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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血雨 只染紅她一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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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血雨 只染紅她一人而已

#237

狐族的大陣足足用了二十日才設得初現端倪, 自談紫到狐四千三百二十八都下了苦功,在這二十天中,洗衣燒飯做雜務的都是連維持人形都困難的小狐貍。

半個禁地都繪著鬼魅的紅線, 靠近頓感熾熱,還能看見一些似被焚燒過的火屑,似真似假, 如夢似幻, 就在最後一筆落成之前,失蹤已久的徐青仙終於歸來了。

老實說,對外人而言,狐族禁地這種地方想出去很容易, 但想進來就難了, 況且在外還有陣法,但徐青仙深谙破陣之道,她事先便用靈信告知了閻笑寒,於是閻笑寒苦著臉渡過冥河去將她駝回,抵達時已累得癱倒在地口吐白煙。

“青仙。”徐行聞訊趕來,挑眉道,“怎麽一段時日不見, 你也變成石頭了?”

徐青仙將扛在身前的大石放下, 露出一張毫無波瀾的臉來,指道:“看。”

她帶來的巨石好生奇異, 分明摸著是石頭的粗糲表皮,然則卻散發著一種玉石獨有的溫潤光澤,通體潔白,毫無雜質,並無雕琢痕跡, 又毫無棱角。觸感冰涼,但隨著指尖在上游動,拂過的地方又會神奇地湧上一種莫名的暖熱,還隱約泛著紅光,徐行上下左右都摸索了個遍,嘖嘖稱奇道:“不錯。真漂亮!我還沒見過這樣的奇石呢,看樣子,年紀得比我們在場所有人加起來都大了。這哪來的?”

徐青仙淡淡道:“這是我上司。”

“…………”

在眾人再度被她的自由所震撼的沈默間,徐行迅速將手收回,對身旁的尋舟正色道:“我得先解釋一下,這可不是我主動騷擾的!”

閻笑寒奄奄一息地狂叫道:“這是重點嗎?!”

重點顯然是,徐青仙消失這麽些天,竟是回了一趟點蒼,將神石給搬下來了!

很早前閻笑寒便聽說過,點蒼聖女與神石一同避世隱居,不染紅塵,只要踏出點蒼一步,便斷絕回山機遇。誰也不知她是如何做到的,莫非是強行闖入之後被趕了,而後徑直將神石也一同抱著滾下山了嗎?這種先天物靈雖有一定靈智,卻都很刻板地遵守著某種規矩,既然只要踏出點蒼,誰也不能再回去,它自己恐怕也是同樣,估計是破罐子破摔,便跟著徐青仙一同來此了吧,這樣就完全說得通——也說不太通吧?怎麽解釋都很奇怪啊?!

然而徐行卻接受良好,抱臂問道:“你把它老石家帶下來做什麽?”

尋舟不經意道:“師尊,還是離遠一些吧。萬一壓到腳就不好了。”

九重尊你叫她什……罷了,這段對話哪裏都很怪!閻笑寒將自己過冥河時沾濕的毛發全都甩幹,忽的見徐青仙看向自己,對他招了招手,而後,面不改色地自上司身上揪下一小坨,將小石塊放在他掌心上。下一瞬,剛站起來的閻笑寒就再度哐當趴到了地上。

實在太重了。小小一個石塊,卻宛如千鈞之重,他額上青筋爆起,臉都漲紅了,還是沒法挪動半分,徐行垂眼睨著這石塊一陣,忽的道:“原是如此。”

不論哪方為勝,神女之心要離開封印地都是板上釘釘之事,那些石雕連狐族被燎到都要脫一層皮才能將火熄滅,何論常人,恐怕沒等被踩死也被燒死了。石雕是詭異的怨念集合,不似鬼也不似怪,無人能阻,但若是利用神石,或許能將它們壓住,甚至……直接砸碎。

只是……

正逢此時,冥河彼端又傳來汩汩聲響,滿身硝煙味的小將一言不發地將木槳丟到岸邊,皺眉走來道:“你還知道回來!這什麽?你又趴地上做什麽?起來。”

閻笑寒傻楞楞道:“你怎麽一個人進來了?”

“旁邊不就有談紫留的船?我就跟在你們後面。她非要騎你進來,我也懶得說了。”小將眉關就沒松懈下來過,戰時,她沒什麽心思說閑話,只將閻笑寒拉起,對徐行冷聲道,“穹蒼的人來了。”

徐行道:“到哪了?”

小將道:“看行軍,至多半柱香後就會到禁地之前。領軍的人假借石雕的名號趁夜燒了邊界三四個村莊,七百來人沒跑出來,鎮裏人人自危,能走的都走了,留下的都是走不動的,穹蒼再往紫獸莊征道,便暢通無阻了。丟失一字圖,赤土如今已至境地過半,再看糧草,他們並不打算打持久戰,倒是運了不少裝在箱中不能隨意顛簸的東西,外邊用布罩著——我猜那是火油,他們打算強行炸山突圍,位置在東南方。徐行,下一步,你怎麽說?”

好小將,徐行不合時宜地走神,心道我怎麽說?我想說幾百年前身邊多個你,說不準就不會被追成那個熊樣了。君生我未生,我生君也未生,可惜。不過轉念一想,說不準小將真在,更可能會是把自己追成熊樣的那個人,那還是罷了……

她這麽漫無邊際地將思緒收了回來,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眼前閻笑寒的臉已經唰的煞白了。

雖心知冒天下之大不韙,那大軍臨境是遲早之事,但這一刻當真到來,果然還是令人無法如常。他咽了咽口水,有點語無倫次地道:“比想的還要早不少……若真要炸山……法陣還沒完成!那,現在怎麽辦?要怎麽爭取時間?”

徐行道:“不急。我現在就去。”

閻笑寒張口結舌道:“你……現在……什麽去?!”

話音間,徐行已從容地取了劍,朝身旁的尋舟看去。尋舟身形一虛,轉而變無,重又化作一道玉佩緊貼她的心口。

一人一劍,形影單只,轉瞬便消失在冥河彼端,她離開的那一瞬,冷風一滯,天色都仿佛更暗了一些。

-

風蕭蕭,馬蹄聲驟止,軍營之外,一片黃沙迷蒙,火土連天。

暗淡的雲紋間,幾個斥候匆匆而入,對為首那人稟報道:“無極宗和妖族殘黨已被後方部首纏住腳步,暫時不成阻礙。狐族禁地內仍是沒有動靜。”

三長老何潭神色不變,道:“火油準備好了麽?”

“還差一些沒能運到。”斥候欲言又止道,“東南方是山部唯一較為薄弱所在,但也暫且不知具體深度……”

也是最接近無極宗赤土避難區的所在。想炸開這種連綿護峙的山勢,需要的火油自然能以“巨量”來形容,少了怕炸不開攻不進,功虧一簣,多了怕波及到民眾。但三長老連夜燒村莊的令都下了,後者的顧慮在前者面前恐怕是不值一提了。

果然,何譚並未繼續追問下去的意思,只揮手道:“先將能用上的率先布置,讓諸人小心著點,狐族不會坐以待斃。見到妖族,格殺勿論即可,下去吧。”

那年輕斥候卻只是站著,何譚皺眉道:“有話就說。”

斥候硬著頭皮希冀道:“徐行……也在裏面,和大師姐……至少師門一場,難道就沒有……好好談一談的辦法麽?”

實話說,眾人到了如今還是沒有實感。為何突然赤土就蔓延了,為何突然就開戰了,為何幾月前還共處一室,如今便要刀劍相向,這一切都變化得太快、太極端、太令人不解了。

“你想跟她談,她想跟你談嗎?有用嗎?”何譚不耐道,“要是什麽都能先談一談,事情就不會走到這一步。別再說這些蠢話,下去做自己的事。”

斥候咬著牙,正要退下,腳步聲頓起,另一人闖進,開口便道:“徐、徐行來了!”

“……什麽?”何譚陡然起身道,“帶了幾人?”

“一個人!只有一個人!”

“……”

黃沙之間,那道人影正在緩步而來。不疾不徐,不慢到令人起疑,亦不快到使人慌張,眾人清晰地看見那張熟悉的臉,平靜至極的面孔。

她孤身前來,身旁沒有任何埋伏,竟和這偌大的軍營隱隱有對峙之勢,何譚濃眉緊蹙,一時摸不清她究竟在想些什麽。

越來越近了,直到營前,兩人架起長槍,將她攔截在外,直視前方地高聲道:“長老,是敵軍來使!”

“……”何譚也揚聲道,“讓她進入!”

軍營內靜極了,眾人皆滿面敵意地緊扼兵器,目光隨著此人移動而動,氣氛緊迫到令人近乎忘了呼吸,徐行走至何譚十步之外,隨即,緩緩停步。

何譚道:“你是替狐族前來做說客的吧。雖然我不知你棄暗投明究竟為了什麽,但在禍事犯下之前,尚有彌補之機——你將填石藏匿在何處?”

徐行沒應。

“你別忘了,你是我宗叛徒,身為長老,想要誅殺叛宗者無需理由!”何譚厲聲道,“兩軍交戰不斬來使,穹蒼是第一仙門,自當遵守規矩,正因如此你才能站在這裏,若否,你早已人頭落地了!”

他說話時暗含靈力,整個軍營都聽得一清二楚,站得近的耳邊更是被震到隆隆作響,胸口悶痛,就在這時,徐行終於擡起了眼。

“兩軍交戰不斬來使。”她若有所思道,“好像確實有這麽一條規矩。”

她說話間,周身忽然縈繞起紫藍詭譎的霧氣,似有若無的水腥味轉瞬便彌漫了整個室內,仿佛自她的脊背中長出一般,尋舟的臉陡然在她背後出現,霜白發絲輕輕垂到了她的肩上,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徐行輕聲道:“但似乎沒有人規定,來使不能斬主將吧?”

那是——

九重尊?!!

就在這個念頭湧現的同時,原本遠在十步之外的徐行已至眼前,人快,劍更快,何譚只覺銀光一閃,喉間略有涼意,餘光尚能瞥見身旁眾人陡然失色的神情,他剛要張嘴,大喝快將兩人殺了,聲音沒能發出,卻莫名覺得自己輕飄飄地跳了起來。跳得很高。

徐行幹脆利落地將他的頭顱斬了下來。

下一瞬,無數靈光炸響,帶著千鈞之勢轟向徐行,卻皆被她身周的水膜吸收,水膜正泛起劇烈的漣漪,那是嚴密到毫無縫隙的防禦,將內外阻隔成兩個無法相通的地界,就連那狂噴的鮮血也被盡數阻攔而下,化作淋漓的血雨,落在徐行頭上臉上,只染紅了她一人而已。

驚駭萬分的目光中,她很緩慢地閉了閉眼,血珠自鼻尖懸懸欲墜,終於還是啪嗒一聲落於地面上。

“已是最後了,讓掌門親自來吧。”她的身影詭異地扭曲一瞬,憑空消失在此地,“只來這樣的主將,是不夠的。”

“………………”

那斥候離得最近,分明毫發無傷,牙關卻格格作響,半晌沒能回過神來。

眼前亂哄哄的,他靜止在原地,忽的想起久遠前的往事。眾人皆知,第四峰占星臺對天災人禍的預言向來沒出過錯,“小師妹”蘇醒的次日,四掌門占出一卦,災星降臨,穹蒼恐有大禍,只是當時所有人都將此只做笑談……

沒有錯,這是災星。為什麽要動手?為什麽……就不能好好談一談嗎?真的沒有任何餘地了嗎?!

可不知為何,他眼前浮現出徐行方才的神情,忽的有一個莫名的想法浮現,久久不散。

……她可能曾是最想要坐下來好好談一談的人,然而如今,她卻不想再談,也無法再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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