院中央的大樹上，正趴著一只小熊貓。
他正盤成一團，枕著自己的大尾巴，在一根粗壯的枝幹上睡得正熟。顯然已經睡了許久了，因為雪花落得他滿身，耳朵、身體、尾巴，都覆上一層稍厚的雪花，潔白的顏色和他深黑、橘紅的毛毛混雜在一起，產生了頗為奇妙的化學反應，那種質感就像……
呃，糖……糖霜大面包？沒別的，雪花堆在毛毛上，實在太像糖霜了。
段庭霜楞了半晌，默默取出手機拍了張照，發給了葉井梧。
葉井梧回覆得很快：是墩墩嗎？！
接下來就是這個資深小熊貓神教信徒的一大串對洛疑星的讚美，從不同的角度層次清晰地論證了雪中小熊貓的可愛之處，段庭霜一大段看下來差點都要被說服了。末了葉井梧又發了個大哭的表情包，表示他也想和墩墩一起過年！
段庭霜回覆：為了小熊貓，都要拋棄家裏人了？思索.jpg
這當然只是一句玩笑話（雖然葉井梧之前也幹過這種事），但是葉井梧很快就再次回覆他：別提了，這家裏我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說來其實也很好理解。葉井梧消失了大半年終於重歸正軌，新年走親訪友，少不得被一堆七大姑八大姨還有父母的朋友同事盤問，這一年都去幹嘛了呀，新工作怎麽樣呀，工資如何呀，找沒找到對象呀……最後再以欣慰的話語結尾，貶低一番葉井梧之前的志願者工作，感慨他的迷途知返、葉父葉母的辛勞憔悴，再催他趕緊找對象……
要是只有一個人這麽盤問一通，葉井梧也就忍了，然而是個人都要多嘴，過幾天走親戚更是重災區，每次都得強撐笑臉連連點頭稱是，只要想到這個慘淡的未來，他就想以頭搶地。
對此，段庭霜也不知道怎麽安慰，好在葉井梧也不是求安慰的性格，只是反覆強調他的疲憊需要小熊貓來治愈，這兩天又沒時間去動物園，所以多拍點洛疑星的照片給他！鑒於這實在太麻煩，他建議葉井梧自己跟洛疑星要自拍。
正聊天時，在樹上趴著的洛疑星已經醒了。他起身，抖了抖身上的雪花，頓時樹枝上和他身上的雪花一起抖落成一片大雪，隨後洛疑星跳下樹，轉眼間已經重新變成人形，興奮地朝他揮手：“來打雪仗吧！”
*
按理說這裏並沒有人陪洛疑星玩這種幼稚的游戲，如果藍未融、安暮空等人在這兒還好說。不過白優曇想堆雪人，過程中和洛疑星打起雪仗，漫天雪球飛來飛去（主要來自洛疑星，機關槍似的，兩只手一起用，抓一把雪捏成塊就往外丟，胳膊掄出虛影了都），不少都砸在了只想安靜賞雪的段庭霜頭上，他一怒之下也加入戰場，院子裏的雪球頓時飛舞得更加密集，笑鬧聲不斷。
戰局結束於白優曇堆完了雪人，同時段庭霜精準命中了洛疑星頭頂的一大片積雪的枝杈，大片的雪一起砸得洛疑星滿頭滿臉，青年被冰得“嗷”了一聲，趕緊宣布休戰，隨後使勁扒拉身上的雪。
結束了玩鬧，接下來還得幹正事，首先是生爐子。洛疑星自告奮勇要自己來。
“你會嗎？”段庭霜狐疑。
“當然！我以前也生過火的！”洛疑星信心滿滿。
其實按理說不必重新生火的，平日裏睡前都會在爐子裏加一大塊煤，這樣可以保證火一直燃到天明，結果昨晚洛疑星忘了添，慧燭和尚也少見地忘了這茬，今早一看，爐子裏只剩下冷灰。
先把爐子裏的灰清了清，然後塞進去些枯葉和幹燥的細枝，用打火機點燃，等到火勢差不多大一點，再添些柴，最後，加一塊煤——
不多時，濃煙滾滾，段庭霜和白優曇嗆得直咳嗽，離得最近的洛疑星被熏得眼淚都出來了，邊揉眼睛邊趕緊開門通風。
三人好一番排查，最後發現了癥結所在：不是洛疑星的生火流程不標準，是他加進去的煤是個假冒偽劣產品，外表黑漆漆，其實是塊石頭，根本燃不起來。
洛疑星喊慧燭和尚：“師父！今年買煤被騙了啦！裏面混著石頭！”
慧燭和尚笑呵呵、不緊不慢的聲音慢悠悠飄進來：“那麽多煤裏混進去一點，沒關系的。”
好在第二次生火沒什麽問題，爐子順利燃起來，洛疑星給鋁制水壺灌滿水，放在爐子上燒熱。
*
不管是對小熊貓還是對雪豹，覆蓋著皚皚白雪的山野都是最舒適的環境。吃過早飯，三人就離開了小廟，在山林裏四處探索游玩，整整一個白晝，直到快傍晚時才回來，幫著做完晚飯、填飽肚子，便又圍坐在了火爐邊。
三人都是不怕冷怕熱的體質，然而這種溫暖大抵是一切生靈都下意識追逐的，因此坐得都離爐火很近。水壺裏的水燒到沸騰，蒸汽“騰騰”往外冒，洛疑星提下來將水灌進暖水壺，又去白優曇房間取了幾顆蘋果，塞進了爐子上的小“烤箱”。
“可以這樣吃嗎？”白優曇看著有些猶豫，“像是黑暗料理。”
“放心吧，超好吃的！”洛疑星拍著胸口保證。
房間裏燈光昏黃——這座遠離人煙的小廟沒有通電，廟裏僅有的電能來自安裝在房頂上的太陽能板，勉強足夠燈光和手機充電。好在廟裏也沒多少用電器。
鑒於用電不足，網絡信號又不好，三人幹脆圍在一起打牌。白優曇此前沒接觸過這類娛樂活動，不過段庭霜點撥兩句後很快就學會了，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超過了洛疑星，具體表現為前幾局被洛疑星虐菜，隨後是各有勝負，最後洛疑星開始連著輸，急得洛疑星差點想用術法偷看白優曇的牌。
連輸三把後，洛疑星氣鼓鼓地把牌丟到桌子上：“不打了！來吃蘋果吧！”
他打開小烤箱，一拍腦袋：“哎呀，忘了墊東西了！”
只見蘋果已經不覆剛剛放進去的紅艷，整個成了溫潤的焦黃色，蘋果皮烤得發皺、裂開，蘋果汁滲出來，淌在“烤箱”的底部，眼看有不少已經烤得焦黑，粘在上面，輕易是清理不幹凈了。
“不管了不管了，先吃吧！”他小心翼翼地想把四個果子取出來，但由於一使勁就會捏爆軟塌塌的烤蘋果，怎麽都不得勁，太專註了一不小心還碰上煙囪，差點燙掉自己一層皮，最後發狠直接用法術把蘋果取出來放在盤子裏。
白優曇起身去廚房取了筷子勺子，隨後略有些遲疑地舉起筷子，盯著眼前的烤蘋果看了一會兒，撕下一小片蘋果皮，放進嘴裏咀嚼幾下，眼睛終於亮起：“很好吃！”
“對吧！”洛疑星一臉驕傲。
*
臘月二十九。
今年沒有三十，所以今天就是除夕夜。
還沒到傍晚，一群人就已經忙了起來。雖說就四個人，年夜飯也該豐盛點，可惜除了慧燭和尚外其他人做飯手藝都一般，倒不是做不了，只是，全素宴……太為難人了吧！做出來容易，做得好吃可不容易啊！
於是大半工作還得靠老人家，三個年輕人只能幫忙打下手，切個菜什麽的。直到包餃子時才有他們的用武之地。
是豆腐餡的餃子，包括豆腐、雞蛋、胡蘿蔔、香菇……三人沒一個會揉面的，所以還是得等慧燭和尚做好了餃子皮，然後三人一起包。洛疑星相當熟練——過去幾年他總是幫忙——其他兩人就差得多，包出來的遠不如洛疑星包的美觀，遭到青年的無情嘲笑，不過很快段庭霜和白優曇也摸到了竅門，最後包出來的餃子也和洛疑星包的差不多。
“話說，九州的食物不是十分繁多嗎？”白優曇邊包邊問，“有蘋果餡的餃子嗎？”
——同為小熊貓，白優曇當然也熱愛蘋果。
“…………”洛疑星和段庭霜一起沈默，就連慧燭師父都忍不住咳了兩聲。
白優曇眨眨眼：“怎麽，很奇怪嗎？”
“妥妥的黑暗料理啊！”洛疑星差點跳起來，“肯定會超級難吃的！”
就算他也熱愛蘋果……不，不對，應該說正是因為他也熱愛蘋果，所以他才不能容忍這種可怕的黑暗搭配！
“喔……”白優曇若有所思，“沒吃過也不能下定論吧，說不定會別有一番風味呢。”
“不，還是打消這種想法比較好……”洛疑星無力。
一個個色香味兼備的素菜出鍋，餃子也下進了鍋裏。不多時，年夜飯已然籌備完畢。
吃飯地點當然是慧燭師父的房間，畢竟這裏最暖和。爐子上正熱著生姜可樂，估摸著煮的差不多時，洛疑星端起那個小鍋，挨個給每人倒了一杯。
“謝了。”段庭霜接過可樂，看著圍坐在方桌邊的其他人，微微有些恍惚。年夜飯，麽……
“來看看誰能吃出硬幣吧。”慧燭和尚把調好的餃子汁放在桌上，笑呵呵道。
——餃子裏放硬幣，也算是九州新年的傳統，據說吃出硬幣的人接下來一年就會幸運有福氣有財運。在座一位修行高深的僧人，三名妖類，大概不怎麽相信這種“迷信”的說法，然而將其當成一種習俗也未嘗不可。
為了這事，剛才撈餃子時可費了不少力氣，畢竟在座四人，其中三個都能輕易靠術法和感知確認哪個碗裏有硬幣，最後只好決定三人都離開廚房，由修為最低的白優曇來撈餃子，然後隨機把碗擺好。
吃飯時，房間裏安靜下來，只有火爐裏偶爾響起“劈啪”的爆裂聲。慧燭和尚並不註重口腹之欲，但他老人家的手藝卻也真沒的說，盡管一桌素菜不沾葷油，但口味比起豐盛宴席也絲毫不差，純素菜自不必說，更重要的是還有仿葷菜，當然口味和真正的肉類鐵定有差異，畢竟慧燭師父也沒那麽多時間精雕細琢。不過即使如此，也已經足夠令人驚訝了。
飯桌上的安靜終止於洛疑星的一聲歡呼：“我吃到啦！”
青年將手心裏還有點濕潤的硬幣展示給其他人，滿臉驕傲。段庭霜和白優曇相當配合地鼓掌。
……其實在大家各自端上自己的碗時，只要有意感知，都能確定硬幣在哪裏。不過，讓吃到硬幣變成一種驚喜，不也很好嗎？
一桌子菜幾乎被掃幹凈後，洛疑星起身想收拾碗筷，卻被慧燭師父攔住。笑呵呵的老僧在僧袍裏摸了摸，取出了——
三張百元大鈔。
洛疑星立刻跳起來躲得遠遠的：“我已經不需要壓歲錢了！”
不管慧燭師父說什麽，他都捂著耳朵一概不聽，師父硬塞也沒用，他上躥下跳東躲西藏，反正不收錢。他都不收，段庭霜和白優曇更不必說。折騰了好半天，慧燭師父不得不把錢又收回去，笑著搖頭嘆氣。
好容易收拾幹凈，距離淩晨還有不少時間。慧燭師父去大殿裏誦經祈福，三人則留在火爐邊，手邊放著花生、糖果、橘子之類的，各自看看手機聊聊天。至於春節晚會？連電視都沒有，哪來那種東西？好在慧燭和尚和洛疑星早就習慣了這種情況，段庭霜對春晚沒什麽執念，白優曇……非九州人氏怎麽可能執著於看春晚？於是取看電視而代之的是……呃，大家各自打視頻電話。
具體來說，洛疑星給安暮空打了過去，藍未融在給洛疑星打電話未果後打給了段庭霜，白優曇則打給了她的老師——只不過在這偏僻地方，網絡信號實在不大好。
“我？我沒什麽事啊。”手機屏幕裏沒有安暮空的臉，只有景物一閃一閃，“觀裏太吵了，好多人正等著上新年的頭柱香呢，我正找清凈地方。”
“嗯，跟觀裏其他人一起吃的年夜飯……不過師父嫌太素凈了，拉著我去吃了小竈……”屏幕中晃動的景物終於停下，安暮空的臉露出來，隨後是一條灰黑色的長尾巴，“看，這是毛毛，我們觀的貓貓！”
伴隨著安暮空的聲音，一只灰色貍花貓出現在屏幕裏，正好奇地打量著手機。安暮空一邊擼毛毛的腦袋，一邊頗有些自豪道：“毛毛和我關系最好哦！”
另一邊，段庭霜剛和藍未融解釋清楚洛疑星在和安暮空打視頻，又閑聊了一會兒，剛掛斷沒多久，又一個電話打了過來。
段庭霜按下接通鍵：“怎麽打電話？有事麽？”
“倒沒什麽。”葉井梧的聲音，“只是打不通墩墩的，所以只好換一個打。”
“……”段庭霜抽了抽嘴角，好吧，洛疑星當然比他受歡迎。
說起來，葉井梧是眾人之間唯一一個在得知洛疑星小名後始終喊墩墩的人（除了慧燭和尚外），如果說安暮空偶爾喊兩句墩墩表示促狹，那麽葉井梧完全把這個當成了日常稱呼，眾人探討後一致認為葉井梧當志願者當久了，把“墩墩”當成了“晚晚”“秋秋”這樣的小熊貓名字，遂一視同仁地這樣喊洛疑星……洛疑星反對多次無效後，只好默認了。
旁邊，白優曇正和她的老師打電話，交談的話題頗為正經，時不時出現“嗯，我覺得這段時間很是增長見識”這種嚴肅言論。
不管怎麽說，這樣亂糟糟互相打視頻實在太麻煩，於是幾人就在北極狐群裏開了視頻聊天，這樣大家就可以一起聊了，唯一的問題是洛疑星等三人這邊容易斷線重連。
在互相的交談、笑鬧之中，時鐘的指針指向了十一點五十九分。
慧燭師父仍在祈福。洛疑星三人共同走出小廟，手裏還拿著手機，不過眾人都安靜不語，等待著十二點的到來。
雪早就停了，滿地白雪依舊，天空晴朗，月色與雪色交織在一起，星空燦爛。遠處的山腳下隱約有鞭炮聲。
洛疑星望著天空。下山數月，他已經許久未見過這樣澄澈的夜空。在現代的都市，星空是奢侈的存在，夜空只會被城市的燈光染紅，除一輪明月外別無他物。但在這裏不一樣，廣大的夜幕之上，繁星點點，或明亮、或暗淡，但它們就在那裏，令人著迷、令人敬畏。
遙遠方向傳來一連串的鞭炮聲和煙花綻放聲，手機已經顯示零點零分。身邊的友人、遠在不同方向的友人們，聲音各不相同，或沈靜、或平靜、或溫和、或緊張……但卻異口同聲，和他一起，匯成相同的一句話。
“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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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七。
“天氣預報說會下雪。”
洛疑星仰起頭，天空陰沈沈灰蒙蒙的，似乎下一秒就會有雪花飄落下來。
“所以要抓緊時間買東西，一會兒下起雪就不方便了。”白優曇正劃拉手機備忘錄，確認要買的東西。
“先去超市還是先去集市？”段庭霜問。
洛疑星想了想：“先去集市吧，過年前的集市裏什麽都有，說不定壓根不需要去超市呢。”
——今年他們仨和慧燭和尚一起過年。對洛疑星來說，雖然已經下山自立，但是過年回家看看師父還是理所當然的；對白優曇而言，滇池事了，她在滇州的游歷也已結束，下一站便是蜀州，暫且在洛疑星家那座小廟歇腳也未嘗不可；至於段庭霜，他孤家寡人慣了，左右也沒地方去，幹脆在洛疑星邀請下來了蜀州。
三人並肩而行。洛疑星的穿著最紮眼：一件高領薄毛衣，一件水洗白牛仔褲，單薄、細挑，在零下七度的環境裏與周圍臃腫瑟縮的人群格格不入。其實這三位都是不怕冷的主兒——原身都是在高海拔寒冷地區生活的動物嘛！只是段庭霜和白優曇多少顧忌周遭人的視線，或者說更能融入普通人，前者套了件長大衣，還圍著黑白相間的薄圍巾，後者穿了件絨外套，外加一頂針織帽，看上去稱不上暖和，但絕對不會冷。
伴隨著現代生活的方便，集市已經大大衰落，縣城裏平日的集市都不怎麽熱鬧，唯獨春節前是例外，縣城、各個鄉鎮的集市都頗為興旺，大家都忙著趕場，小商販們更是忙碌，載著要賣的貨早早趕到集市上占位置，忙上一天，第二天又忙著趕往另一個集市……而今天，是縣城趕場的日子，因而便全都聚集在了這座小城。
福字、對聯、掛畫、裝飾品、門神，花生、瓜子、糖果、爆米花、澱粉腸，各色蔬菜水果、各種肉類、調味料、鍋碗瓢盆……整條街道已經被琳瑯滿目的無數攤位占領，路中間也擺著攤，因此便顯得擁擠不堪，別說車，就連人想擠過去也困難。
三人在集市上穿行，沒多久便已經拎了許多東西。大白菜、黃瓜、芹菜、茄子、豆腐、雞蛋、火鍋用的素丸子……眼下正停在一攤紅薯前。
“回去可以烤紅薯！”洛疑星正在一大堆灰撲撲土兮兮的紅薯裏精挑細選。
段庭霜由著他挑。他自己手裏已經被一堆袋子占滿了。至於白優曇，她在對面挑西紅柿。只不過，看著洛疑星挑了半天，段庭霜覺得不大對勁：“你看得出來紅薯的好壞嗎？”
洛疑星把手裏那個紅薯放進袋子，擡頭眨巴眨巴眼睛，老老實實：“其實看不出來啦。我只是看哪個順眼就選哪個。”
“……”段庭霜很想翻白眼。
一路走下來，小吃也買了不少。奶油味和蘋果味的爆米花（大概率全是添加劑）、橘子草莓葡萄串起來的糖葫蘆（口感其實不怎麽好，更別提在這臟兮兮的空氣裏露天那麽久，糖衣也不知道沾了多少灰）、金黃酥脆的澱粉腸（記得以前只要一塊錢一根的，現在變成三塊錢了）、香氣撲鼻顏□□人的烤雞腿（也不知道是烤了多久的僵屍雞）……
……呃，雖說缺點多多，但一來三個妖類實在不在意這點小缺陷，二來趕場不就圖個熱鬧開心嗎？挑挑揀揀，日子還過不過啦！所以還是該吃就吃吧。
“水果的話，除了砂糖橘，還要買點什麽？”白優曇把新買的葡萄幹放在洛疑星抱在懷裏的那箱砂糖橘上，上面已經摞了一堆東西，眼看著要搭到洛疑星的下巴——沒辦法，要買的年貨實在太多，三人都提滿了。好在三人力氣大，就算是沒什麽修為的白優曇也是妖類，提這點東西不在話下，否則光提著這麽多玩意走山路都是個問題。
“還有蘋果和甘蔗。”洛疑星掃視旁邊的攤位。蘋果不用說，新年必備，至於甘蔗嘛，師父牙口不好，但對連竹子都能啃的小熊貓來說，啃這玩意不要太輕松好嘛！
草莓、醜橘……他目光依次滑過，嗯，太酸、不喜歡……一個一個挑過刺，最後確認沒什麽需要買的水果了。
“不買肉嗎？”段庭霜看向旁邊一個小攤上擺著的大塊熟牛肉，下意識問了句。在對上其他兩人的目光後，他很快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多蠢的問題。
“雖說師父不介意我吃肉啦。”洛疑星說。
白優曇接話：“但是公然在廟裏吃，再怎麽說也不大合適吧？”
“……我記得你研究的不是九州佛教吧。”段庭霜無語，“怎麽也跟著吃素了？”
——只有九州佛教要求僧侶戒葷腥。
“入鄉隨俗嘛。”白優曇笑。
“不過，我們可以先買點，就地解決掉！”洛疑星的聲音興奮起來，“接下來幾天都得吃素喔，段庭霜你肯定接受不了吧？”
剛好采購年貨耗時漫長，三人也得在縣城解決午飯，遂找了家烤魚店，年貨先堆到一邊，在集市上買了半斤牛肉、一只烤雞帶回店裏。由於之前已經吃了一堆小吃，食量小的白優曇吃不了多少，洛疑星一個人也解決不了這些，好在段庭霜可以面不改色掃光所有食物，不至於浪費。
解決午飯，再確認一遍清單，補上橙汁、可樂、豆奶粉，洛疑星額外給自家師父買了米糕等吃食（不然有種把自家師父丟在破廟他自己在外面吃香喝辣的負罪感……），抱著堆得高高的搖搖晃晃的年貨，回家！
*
回家的路上，細小的雪花已經晃晃悠悠地飄下來，落在地上，又很快融化，在土壤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痕跡，隨即新的雪花又落下來，再次融化。就在這樣落下、融化、降溫的循環中，土地上慢慢鋪上了淺淺的雪。
落在毛衣上的雪花並沒有融化，晶瑩的六角冰晶沾在毛衣的毛毛上，剔透美麗，洛疑星邊抱著年貨邊目不轉睛地盯著一片片落在他袖子上的雪花，直到一片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微微顫動後隨即融化、落進眼睛，激得他一個趔趄，差點連人帶貨一起栽倒在地上。
好容易回到廟裏，慧燭和尚迎出來，幫著三人放年貨。
“年貨就放在我的房間！”洛疑星興高采烈。
“……”眾人對視一眼，商量一下，最後決定把所有的蔬菜和不能吃的東西都放在洛疑星房間，至於零食、水果，放在白優曇房間。
——說是房間，其實相當簡陋。小廟不大，除了佛殿外本就不剩多少地方，騰出一間做廚房，剩下的空間要擠下慧燭和尚和洛疑星兩人已屬勉強，何況眼下又多了兩人。好在幾人都是妖類，外面的廣闊山野都可以作為休息之地，對住處並不太看重，洛疑星把自己很少住的房間慷慨地讓給了段庭霜，具體來說是多支了一張木板床，不過反正他晚上不在這兒睡，有幾張床都無所謂。至於白優曇，三人將一小間平時放各類物件的庫房做了大掃除，東西都放到了旁邊的佛殿（洛疑星表示，相信佛菩薩不會介意給大活人騰點地方吧），將煥然一新的小地方作為白優曇的房間。
“來烤紅薯吧！”洛疑星興高采烈地宣布。
慧燭和尚的房間裏生著爐子。一是取暖，二來燒熱水、做飯也都很方便。當然啦，也方便烤各種各樣的小玩意小吃食，包括但不限於紅薯、土豆、蘋果、饃饃……甚至辣條。
“這個爐子是前幾年換的，比原先那個方便很多。”洛疑星給兩名友人介紹，邊說邊拉開爐竈邊上的那個小門，“看，這裏有個空格，可以把吃的放在裏面烤。”
“之前的是什麽樣？”白優曇看上去很好奇。
“這樣的，”洛疑星伸手比劃，“比這個小，也沒有方格，所以烤東西只能放在爐子上面，很容易烤糊。”
烤紅薯要花很久，幾人各做各的，白優曇在看從慧燭和尚那兒借的書，段庭霜閉著眼睛小憩，洛疑星在和林憂澤發北極狐消息，聊得漫無邊際。
林憂澤：感覺減肥計劃又泡湯了。淚奔.gif
：為什麽？撓頭.jpg
林憂澤：天天胡吃海喝啊！蒼天啊大地啊.jpg
林憂澤：過年了，本來買的吃的就多，我就克制不住自己，天天安慰自己大過年的多吃一點也沒什麽，結果放假到現在已經胖了三斤了！
洛疑星翹起嘴角。據說浣熊是易胖體質……嗯，也許浣熊妖也繼承了這種體質？不過，林憂澤並不胖啊，需要這麽擔心體重嗎？
他問出了這個疑問，林憂澤很快回覆了他。
林憂澤：只是看起來不胖而已。淚.jpg
林憂澤：我都有小肚子了！再不減肥會變成我爸那種啤酒肚的！驚恐.jpg
洛疑星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沒繃住，差點把剛喝到嘴裏的橙汁噴出來。
就這樣，幾人各做各的，直到紅薯的甜香充滿了整個房間。說來也奇怪，有時候烤紅薯的香氣非常饞人，但真正吃到嘴裏卻也不過如此。只是，就算這樣，烤紅薯還是要吃的。洛疑星也不怕燙，伸手去取出兩個紅薯（方格太小了，只放得下兩個），一邊被燙的不斷換一只手捧著紅薯，一邊又忍著燙楞是將紅薯掰成兩半，微微泛黃的冒著熱氣的紅薯芯、已經焦黃的外層，便都露了出來。
洛疑星將其中一個分給段庭霜和白優曇，又拿著掰開的一半，跑去找正在打理佛殿的師父。
*
臘月二十八。
從昨天下午開始下的雪，到昨天臨睡前時，已經越來越大，山風吹起來，漫天雪花撲在身上，直吹得人睜不開眼，若是衣服不裹得嚴實些，雪花順著縫隙掉在皮膚上，那真是凍得一哆嗦。
段庭霜睜開眼睛時，房間另一張床鋪上並沒有人。倒也不奇怪，洛疑星這兩天要麽睡在外面的林子裏，要麽在佛殿隨便找根橫梁趴著，總之不在房間。
盡管在室內，他仍能感受到外面天光燦爛。按理說現在還沒到出太陽的時候……帶著一絲疑惑，他推開門，隨即恍然：是雪。
漫天遍野、占據了全部視野的白茫茫的雪。院子裏，樹上，屋頂，遠處的山……除了仍是灰蒙蒙的天穹外，世間萬物都被蒙上一層銀白，純潔、明亮、燦爛。
雪已經不像昨晚那麽大了，但仍舊在下。段庭霜伸出手，許多片雪花落在他手上，隨即便融化成水珠。他專註地看了一會兒雪景，正要轉身，卻又看到了一樣事物——在以雪為葉的院中央的大樹上，正趴著一只小熊貓。
他正盤成一團，枕著自己的大尾巴，在一根粗壯的枝幹上睡得正熟。顯然已經睡了許久了，因為雪花落得他滿身，耳朵、身體、尾巴，都覆上一層稍厚的雪花，潔白的顏色和他深黑、橘紅的毛毛混雜在一起，產生了頗為奇妙的化學反應，那種質感就像……
呃，糖……糖霜大面包？沒別的，雪花堆在毛毛上，實在太像糖霜了。
段庭霜楞了半晌，默默取出手機拍了張照，發給了葉井梧。
葉井梧回覆得很快：是墩墩嗎？！
接下來就是這個資深小熊貓神教信徒的一大串對洛疑星的讚美，從不同的角度層次清晰地論證了雪中小熊貓的可愛之處，段庭霜一大段看下來差點都要被說服了。末了葉井梧又發了個大哭的表情包，表示他也想和墩墩一起過年！
段庭霜回覆：為了小熊貓，都要拋棄家裏人了？思索.jpg
這當然只是一句玩笑話（雖然葉井梧之前也幹過這種事），但是葉井梧很快就再次回覆他：別提了，這家裏我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說來其實也很好理解。葉井梧消失了大半年終於重歸正軌，新年走親訪友，少不得被一堆七大姑八大姨還有父母的朋友同事盤問，這一年都去幹嘛了呀，新工作怎麽樣呀，工資如何呀，找沒找到對象呀……最後再以欣慰的話語結尾，貶低一番葉井梧之前的志願者工作，感慨他的迷途知返、葉父葉母的辛勞憔悴，再催他趕緊找對象……
要是只有一個人這麽盤問一通，葉井梧也就忍了，然而是個人都要多嘴，過幾天走親戚更是重災區，每次都得強撐笑臉連連點頭稱是，只要想到這個慘淡的未來，他就想以頭搶地。
對此，段庭霜也不知道怎麽安慰，好在葉井梧也不是求安慰的性格，只是反覆強調他的疲憊需要小熊貓來治愈，這兩天又沒時間去動物園，所以多拍點洛疑星的照片給他！鑒於這實在太麻煩，他建議葉井梧自己跟洛疑星要自拍。
正聊天時，在樹上趴著的洛疑星已經醒了。他起身，抖了抖身上的雪花，頓時樹枝上和他身上的雪花一起抖落成一片大雪，隨後洛疑星跳下樹，轉眼間已經重新變成人形，興奮地朝他揮手：“來打雪仗吧！”
*
按理說這裏並沒有人陪洛疑星玩這種幼稚的游戲，如果藍未融、安暮空等人在這兒還好說。不過白優曇想堆雪人，過程中和洛疑星打起雪仗，漫天雪球飛來飛去（主要來自洛疑星，機關槍似的，兩只手一起用，抓一把雪捏成塊就往外丟，胳膊掄出虛影了都），不少都砸在了只想安靜賞雪的段庭霜頭上，他一怒之下也加入戰場，院子裏的雪球頓時飛舞得更加密集，笑鬧聲不斷。
戰局結束於白優曇堆完了雪人，同時段庭霜精準命中了洛疑星頭頂的一大片積雪的枝杈，大片的雪一起砸得洛疑星滿頭滿臉，青年被冰得“嗷”了一聲，趕緊宣布休戰，隨後使勁扒拉身上的雪。
結束了玩鬧，接下來還得幹正事，首先是生爐子。洛疑星自告奮勇要自己來。
“你會嗎？”段庭霜狐疑。
“當然！我以前也生過火的！”洛疑星信心滿滿。
其實按理說不必重新生火的，平日裏睡前都會在爐子裏加一大塊煤，這樣可以保證火一直燃到天明，結果昨晚洛疑星忘了添，慧燭和尚也少見地忘了這茬，今早一看，爐子裏只剩下冷灰。
先把爐子裏的灰清了清，然後塞進去些枯葉和幹燥的細枝，用打火機點燃，等到火勢差不多大一點，再添些柴，最後，加一塊煤——
不多時，濃煙滾滾，段庭霜和白優曇嗆得直咳嗽，離得最近的洛疑星被熏得眼淚都出來了，邊揉眼睛邊趕緊開門通風。
三人好一番排查，最後發現了癥結所在：不是洛疑星的生火流程不標準，是他加進去的煤是個假冒偽劣產品，外表黑漆漆，其實是塊石頭，根本燃不起來。
洛疑星喊慧燭和尚：“師父！今年買煤被騙了啦！裏面混著石頭！”
慧燭和尚笑呵呵、不緊不慢的聲音慢悠悠飄進來：“那麽多煤裏混進去一點，沒關系的。”
好在第二次生火沒什麽問題，爐子順利燃起來，洛疑星給鋁制水壺灌滿水，放在爐子上燒熱。
*
不管是對小熊貓還是對雪豹，覆蓋著皚皚白雪的山野都是最舒適的環境。吃過早飯，三人就離開了小廟，在山林裏四處探索游玩，整整一個白晝，直到快傍晚時才回來，幫著做完晚飯、填飽肚子，便又圍坐在了火爐邊。
三人都是不怕冷怕熱的體質，然而這種溫暖大抵是一切生靈都下意識追逐的，因此坐得都離爐火很近。水壺裏的水燒到沸騰，蒸汽“騰騰”往外冒，洛疑星提下來將水灌進暖水壺，又去白優曇房間取了幾顆蘋果，塞進了爐子上的小“烤箱”。
“可以這樣吃嗎？”白優曇看著有些猶豫，“像是黑暗料理。”
“放心吧，超好吃的！”洛疑星拍著胸口保證。
房間裏燈光昏黃——這座遠離人煙的小廟沒有通電，廟裏僅有的電能來自安裝在房頂上的太陽能板，勉強足夠燈光和手機充電。好在廟裏也沒多少用電器。
鑒於用電不足，網絡信號又不好，三人幹脆圍在一起打牌。白優曇此前沒接觸過這類娛樂活動，不過段庭霜點撥兩句後很快就學會了，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超過了洛疑星，具體表現為前幾局被洛疑星虐菜，隨後是各有勝負，最後洛疑星開始連著輸，急得洛疑星差點想用術法偷看白優曇的牌。
連輸三把後，洛疑星氣鼓鼓地把牌丟到桌子上：“不打了！來吃蘋果吧！”
他打開小烤箱，一拍腦袋：“哎呀，忘了墊東西了！”
只見蘋果已經不覆剛剛放進去的紅艷，整個成了溫潤的焦黃色，蘋果皮烤得發皺、裂開，蘋果汁滲出來，淌在“烤箱”的底部，眼看有不少已經烤得焦黑，粘在上面，輕易是清理不幹凈了。
“不管了不管了，先吃吧！”他小心翼翼地想把四個果子取出來，但由於一使勁就會捏爆軟塌塌的烤蘋果，怎麽都不得勁，太專註了一不小心還碰上煙囪，差點燙掉自己一層皮，最後發狠直接用法術把蘋果取出來放在盤子裏。
白優曇起身去廚房取了筷子勺子，隨後略有些遲疑地舉起筷子，盯著眼前的烤蘋果看了一會兒，撕下一小片蘋果皮，放進嘴裏咀嚼幾下，眼睛終於亮起：“很好吃！”
“對吧！”洛疑星一臉驕傲。
*
臘月二十九。
今年沒有三十，所以今天就是除夕夜。
還沒到傍晚，一群人就已經忙了起來。雖說就四個人，年夜飯也該豐盛點，可惜除了慧燭和尚外其他人做飯手藝都一般，倒不是做不了，只是，全素宴……太為難人了吧！做出來容易，做得好吃可不容易啊！
於是大半工作還得靠老人家，三個年輕人只能幫忙打下手，切個菜什麽的。直到包餃子時才有他們的用武之地。
是豆腐餡的餃子，包括豆腐、雞蛋、胡蘿蔔、香菇……三人沒一個會揉面的，所以還是得等慧燭和尚做好了餃子皮，然後三人一起包。洛疑星相當熟練——過去幾年他總是幫忙——其他兩人就差得多，包出來的遠不如洛疑星包的美觀，遭到青年的無情嘲笑，不過很快段庭霜和白優曇也摸到了竅門，最後包出來的餃子也和洛疑星包的差不多。
“話說，九州的食物不是十分繁多嗎？”白優曇邊包邊問，“有蘋果餡的餃子嗎？”
——同為小熊貓，白優曇當然也熱愛蘋果。
“…………”洛疑星和段庭霜一起沈默，就連慧燭師父都忍不住咳了兩聲。
白優曇眨眨眼：“怎麽，很奇怪嗎？”
“妥妥的黑暗料理啊！”洛疑星差點跳起來，“肯定會超級難吃的！”
就算他也熱愛蘋果……不，不對，應該說正是因為他也熱愛蘋果，所以他才不能容忍這種可怕的黑暗搭配！
“喔……”白優曇若有所思，“沒吃過也不能下定論吧，說不定會別有一番風味呢。”
“不，還是打消這種想法比較好……”洛疑星無力。
一個個色香味兼備的素菜出鍋，餃子也下進了鍋裏。不多時，年夜飯已然籌備完畢。
吃飯地點當然是慧燭師父的房間，畢竟這裏最暖和。爐子上正熱著生姜可樂，估摸著煮的差不多時，洛疑星端起那個小鍋，挨個給每人倒了一杯。
“謝了。”段庭霜接過可樂，看著圍坐在方桌邊的其他人，微微有些恍惚。年夜飯，麽……
“來看看誰能吃出硬幣吧。”慧燭和尚把調好的餃子汁放在桌上，笑呵呵道。
——餃子裏放硬幣，也算是九州新年的傳統，據說吃出硬幣的人接下來一年就會幸運有福氣有財運。在座一位修行高深的僧人，三名妖類，大概不怎麽相信這種“迷信”的說法，然而將其當成一種習俗也未嘗不可。
為了這事，剛才撈餃子時可費了不少力氣，畢竟在座四人，其中三個都能輕易靠術法和感知確認哪個碗裏有硬幣，最後只好決定三人都離開廚房，由修為最低的白優曇來撈餃子，然後隨機把碗擺好。
吃飯時，房間裏安靜下來，只有火爐裏偶爾響起“劈啪”的爆裂聲。慧燭和尚並不註重口腹之欲，但他老人家的手藝卻也真沒的說，盡管一桌素菜不沾葷油，但口味比起豐盛宴席也絲毫不差，純素菜自不必說，更重要的是還有仿葷菜，當然口味和真正的肉類鐵定有差異，畢竟慧燭師父也沒那麽多時間精雕細琢。不過即使如此，也已經足夠令人驚訝了。
飯桌上的安靜終止於洛疑星的一聲歡呼：“我吃到啦！”
青年將手心裏還有點濕潤的硬幣展示給其他人，滿臉驕傲。段庭霜和白優曇相當配合地鼓掌。
……其實在大家各自端上自己的碗時，只要有意感知，都能確定硬幣在哪裏。不過，讓吃到硬幣變成一種驚喜，不也很好嗎？
一桌子菜幾乎被掃幹凈後，洛疑星起身想收拾碗筷，卻被慧燭師父攔住。笑呵呵的老僧在僧袍裏摸了摸，取出了——
三張百元大鈔。
洛疑星立刻跳起來躲得遠遠的：“我已經不需要壓歲錢了！”
不管慧燭師父說什麽，他都捂著耳朵一概不聽，師父硬塞也沒用，他上躥下跳東躲西藏，反正不收錢。他都不收，段庭霜和白優曇更不必說。折騰了好半天，慧燭師父不得不把錢又收回去，笑著搖頭嘆氣。
好容易收拾幹凈，距離淩晨還有不少時間。慧燭師父去大殿裏誦經祈福，三人則留在火爐邊，手邊放著花生、糖果、橘子之類的，各自看看手機聊聊天。至於春節晚會？連電視都沒有，哪來那種東西？好在慧燭和尚和洛疑星早就習慣了這種情況，段庭霜對春晚沒什麽執念，白優曇……非九州人氏怎麽可能執著於看春晚？於是取看電視而代之的是……呃，大家各自打視頻電話。
具體來說，洛疑星給安暮空打了過去，藍未融在給洛疑星打電話未果後打給了段庭霜，白優曇則打給了她的老師——只不過在這偏僻地方，網絡信號實在不大好。
“我？我沒什麽事啊。”手機屏幕裏沒有安暮空的臉，只有景物一閃一閃，“觀裏太吵了，好多人正等著上新年的頭柱香呢，我正找清凈地方。”
“嗯，跟觀裏其他人一起吃的年夜飯……不過師父嫌太素凈了，拉著我去吃了小竈……”屏幕中晃動的景物終於停下，安暮空的臉露出來，隨後是一條灰黑色的長尾巴，“看，這是毛毛，我們觀的貓貓！”
伴隨著安暮空的聲音，一只灰色貍花貓出現在屏幕裏，正好奇地打量著手機。安暮空一邊擼毛毛的腦袋，一邊頗有些自豪道：“毛毛和我關系最好哦！”
另一邊，段庭霜剛和藍未融解釋清楚洛疑星在和安暮空打視頻，又閑聊了一會兒，剛掛斷沒多久，又一個電話打了過來。
段庭霜按下接通鍵：“怎麽打電話？有事麽？”
“倒沒什麽。”葉井梧的聲音，“只是打不通墩墩的，所以只好換一個打。”
“……”段庭霜抽了抽嘴角，好吧，洛疑星當然比他受歡迎。
說起來，葉井梧是眾人之間唯一一個在得知洛疑星小名後始終喊墩墩的人（除了慧燭和尚外），如果說安暮空偶爾喊兩句墩墩表示促狹，那麽葉井梧完全把這個當成了日常稱呼，眾人探討後一致認為葉井梧當志願者當久了，把“墩墩”當成了“晚晚”“秋秋”這樣的小熊貓名字，遂一視同仁地這樣喊洛疑星……洛疑星反對多次無效後，只好默認了。
旁邊，白優曇正和她的老師打電話，交談的話題頗為正經，時不時出現“嗯，我覺得這段時間很是增長見識”這種嚴肅言論。
不管怎麽說，這樣亂糟糟互相打視頻實在太麻煩，於是幾人就在北極狐群裏開了視頻聊天，這樣大家就可以一起聊了，唯一的問題是洛疑星等三人這邊容易斷線重連。
在互相的交談、笑鬧之中，時鐘的指針指向了十一點五十九分。
慧燭師父仍在祈福。洛疑星三人共同走出小廟，手裏還拿著手機，不過眾人都安靜不語，等待著十二點的到來。
雪早就停了，滿地白雪依舊，天空晴朗，月色與雪色交織在一起，星空燦爛。遠處的山腳下隱約有鞭炮聲。
洛疑星望著天空。下山數月，他已經許久未見過這樣澄澈的夜空。在現代的都市，星空是奢侈的存在，夜空只會被城市的燈光染紅，除一輪明月外別無他物。但在這裏不一樣，廣大的夜幕之上，繁星點點，或明亮、或暗淡，但它們就在那裏，令人著迷、令人敬畏。
遙遠方向傳來一連串的鞭炮聲和煙花綻放聲，手機已經顯示零點零分。身邊的友人、遠在不同方向的友人們，聲音各不相同，或沈靜、或平靜、或溫和、或緊張……但卻異口同聲，和他一起，匯成相同的一句話。
“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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