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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無情無義無心二 (已黑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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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無情無義無心二 (已黑化)

#235

那柄長命鎖最終還是沒有還回去。

母親不這麽想, 是郎無心制止的,她的想法很簡單——打都挨了,那些來找事的人也銷聲匿跡了, 為何非要還回去不可?

當晚,郎辭頂著一張花紅柳綠的腫臉朝她窸窸窣窣爬過來,很小心地又拿指尖碰了碰那薄薄的銀鎖, 覷著她眼色道:“姐姐, 我知道你喜歡這個,但是,他們說這是‘臟物’,不能拿的。我們不是小偷, 所以……”

“還回去了, 他們就不說我們是小偷了嗎?”郎無心說。

而且,喜歡這玩意的明明是你,我並不喜歡。

郎無心冷眼看著她,心道,分明想要,卻裝作一副不在意的模樣?即便我再不喜歡,也絕不會讓給你。

這一場鬧劇並未持續多久, 因為母親在初春時病倒了。

或許是那次被痛毆的確打斷了她的筋骨, 連帶著脊背都再支不起來,又或許是積郁成疾, 心火難消,總之,她連著半月都纏綿在病榻上,時常咳血,無法勞作。家中本就沒有積蓄, 東湊西借了幾日後,便連飯都吃不上了,何論買藥,於是郎無心不顧母親勸阻,開始帶著郎辭出門找能掙錢的路子。

初春,萬物萌生,天也晴朗,郎辭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眼神總在花花草草蝴蝶小蟲上停留,最久的一次是盯著路邊重紫色的綢緞看得入迷,險些走丟了,嚎得鼻涕眼淚滿臉,臟得要死,從那之後,郎無心允許她牽著自己的衣角走,但只能用兩根指頭。

和郎辭不同,郎無心沒有將目光放在這些雜物上的興致。即便郎辭不久前覺醒了靈根,也仍是太過弱小,不過比尋常孩子更結實、更有力氣一些,不會有人放心真把正事交給她們做,就算有,能貪小便宜去雇傭她們的人,定然會想盡辦法克扣酬勞,甚至打一頓後一分不給。就算練武也需要門檻,連劍和武服都買不起,那就踏不進武館的門,她很快發現,就憑自己二人,無論怎樣辛苦都做不到勉強糊口,何論那尋常人家都負擔不起的藥材。

更糟糕的是,她發覺自己長得很好看。

這不是什麽令人意外的事,只要長著眼睛,這世上沒人會不知道自己好看。但若是不會利用這張牌,這美貌就只會是催命符,郎無心用撿起的石瓦將那撲上來的小廝打得頭破血流時,目光落在他身側的褡褳上,她慢慢將褡褳打開,將裏面的碎銀全部倒出來。

只有一點。

她站起身,看著倒地那人布滿補丁的衣料,後側已被磨平的草鞋,這是個窮人,也是一個弱者。

弱者不需要憐憫,因為他們只要有機會,也會毫不留情地剝奪同類的一切。

帶著錢回去的路途上,郎無心買了藥,破例多買了一個糖人——說是糖人,其實根本沒做樣式,只是將飴糖化開攤成圓圓扁扁的一小片而已,這最便宜。郎辭吃得心不在焉,最終還是忍不住惴惴道:“姐姐……那個人受傷重嗎?”

當然重了,腦漿都流出來了,沒看見嗎?郎無心面不改色道:“只是暫時爬不起來,過一陣就回去了。”

郎辭松了一口氣。過了陣,這口氣又被提起來,她急道:“那、我們拿了他的錢,全部都拿走了,他發現了之後肯定會來找我們算賬的!”

“不會。”死人怎麽算賬,有屍僵的,郎無心不耐道,“他們是因為什麽受的傷,只有自己最清楚,別說不敢來找麻煩,更不敢去報官。”

快到家了,她停下來,對郎辭定定地說:“我知道該怎樣買藥了。在家裏,你只說我們找到了一個慷慨的好人家當小工,其它的,一個字都不要提。”

“我只比你大三歲而已。”郎無心拍開郎辭不安地緊抓自己的手指,居高臨下道,“你也該懂事了。”

自那之後,郎無心便開始用自己當誘餌,似蜘蛛織網捕獲獵物。大部分人吃了這悶虧,都只敢自己憋著,但無法事事如願,偶爾幾次極為兇險,險些陰溝裏翻船,那時躲在暗處的郎辭就會來幫忙。

她盡管只有九歲,倒意外地很有天賦,無師自通地知道人的要害在哪,擊打哪裏可以讓人暫時無法動彈,而哄她也比自己想得還要簡單,連糖都不必買,只要對她露出個好臉色、摸一摸她的頭,說她做的很好,她就會立馬雀躍又臉紅地笑起來。

花開了又落,母親的病一日一日在好轉,入秋那天,郎無心再次聽到了斥打聲和淒慘哭聲,這次傳出聲音的地方是屋內。

她打開門,郎辭赤著腳,雙手將衣袍撈到膝蓋以上,小腿上全是一條一條滲著血的鞭痕,母親手裏拿著竹條,狠狠抽在她小腿上,發出一聲脆響,郎辭被打得往上躥了一下,卻不敢逃、甚至連自己抓著袍角的手也不敢放,只縮在墻角放聲大哭地不斷認錯道:“我錯了!娘,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

“你不敢了?我看你們敢得很!”母親盛怒地吼著,“要不是有人和我說了……我要多久才能知道你們竟然瞞著我在幹這種勾當?!你們才多大?!!”

“我們沒有……娘,我們沒有!”郎辭急忙解釋道,“是騙他們的,只是為了錢!”

“我相信你們沒有。那其他人呢?其他人會相信你們嗎?其他人會如何看?!”母親氣得狠了,止不住地咳嗽起來,“娘為了擺脫這個名聲,苦了這麽久……”

母親咳嗽時,胸口狠狠地塌下去,好似得蓄著一大口氣才能將其重而撐起,然則卻永遠等不到這口氣的時機。臥榻過久,手臂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更沒多少氣力,隨便一個人就能將其推開。

郎辭看見她,眼裏亮了亮,想叫她卻又不敢。

郎無心巋然不動,心中只餘不解。

……你是一個修者。你有靈根,力氣大的足以將一個男子輕易掀翻,為何會被如此瘦弱的一個人、如此細小的一根竹條,像狗一樣地被困在角落裏只會哭叫?為什麽被打得這麽慘,還在口口聲聲說“我們”,莫非當初不是我逼你這樣做的嗎?

她往前踏了一步,母親覺察到,猛地回頭,瞧見她毫無變色的神情,攥緊了手上的竹條,顫問道:“無心,你是被壞人騙了……有人教你這麽做的,是不是?”

“不是。”郎無心道,“是我自己想這麽做的。”

“啪”一聲,目光猛地偏移,隨即便是面上火辣辣的疼,母親怒不可遏地扇了她一耳光,似乎在咆哮著讓她認錯,但她耳旁嗡嗡作響,辨不清面前那人究竟在說什麽,實在太吵了,郎無心嘗到唇角的鹹澀味,她沒有生氣,只是轉過頭,伸手牢牢抓住了母親尚在揮舞的左臂。

一下子就安靜了。母親臉上閃過一瞬愕然,甚至還有一分微不可見的恐懼,郎無心擡起右手,還了一巴掌回去。

她並沒有留手,一聲脆響,母親孱弱的身體一歪,重重摔到了地上,捂著臉頰不可置信地看來。一旁的郎辭楞住了,撲上來道:“娘!!”

“想救你的命,這就是最快的辦法。”郎無心垂眼看著二人,道,“難道你要我看著你死嗎?”

母親雙唇顫抖,說不出話來,郎無心蹲下去,緩緩道:“你是我的母親,是家人,和其他人不同,所以我應該不惜一切地救你,為了你犧牲其他人的性命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我其實不想這樣。所以,如果你真的不想吃藥,不想活下去,早一些和我說就好了,我當然就不會再做這種事了。”

說完,她掐住了母親的脖子。母親面孔即刻漲紅了,吸不上氣來,郎辭一臉空白地去掰她的手,道:“不要,你在幹什麽……把手放開啊……”

“你怕我,為什麽?”郎無心道,“你不是說過,父親殺伐果斷,對旁人冷血無情,唯獨對親近的人會有溫和的一面,你不是日日夜夜都在說這種話,好似不會膩煩嗎?你不是很愛他嗎,趁我睡著的時候,摸著我的臉說我很像他,為什麽他這樣,你就從來不會責怪,我這樣,就是做了什麽你接受不了的錯事一樣?你究竟是希望我像他還是不像他,究竟哪樣的女兒才是你想要的,你不說出口,我要如何才會明白?”

回答她的,只有眼淚。

母親艱難地伸出雙臂環抱住她,這些問題一個都沒有被回答。這個憔悴的女人只是流著眼淚,不斷咬著牙哽咽懺悔道:“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才讓你……變成這樣!”

被緊緊摟抱著,肌膚貼著肌膚,熱淚淌進她的頸窩,傳來令人不適應的黏膩觸覺,郎無心面無表情地擡眼看著窗外,窗沒關緊,那株白梅似又生得繁茂了些,無論修剪多少次,那枝梢的梅花總會固執地不待到入冬就盛開,留到初春的最後一刻才雕零。

不是誰讓她變成這樣,她只是生來如此。

她一直,一直都在不解,不解的事物愈來愈多,如雲翳般從未散去。

為什麽要哭,為什麽要笑,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一切都模糊不清。理解不了。因為是母親,所以無論如何都要救她,但倘若母親真的不治而亡,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自己已盡了全力。日升月落,鬥轉星移,什麽都變了,只有那淺淡到令人厭煩的香氣,一夜一夜地侵染進她的夢裏……

清晨,郎無心醒來,身側已無人影,她將發髻束好,推門,迎面而來的便是熱騰騰的煙氣。

郎辭正穿著一身武服,滿頭汗濕,坐在桌旁左右開弓往口中扒飯,她身量拔長不少,長肉的速度跟不上抽條的速度,袖管輕飄飄貼著皮肉,瘦的像根立起來的猴頭菇,不妨礙吃起飯來狼吞虎咽,見到她,百忙之中擡起頭含糊道:“姐,來吃……”

“不了。”郎無心看了她一眼,涼涼道,“我去私塾了。”

好臟啊,這個妹妹。人臟,吃相也臟,哭起來鼻涕眼淚飛得更臟,看著就倒胃口。

一般來說,童子七歲就該送到私塾裏去讀書念字,窮苦一點的人家稍微寬裕些再送去的話,也是十歲頂頭了。郎無心去年十四才踏入私塾的門,是整個私塾裏年紀最大的,那些小同窗背地裏咕咕唧唧指指戳戳地嘲笑她,母親還擔憂過她會被排擠,半月後再去,那些小孩都一個個被收拾的老實得不得了,甚至集體給她上供午飯。

其實,這樣也有些過火了,但母親卻沒說什麽,還難得很欣慰的樣子,郎無心猜想她或許覺得女兒不隨地殺人已經是個了不得的大進步了,畢竟在土裏安靜腐爛的三具屍體面前,什麽仙人跳、什麽郎家的名譽,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顯得不那麽重要了。

“又胃口不好嗎?”母親自竈臺那兒探出頭,眼神閃躲了一瞬,方道,“最近總是吃不下飯……娘給你熬了梨湯,試一試嗎?”

郎無心本想拒絕,目光在她燙紅的指尖上一頓,還是道:“隨便吧。”

三人最近總是坐在一起吃朝食。

這個時候,郎辭已在外邊跑個五圈十圈熱熱身了。學武的醒得早,吃得多,每天閑不住似的亂跑,母親覺淺,她一醒便跟著醒了,然後便躡手躡腳地起身生火燒飯,待到郎辭回來,郎無心多半便起了,三人各吃各的,然後各自去做自己的事。

郎辭去學武,據說是有個武館師傅見她根骨清奇,所以破例收了她做學徒,母親則是去了一家府中打雜,做事還是那樣笨手笨腳,那家的小姐卻很喜歡她梳的頭配的服飾,時不時心情好了還會將沒動過的糕點全部讓她帶回來,郎無心每日什麽都不必做,只是讀書。

母親對她的偏愛到了旁人都有些看不慣的地步,郎辭到如今還只能撿她不要的衣服穿,渾身上下光禿禿的,能稱為裝飾的只有習武撞出來的烏青紅腫,她卻素來都穿得齊齊整整,及笄時還添了一柄發簪,無論怎麽看,將來都會是一個溫文爾雅的讀書人。

自那之後,母親再也沒提過父親。

“明日就是擂臺戰了。”郎辭伸出遍布厚繭的五指,眼神閃閃道,“說不定,我就能升元了!”

“升元”是這裏武館常用的稱呼,是專給天資異稟的小輩開的“後門”,只要能成功升元,便可免去將來三年的束脩,甚至還能得到往後武館的舉薦,待到十五歲便可進入大戶人家當院衛。不必在外刀口舔血地押鏢,和山匪動輒打個你死我活,也不必出賣苦力累得日日腰都擡不起來,院衛這工職可是個了不得的香餑餑,又安全又體面,還時不時能拿到些賞錢。

這樣好的機會,自然人人都盯得眼發綠,是以想要升元也極為困難。首先,參加者要面對的是比自己高上兩三輩的師兄師姐,連著三輪皆勝才算成功,並且人人只有一次機會,錯過就沒有希望,不論如何,只看這一次了。

母親道:“有把握嗎?”

郎辭被這麽一問,反倒訥訥道:“可能……也不算是有把握。”

“此話當真?”母親揶揄道,“我可是聽別人說,你是這一屆裏最出類拔萃的小輩,除了你就沒有別人了呢。”

郎辭臉頰紅了紅,道:“我……我盡力就是……”

郎無心喝完梨湯,拭了拭唇角,起身拿書,一言不發地推門離去。母親在後面手忙腳亂地收拾,揚聲道:“路上小心啊!最近城裏不太平,散學時,讓妹妹去接你!”

黃昏時分,郎無心踏出私塾時,看見郎辭正縮手縮腳地站在樹下,手裏還拿著什麽東西,一副不敢放進兜裏又不敢舉起來的蠢樣,她道:“這是什麽。”

郎辭將那塊小布展開,小聲道:“雪花酥。”

“我又不是沒見過。”郎無心道,“都化了還拿著,不黏嗎?”

郎辭道:“師傅給的,說是祝我明日旗開得勝,要我提前回去好好休息。我已經吃了一塊了,還有兩塊,一塊留給你,一塊帶回去給娘。”

郎無心道:“既然不舍得,又何必裝。你要吃就吃,我不喜歡這東西。”

她說完轉身就走,郎辭在後快步追了上來,還在喋喋不休地聒噪追問:“你真的不吃嗎?”“很好吃的,很甜!”“我真的吃啦?真的不用給你留著嗎?”

煩死了,郎無心沒回頭,走遠道:“我不吃。”

一塊半黏不黏的雪花酥而已,況且本就是她自己得來的獎品,郎辭聽了她確切的答覆,反倒像是路上平白撿到錢一樣,嘿嘿偷笑起來。

郎辭滿心滿眼盯著這得來不易又意義非凡的糖塊,都沒註意到自己正擦身而過一道路口,肩膀和一個人重重一撞,愕然間,那塊雪花酥脫手飛出,落到正從馬車上下來的另一人身上,黏膩的糖色在寶藍衣料上砸出一個不淺的痕跡,又骨碌碌順勢滾下來,沿途制造出一條淺黃色的長痕。

她的眼睛追著糖塊飛走,後知後覺地才看到被砸到那人,那人肥頭大耳,面色燥卒,正皺著眉,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郎辭這才發覺到街道上反常的寂靜,眼前所有人都面色不善地看著自己,她這才發覺自己可能闖下了大禍,她不知道這人是什麽官階,但她能知道他今日似乎本就心情不佳,郎辭慌張道:“對、對不住……我……”

那人仍是沒有說話,郎辭的目光求救似的轉向前方的郎無心,她也微微蹙著眉,正往自己這邊走來。

“府尹,這小孩蓄意沖撞,又像是練武的,說不準不懷好意。”侍從看眼色道,“這官服可是新的!這樣被抹了糖色,莫非是代表著……”

那府尹守揮了揮手,似是沒心情談,只道:“給她個教訓就算了,別見了紅,晦氣。”

只兩句話的功夫,僅僅兩句話的功夫,郎無心尚未來得及走到面前,郎辭的右手就被壓在車輪下面,五指盡數碾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鬥武天元轉瞬淪為夢幻泡影,小屋重又浸泡在無盡的眼淚裏,桌上做好的飯菜早已涼透,郎無心面無表情地坐在木桌旁,聽著內室傳來母親崩潰般的悲鳴聲,她哭得快把肺嘔出來,仿佛恨不得是自己手指斷了:“為什麽就恰巧碰上他們……為什麽就恰巧是今天?!為什麽要走那條路,一塊糖而已,傻孩子,我吃不吃又有什麽所謂啊?!”

郎無心起身,走近榻邊。母親雙眼已經紅腫,緊緊抱住了她,低聲道:“無心,幸好你沒事,幸好你沒有逞一時之氣也跑過去,不然,娘真的不知該怎麽辦好了……”

郎無心從中聽出了一絲咬著牙的責怪。

郎辭見她進來,虛弱地開口道:“姐……”

郎無心道:“什麽。”

“沒事的,不要擔心我。以後,也還能習武的。只是,明日的比武,應該沒有辦法了。”郎辭嘴唇發白地伸出完好的另一只手,強笑著道,“他們不知道吧,我可是個左撇子!”

蠢貨。

以為我會握住你的手?

你在安慰我嗎?受傷的不是我,我也不會因為沒能保護好你而感到一絲一毫的愧疚。

為著如此啼笑皆非的理由斷送前途、認為橫遭這種禍事是因自己不夠謹慎的妹妹是蠢貨;寧可不要命也瘋了似的跑去府尹門前大鬧要說法、什麽事都沒辦成又被蛆蟲惦記上美貌的母親是蠢貨;要大難臨頭了還不逃,想出一勞永逸卻九死一生的法子的自己,也是一個無可救藥的蠢貨。

天將亮時,郎無心將尚昏睡著的郎辭搖醒,輕聲道:“到時間了,起來,走了。”

郎辭昏沈道:“什麽……”

“陳府尹的人把母親送回來了。”郎無心冷道,“這個人我已打聽過了,犯了事被下調過來的,臭名昭著。送回來不是好事,他接下來會把我們殺了,母親掠到府裏——當然,母親也活不了多久。”

郎辭猛地睜眼,手上的劇痛尚在,她惶惶道:“那怎麽辦?!現在逃走嗎?趁他們還沒發現的時候?!”

“沒有用的。”郎無心道,“沒有馬車,誰也不敢載走我們,能逃去哪裏。”

被他看上的人,就從沒有過好下場。

郎辭茫然道:“那你為什麽說要走……”

“去府裏,他們守衛松懈,不會想到我們會去而覆返。”郎無心平靜道,“殺了他。”

“……”

“不、不行的。”郎辭瞳孔巨顫道,“那是新上任的府尹啊……”

“正是因為新上任,所以樹敵眾多,仇人亦多,就算死了,也不會有人聯想到我們身上。”一個沒長眼的窮人家孩子沖撞了貴人,被碾斷了三根還是五根手指,死了還是沒死,這根本是不值一提的小事。郎無心淡淡道,“你不是能用蛇族的天賦嗎?盡管只有一點,用幻境試著潛入,不難吧。”

習武是為了保護好人,行俠仗義,怎可以用在這種事上!郎辭激烈道:“可我怎麽能殺人?!”

郎無心道:“那就可以等著被殺嗎?我,你,母親,一起被殺,你覺得這樣比較好嗎?”

郎辭:“我,我不能——”

“你可以。”郎無心不由分說拉起了她的手,道,“就像他們可以輕易碾斷你的手指一樣。”

天剛露魚肚白,一座小肉山似的新任府尹倒在榻上呼呼大睡,那珍貴的不得了、抹上一點糖痕就天要塌下來的寶藍官服被破布似的隨意丟在一邊,他睡得唇角流涎,似乎還在暢想明日佳人在側的美好願景。

郎辭還是滿臉空白的樣子,似乎丟了魂,郎無心沒有等她醒過來的閑情逸致,一匕首戳了下去。

這是她第一次失手。或許是因為她只殺過人,沒殺過豬,那匕首一入體內便被一層滑溜溜、肥潤潤的肉給夾住,刀尖不慎滑了出來,府尹發出一聲痛叫,霎時驚醒,暴怒地將她摔在了地上。

痛,動不了了,郎無心奮力捂住他的嘴,對身後的郎辭緊迫道:“快!”

郎辭站在原地,握劍的左手不住顫動。她完全沒有被說服。無論郎無心怎樣說,她還是越不過心裏的那道坎。她是一個好人,好人需要善良,善良的人不能殺人,習武是為了行俠仗義——

郎無心快被壓得喘不過氣了,艱聲道:“快……”

郎辭動不了,她感到自己的腿肚子僵軟無力,像在抽筋,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郎無心的臉逐漸泛紅、泛起紫色,看著她的手伸出來,五指徒勞地屈張著,那是一只完好無損的手!

“……啊啊啊啊!!”郎辭閉著眼睛沖了過去,她用盡了自己最大的力氣,將那人的腦袋扯了起來,隨即,劍光一閃,她一劍莫說割喉,都險些將整個頭顱都斬了下來。可她還是沒有停手,一劍一劍繼續捅著,鮮血四濺,落了二人滿頭滿臉。

郎無心自短暫的昏迷中醒來時,郎辭還在胡刺,地上的人已經不成人樣了,她抹了抹臉,上前抓住郎辭的手,道:“好了。”

“死了嗎?”郎辭茫然道,“死了沒有??他好像還在動啊!!”

下次再動也只能是胎動了。郎無心漠然道:“死了。”

郎辭道:“真的死了?我們沒事了?真的這樣就好了嗎?這樣就好了,就不會再有人欺負我們了,是不是?姐,你快,你快再看一下,他死了沒有!我不敢看!”

郎無心加重語氣道:“死了!”

郎辭這才罷手。她滿臉血,又哭又笑地嗚咽了起來,捂著臉不敢看那具屍體,郎無心牽著她在起早的傭人發現前原路返回,又在小河內洗幹凈手臉上的血跡,用事先藏在那的衣物換上,劍和匕首順著河流沖走,郎辭一路順從地跟著,半晌,忽的道:“我殺人了。”

郎無心沒說話。

郎辭喃喃道:“我以後肯定不能當護院了。沒有人家會要我這樣的人。要是被發現了,我就完了,我遲早會被抓起來,關進地牢裏,再也見不到娘和你了。”

郎無心耐心道:“不會的。”

“會的!肯定會的!”郎辭激動道,“既然這樣,以後,還是有人要欺負我們,那也讓我動手就好了。反正,只要、會把我一個人抓進去……”

她還沈浸在方才的驚恐中,說起話來也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像極了錯亂的囈語,郎無心不再應答,只是拉著她沈默地在無人的街角處前行,直至太陽終於升起時,二人終於回到家前,然而,素常門可羅雀的家門前卻反常地停著一列車隊。

當看到車隊時,郎辭反應極大地哆嗦了一下,郎無心握緊了她的手,沈聲道:“不是陳府的車隊。”

除了陳府以外,還敢這麽大張旗鼓地將馬車陳列在外的勢力……

她在馬車上看見了一抹菟絲子的徽征,霎時一怔,而後,便咬起了牙。

該死,是郎家來的人?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時才來,若是他們能擺平,自己方才還何必走那一趟?

兩側都是蒙面人,郎無心拉著郎辭走進門內,並未受到任何阻攔,這群人跟死了一樣,半點聲息都沒有。隨著她開門的聲音,坐在桌前的母親呆滯地緩緩擡起頭來。

那雙眼睛,比才看到郎辭被碾斷的手骨時還要絕望。混濁的瞳孔落到她和郎辭緊握的手上,劇烈地波動了一下,似被一種無法遏制的痛苦襲擊,要昏厥一般,淚珠霎時順著臉頰滾滾而下。

整個屋內,被一種難以言說的空氣充斥。

郎無心背後炸起汗毛,就在她沒註意到的墻角陰影處,一個面生的男人走了出來,滿臉興味地在兩人身上轉了轉,他似乎嗅到了什麽味道,道:“你們剛才去做什麽了?”

郎辭躲到了她身後,郎無心沒有回答。

她已經看出眼前這人是誰了。

“罷了,反正不是什麽要事。”那男人走近了些,俯身仔細觀察道,“只是看臉,長得還真像,尤其是這雙眼睛。大點的,嘴巴長的像你,小點的,鼻子更像點,要說哪個是我親生的……你不指出來的話,還真是難以辨認啊。”

母親木然道:“……你要,帶走,去哪裏?”

“你曾經的家。”男人道,“放心吧,那裏會有很多同伴的。都是同齡人。”

“同伴?”母親慘聲道,“會自相殘殺的那種……同伴嗎?”

男人笑了笑。默認了。

令人發毛的寂靜間,母親驟然爆發,沖過來將兩人重重地抱進懷裏。一個十五歲了,另一個十二歲,就算不算特別高大,但也絕不是從前那樣能依偎進母親懷裏的個子,而母親卻像她們都還是小嬰兒一樣,要把她們重又揉進肚子裏,以此來躲避這滅頂的危機。她緊緊抱著二人,淚流滿面道:“不要帶走她們……求你……不要……”

“不是‘她們’。”男人無動於衷道,“我只需要帶走一個。”

郎無心微微睜大了眼睛。

“本來我打算帶走親生的,但太久沒見面,我也全然不知你的近況,分不清這兩個哪個才是屬於我的女兒了。”男人坦然道,“你明白的,我一向不會把事做絕,更何況夫妻情分一場,自然會給你選擇。”

“帶走哪個,留下哪個,由你來選,如何?”

一個是生路,一個是死路。

砰、砰,是心臟叩擊胸口的聲音,越來越急。

小臂上母親扣著的手越來越緊,五指都快陷進肉裏,郎無心緩慢地擡頭,正好對上母親的目光。

那是一張神情恐怖的木然面孔,好似所有負面的情緒都被揪成一團亂麻,擰在了五官上,母親沒有對她的擡頭做出任何反應,而是保持著這種神情,緩緩轉頭,繼續看著另一旁郎辭的臉。

郎辭道:“娘……”

她依舊沒有對這呼喚有任何回應,僵硬地轉回頭,看著郎無心。

她在審視。在比較。在分辨。

她抓郎無心的那只手越來越緊,郎無心也緊緊抓住了她的衣角,恐怕另一邊也是同樣,就在這時,力道一松,咯噔一聲,郎無心一顆心立刻沈了下去,耳畔,郎辭突然小聲叫起來:“娘,娘……”

“我有靈根,讓我去。”郎辭絕望道,“剛剛……剛剛我殺了……我也殺了一個……人……”

母親楞了一瞬,看向郎辭。

那力道重又緊了。然而,就在下一瞬,郎無心背後猛地傳來一股推力,她始料未及,往前一撲,摔在了地上。頭暈眼花,眼前發黑,鼻腔一陣發熱,血已淌了下來,流到了上唇附近。

或許是方才那場搏鬥已經令她精疲力盡,明明摔得沒有那麽重,她卻莫名覺得這一跤好痛,比剛才要痛,比從前每一次都要痛個百倍。她周身發冷,竟一時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只是滿臉空白地回頭看——

不遠處,母親緊緊抱著郎辭,好似抱著什麽失而覆得的寶物,她沒看自己,只是淒厲地慘聲道:“無心!那是你的父親!你跟著他……那是你的親生父親,他不會對你怎樣的!!知道嗎?!你要保護好自己……一定……”

“我沒有辦法……不要怪娘!我愛你啊,無心!我很愛你!!比天下任何人都……可是,娘真的沒有辦法了!”

“………………”

被拎著後衣領塞進馬車時,碌碌馬蹄聲中,郎無心最後看了一眼那株白梅。

遠處,陳府亂成一團,黑壓壓的都是人頭,不少人正在哭天搶地。有一人策馬而來,滿面戾氣,不慎和另一人撞了滿懷,他一甩馬鞭,滿是倒刺的鞭子將那過路人抽掉一層面皮,那人近乎一聲不吭就滾了下去,有人看不慣,憤道:“你做什麽?!有這麽當街傷人的嗎?!”

“笑話,你知道我是誰?”那人厲道,“我可是下任府尹,給我閉上你的狗嘴!!”

覆在眼前的雲翳散開,只餘濃厚的霧氣。

郎無心似乎明白了什麽,又好似還是沒有明白。

愛不是華服,不是言語。只是選擇,只有選擇。

以及,有一種東西,是無論殺多少個人都無法改變的。

……她真正想要的,應該,就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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