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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穹蒼 畢竟,死而覆生這種事,無論怎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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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穹蒼 畢竟,死而覆生這種事,無論怎麽……

#233

要維持尋常的和平很難, 破壞它卻太過輕易,只需一個月,三十日, 昆侖道上那些撕了又貼的通緝令已無人換新了,紙頁泥濘泛黃,尚有幾張頑強地貼靠在墻上, 遠遠望去, 仿佛缺了口坑坑窪窪的一排門牙,礙眼得很,但即便有人親眼看見上頭畫著的人在街上走,也不會有什麽反應了。

入夏了, 天未晴空多久, 便進入了漫長而潮濕的梅雨期,雨一直在下,四處泥濘。

無極宗和穹蒼打得熱火朝天,昆侖似乎說是參戰了,又好似沒有,反正有人說是眼瞧著某日晚上一堆頭發花白的老道浩浩蕩蕩跟著玄真子出去了,不出三日便被穹蒼原模原樣趕回來, 誰也不知個中曲折。

但眾人皆自顧不暇, 糧價一高再高,錢卻已經不值錢了, 昆侖已算是六宗間受波及最小的宗門,情形尚且如此,不用想都知道其它地域只會更糟。赤土還在蔓延,常理而言,距離中心越近便越安全, 然而前不久,鴻蒙山脈又震動了……

對尋常人來說,壓根無處可逃。

穹蒼聲稱只要將聖物皆盡收回,再找到被刻意藏匿的填石,一切就會恢覆到原樣。聽聞如今的主戰場在少林,新任方丈了悟是個年輕人,倒反常地很能撐,吃了大大小小這麽多無可避免的敗仗,降魔杵硬是沒丟,不過,又有人說那是有妖族在暗中援手的緣故……

實話而言,這些對眾人都已不重要了。管它是什麽緣故,少林本就是強弩之末,敗逃是遲早的事,只要能快些結束,誰輸誰贏壓根就無所謂。

遠在邊界的狐族禁地,此刻卻異常地寧靜。

已入夜了,徐行盤腿坐在最高處的祭臺上,仰頭看著漫天閃爍的星子。身處越高,看得越遠,邊界處一個泛著火光的晦澀陣法逐漸成型,她不禁往附近山林處瞥了一眼,霎時失笑。

……難怪當時談紫被一箭射下來在榻上裝死時,第一件事是讓親信將祭臺封鎖,畢竟她若上來一看,便明白此事是串通的了。

這麽高的地方,底下什麽弓手都無可遁形,閻笑寒說不準都是看著他的眼色才出箭的,射完族長,立刻毀滅證據,化為狐身,忙不疊從山上狂奔回來,再變成人形,一回來就見著徐行和族內打成一團,又要裝作渾然不知地開始勸架,繼續懵然不覺地假裝自己不知道聖物奇陣,真是好生辛苦,最後在山洞裏被徐青仙幾腳踩得昏迷過去,終於不用裝了,難怪昏去時嘴角還帶著釋然的笑意。

都是許久之前的事了。

狐守之地本就光禿禿的,全是沙石土穴,狐貍們不是很愛吃菜,倒是玄真子前輩留下來的靈芝蘑菇長得很好,繁殖了一個谷倉,就算如今種不了了,光靠啃蘑菇也能撐一些日子。徐行往左一看,有個眼熟的帳篷還孤零零支在那,頓時:“……”

“再如何美艷動人,畢竟也上年紀了。一旦上了年紀,就什麽都舍不得丟,總覺得說不準會用到,就連談族長也無法免俗啊。”徐行大發感嘆道,“是吧,胡三姑娘?”

胡三蹲在祭臺中心無法動彈,陰著臉道:“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真沒禮貌。我在跟你主動找話題呢,這個時候你應該要回‘是啊’,而不是問我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徐行煞有其事道,“不然這樣,握個手,我們也算是一笑泯恩仇了。”

雖然只有她在笑,但不妨礙泯恩仇,畢竟只要一笑就行了,不必兩個人都笑,徐行向來是如此理解的。

一言不合就把這賊手伸來,胡三低吼道:“滾下去!我不想看見你!”

遠處冥河傳來的水聲實在太大,徐行暫且耳聾了。

談紫外出,總得要一只狐幫忙鎮一下石雕,他在縱橫碑那些時日,只能換胡三日日夜夜蹲在這裏,有怨言也不足怪矣,至於徐行為何會在這裏,當然是因為眼前狐族禁地是唯一一個穹蒼手伸不到的地方,混戰間,再出現在昆侖已是不合時宜了,況且,這裏也是神女之心的暫存地,待拿到降魔杵,他們遲早也會到這裏來的。

良夜已至,繁星漫天,寂靜良久後,胡三沈沈道:“……你,當真想要把天妖放出來?”

徐行看著星雲,輕描淡寫道:“是啊。”

胡三道:“為什麽?”

徐行道:“沒有為什麽。”

“我不信。你定是別有目的。”胡三緊盯著她,篤定道,“你又不是妖族,把它放出來,對你有什麽好處?”

“沒有好處。”徐行十分坦誠地答。

什麽意思,胡三追問道:“既然沒有好處,你又為何……”

“別問了。我回答了,你們又不信。不管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都不會信的,還徒增煩惱。不如省點思考的力氣。”徐行站起身,拂了拂衣擺上的塵土,補充道,“不僅是對我,對你們也是。對妖族沒好處,對人族沒好處,對誰都沒好處。”

她早就知道。更多時候,是在壞和更壞之間做選擇,向來都是這樣的。

“……”

胡三突兀地默了一陣,終於開口問出了自己最想問的問題:“你不緊張麽?難道,就不害怕?”

藏匿填石,叛宗通緝,只憑前一件,就是當之無愧的天下公敵。在狐族禁地都是妖族尚好,就如今她在講話的功夫,紅塵間不知有多少人在虔誠地希望她早登極樂不要禍害人間了雲雲。捫心自問,處在這樣的境地中,胡三絕不會無動於衷。

“緊張麽,有一些。至於害怕麽……”徐行坦然道,“倒是沒有。”

沒有欣喜,沒有恐懼,她只有反常的平靜,好似一個熟練的畫師在紙面上將要留下最後一筆,她清楚地明白自己在做什麽,要做什麽,不做他想,僅此而已。

胡三擡頭看著她,眉尖一跳,質問道:“你就沒想過,失敗了會是什麽後果?”

“想過。”徐行挑眉道,“不成功,就成人棍了,我還不是很想死,所以還是盡力成功了比較好。”

趁胡三被這個一點也不好笑的冷笑話噎得面目扭曲,徐行“哈”了聲,負手自祭臺上一躍而下,狂風拂動她的發絲,眼中天地霎時朦朧一片。

神通鑒幽幽道:“妖族以為你要將天妖放出來,是為光覆妖族,其實你要把它殺了。人族以為你將天妖放出來,是為了滅世,因為你一切不覆平靜。兩面都要挨打,兩面都不討好,你這個人,記吃不記打,總是做一樣的事。”

陡然冒頭,真叫嚇人一跳,徐行奇道:“你最近沈默寡言了不少。”

“我已經不害怕了。”

神通鑒透過她的雙目,看著這即將夷為平地的禁地,她的記憶就是它的記憶,風聲中,劍靈難得平靜地緩緩道:“徐行,有時候我覺得我是你。”

山林環抱,眼下是一條靜謐的小溪流,以防下游有什麽倒黴狐正在喝水,徐行赤足落進湖畔,濺起一道不小的水花,岸邊,尋舟正斜倚在樹下,水面銀亮,白發似霜,微垂的側臉宛如畫卷,分明是在荒郊野外,卻自有幾分醉臥美人榻的華美風采,他已在此等候多時,遠遠地便擡眼看來,笑道:“師尊。”

徐行點了點頭,正要找塊幹凈地方將水拭幹,就見他朝自己張開雙臂,一副要她過去的模樣,徐行頓了頓,右足徑直踏在他膝上,淅淅淋淋的水立即濡濕了他的衣袍,洇出一片擴散的水痕,尋舟不以為意地扣住她腳踝,往身前帶了帶,往下落了個很輕的吻。

徐行習以為常地拍了下他腦袋,坐下道:“秋殺那邊如何說?”

尋舟搖了搖頭,道:“不是她。”

“我道也是。”徐行道,“只是,許久前來狐族禁地教談紫灌頂之法的,也是‘四掌門’……”

尋舟道:“所以,我也問了上一任四掌門的生平。是她的師尊不錯,但早已死了。”

徐行道:“確定?”

“秋殺說,是她親手下葬。”尋舟道,“以防萬一,我找到了她說的埋骨之地,屍骨尚在,特征也皆對得上。”

把無事掘人墳說得如此平常,這般清新的素質,不愧是她一手養大的好徒兒,尋舟看她神色,乖覺道:“我埋好了的。”

徐行笑道:“那是要我誇你了?”

如今妖族都往無極宗跑,儼然有把無極宗當做是自己這邊的意思,憐星掌教分明沒這個意圖,看這些妖族頗為不爽,又不能廣而告之將其驅逐,只得閉門不見,小將倒是頗為能幹,也不管什麽妖族人族了,能上陣的都是好兵,再加上穹蒼重心此時在少林,是以勉強能和穹蒼僵持對峙,但也怕是好景不長。閻笑寒雖說老底很好,但畢竟尚且年輕,多少有點捉襟見肘,降魔杵憑灰族藏匿的力量能堅持這麽久已是意料之外,徐行猜測,應當也就這幾日的事了。

尋舟見她目光落在水面上,又靜了下來,似是沒停過地在思考對策,他低聲道:“師尊,有時多信一信別人,也沒什麽不好。”

徐行萬分敷衍地拿指尖勾了勾湖水,去戳裏邊細絲似的水草,應道:“是嗎。你說得對。”

尋舟知道她不想聽,也不讚成,更心知肚明原因是什麽——對她來說,曾經全心信任一個人帶來的代價太過慘痛,或許意味著那人會因她而死,所以她此刻無法信,也不想信,寧可將所有風險都自己擔著。

他垂下眼,眼底忽的閃過一絲痛色。

“小魚,我似乎明白了很多事。”徐行卻忽的擡頭,神色如常道,“關於掠陣者,關於那封信,全都明白了。”

尋舟道:“嗯。”

徐行道:“時機快到了。”

尋舟道:“是。”

“我想,我還是不擅長取舍,也不想取舍,所以,還是一樣的,全靠我和你了。”徐行坐得累了,腦袋慢慢滑到尋舟膝上,悻悻道,“只有一次機會。又是只有一次機會啊。最後賭一次。我保證,日後絕對會收手的!”

“師尊,放心。”尋舟看著她,緩緩道,“去昆侖時,徒兒遇見蔔白秋了,她攔下我,說是替你再起了一卦。”

徐行起了興趣,道:“小蔔回來了?也是,如今不景氣,再有技倆也騙不到幾個錢。如何,給我蔔的什麽卦?”

尋舟道:“想聽壞消息還是好消息?”

來這套。徐行一揮手道:“壞消息先吧。”

尋舟道:“是大兇。”

“想得到。”徐行道,“那好消息如何?”

尋舟道:“我讓她替我蔔了一卦,也是大兇。”

徐行:“哈哈哈哈!!這算什麽好消息呀?”

“別著急笑。”尋舟嘴上這般說著,眼底卻也藏了笑意,鎮定道,“還有一個好消息。”

徐行道:“還有?不會吧,有這麽好運?快說,我聽著。”

尋舟慢條斯理地將不少人名都點了遍,想來小蔔待在昆侖除了給傲竹每日做鬼飯外沒事幹,快要閑出屁來,於是馬不停蹄地將有關人士都算了一遍,結果有一個是一個全是大兇。

閻笑寒和小將是兇也便罷了,郎無心也是大兇,穹蒼更是兇中之兇,頗有一種“我們天下蒼生好像真的要完蛋了”的感覺,而在這兇險的漩渦中,獨自脫穎而出得到大吉的人,竟是徐青仙!

徐行拍腿大笑,然而笑到一半,神情卻陡然在臉上凝固住了。

尋舟道:“師尊,怎麽了?”

“我突然發現一件事。”徐行嚴肅道,“我好似已兩日沒見到大師姐人影了。”

“……”

兩人面面相覷,對視良久,神色皆為凝重,半晌,終於噗的破功,笑聲在這方寸之間回蕩,漸漸隱沒在靜靜溪流之間。

-

耳畔的笑聲太過嘈雜,郎辭眼皮微顫,終於自昏昏沈沈的噩夢中掙脫出來。

她遲緩地瞪著眼前飾著花紋和彩雕的龍井,感到衣物粘膩地覆在肌膚上,高燒不退,盜汗嚴重,周身仍是沒有氣力,她不知自己是什麽時候回到穹蒼,更不知自己已躺了多久,只模糊地感到不少醫者在榻前來來去去。

還沒有……死嗎?

她才睜眼不到數息,身側的鶴衛便又驚又喜地趕上前來,緊聲道:“郎執事,你終於醒了!先別動,你的傷太重,暫時還不能下榻……”

執事?為什麽……這麽叫她?

郎辭的確沒有起來的力氣,她有些渾濁的眼珠移向右側,手腕上的劃痕又多了數十條。每被取一次血,就會用最好的傷藥敷上,其實,不怎麽痛,只是會留下藏不住的痕跡。……為什麽,突然又添了這麽多條?姐姐她——

耳邊嘈雜聲愈演愈烈,煙火聲震耳欲聾,在這歡慶氣氛中,熟悉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道:“……非常時期……再度告捷……雖說損失慘重……有賴諸位……”

郎無心不知說了什麽,那頭的人聲驟然停了停,旋即,便是一浪又比一浪高的暴雨般的呼聲。郎辭呼吸滯住,勉力去分辨那些人究竟在喊什麽,他們在喊著兩個字:

英雄。

英雄!英雄!英雄!肩負蒼生,敢為人先,奮不顧身的英雄……英雄!英雄!死者已是英雄,生者立志要成為英雄,所有犧牲都是有價值的,為了穹蒼,為了人族,為了蒼生,不顧一切,英雄!!

“……”

郎辭掙紮著坐起身,身旁鶴衛連忙上來攙扶,她啞聲道:“鏡子。拿鏡子來。”

銅鏡立在面前,眼前出現一張被繃帶覆蓋了一半的臉。面色枯黃,唇無血色,左眼毫無神采,郎辭指尖揭開繃帶,右臉的皮膚已然缺損大半,痂結在上面,扭曲虬結,如同修羅惡鬼。

她神色未動,轉而掀開薄被,解開腹部的衣服。她訝異於自己軀體的瘦削,連日來的傷痛讓最後一點肉都掛不住骨頭了,肋下,一個詭異的凹坑還泛著血色。

她想起來了。自己被不知從何而來的冷箭射中,摔下了馬,而後便失去了意識。臉應該是那時在地上拖傷的吧,那個箭頭帶著彎鉤,放著也不是,拔出來也不是,想立刻取出來也的確只有這個辦法,她似乎記得,郎無心將箭頭連著肉一起剜掉,然後將自己的腸子塞回去,是怎麽縫起來的?好粗糙,她不會用的是筷子吧?躺多久了,自己的記憶好模糊……

“執事,別看了。”鶴衛似是有些不忍,“你的傷太重了,軍師找了不少名醫,才勉強保下命來。這些傷痕,也是……”

郎辭打斷了他:“外面……在吵什麽?”

說到此處,鶴衛神情一喜,傲然道:“自然是慶功宴了。”

郎辭道:“奪回一字圖的慶功宴?”

“執事,你昏迷太久了,那早就辦過了。”鶴衛樂呵呵笑起來,無限自傲的模樣,“是奪回降魔杵的慶功宴啦。”

“……”

這一瞬,如遭雷擊一般,無數畫面在她眼前奔過。幸存的外門門生被龍長老紛紛一擊致命,臉上露出極其驚愕的神情,然後緩緩滑落到地上。龍長老半跪在地上,閉著眼,被割下頭的前一句話,還在問自己的死能不能補救這個計劃,有沒有為穹蒼作出貢獻。他的腦袋被掛在山洞頂上,自己就看著他閉著眼,在微弱的風中晃來晃去,血一直在滴……一直……

然後,這些人就成了被歌功頌德的“英雄”。在她沒看見的這段時日,又多了多少個“英雄”?

郎辭腹部一陣絞痛,她俯身,在如火如荼的慶典聲中,近乎聲嘶力竭地嘔吐起來。剛開始噴湧出來的還是穢物,後來吐無可吐,自喉口噴出來的就是鮮血和唾液,血色染了一地,她的頭劇痛無比,整個世界都在不斷抽動,可她還是遏制不住地嘔著,似是要把這一身早已爛透的心肝肺全都吐出來。天旋地轉間,鶴衛驚呼著奔出門外,道:“醫師!第五峰的人呢?!”

傷口全都崩開了,濃重的血腥味間,郎辭抹了抹口鼻,下榻,虛軟無力地走向角落。

她的劍靜靜倚在墻角,她伸手,顫抖著抓住劍柄,而後緩緩朝自己頸間送去。

劍鋒刺入頸間,割出一道不淺的傷口,而後遇到了阻力。手在顫,抑制不住地顫動,遠處的篝火明明滅滅,郎辭悲哀地發現,即便是這樣,自己還是不想死。不敢死。

死後的世界會是什麽樣的?沒有感知,黑暗一片,再也不能……

而且,至少現在,該死的另有其人。

她面色冷靜地將劍放下,垂在身側,提劍踏出門外。

曲水臺上喧嘩一片,狂熱的氣息尚未消散,不少人嘴裏提著“軍師”二字。只要事先取到足夠的血保管,沒有自己,郎無心照樣可以使用天賦,更像是沒了自己,她就更加得心應手了,大大小小戰役未嘗敗績,總是以弱勝強,將犧牲控制在最低的數目,以換來最多的成果,至今,三百門生奇襲奪取聖物的功績尚在被津津樂道。四掌門秋殺被俘遲遲未歸,她的聲勢已勝過秋殺,多少人以她馬首是瞻……

郎辭攔住一人,道:“郎無心在哪。”

那人一驚,似是被她神色嚇到,信手指了個方向,說是在占星臺,然則看著她手裏的劍,神情卻有異樣。

郎辭得到答案,轉身便走,一路上,卻遇到不少沒有參與慶功宴的門生,皆面帶憂色,遙遙看著曲水臺,皺眉低聲交談。

人數明明不少。你們也都知道這樣不對,不好,很奇怪,說不通,分明不應該是自己仰慕的仙門所為,可是為何不說?為何不提出異議?

因為……都和她一樣,懦弱嗎?

郎辭心中並無波瀾,她忽略了周遭不斷朝自己投來的目光,獨身踏入占星臺。

沒了四掌門,占星臺諸人依舊在日日履行自己的職責,每日蔔算吉兇。此時尚未進入深夜,沒到時候,峰內人煙稀少,就算有人,更不會對她這個有血緣關系的家人設防,她徑直走向最高處,迎著缺了一半的月盤,踢開了那扇門。

郎無心正在窗邊,擡眼望月,看見她時,目光一瞬落到她的劍上,又很快移至她的臉上,面色如常地淡聲道:“這麽急起身做什麽,把自己弄得滿身狼狽的,舒服麽?”

“每次強行用完天賦,你都會有好幾日虛弱到無法提氣。尤其是剛剛用完後的那一個時辰,毒素侵蝕身體,眼睛半盲,無法視物都是輕的,嚴重時會七竅出血。所以,才需要我在那時保護你。”郎辭直直看著她,道,“降魔杵方才送往萬年庫,你回來不久吧,只是在曲水臺上說一些話,你就已經很累了,是嗎。”

郎無心欣然道:“是啊。”

郎辭道:“你現在,手無縛雞之力,隨便來個人就能殺了你,是嗎。”

郎無心笑了笑,仍是道:“是啊。”

兩人語氣如同閑話家常,郎辭擡手,將劍指向她,劍身上一瞬倒映出自己的臉,繃帶脫落,四處滲血,猙獰得不堪入目,郎辭一字一句道:“你現在,在想什麽?”

郎無心輕聲道:“母親。”

“母親?你這個時候又把她搬出來是嗎?”郎辭大笑一聲,荒唐道,“你想她?想她會把她的墓碑踹翻?會把她留下的痕跡全部抹掉?你配提母親?!你永遠想的是你自己!!”

“不。”郎無心搖了搖頭,道,“只是突然想到母親死前對我們說,日後我們便是唯一的家人了。”

“當然了!當然是唯一的家人了!”郎辭怒極反笑道,“你把其它人全都殺了,可不就是唯一的家人了嗎?!”

郎無心仿若未聞般向前一步,溫聲道:“未必啊。日後你若是遇到心愛的人,有了後代,或許還要叫我一聲……”

“夠了!閉嘴!!你虛情假意地令我惡心,到底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從你嘴裏吐出來的每個字,每個字都好惡心!!離我遠點!”郎辭一腳踹向她,胸口劇烈起伏,臉上失血的慘白愈發明顯,她搖頭道,“你該死。早就該這樣了。我早就該這樣了!殺了你又如何?大不了我也去死!夠了,我真的已經受夠了……”

這一腳踹到心口,郎無心扶著窗沿站起身,唇角血痕緩緩溢出來,她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一步,不再說話,只是靜靜註視著眼前狀似狂亂的郎辭。

郎辭很快便安靜了下來。她不再顫抖的手緊扼著劍,面上青氣攀升,這是強行動用靈氣的痕跡,她指著她,無比冷酷道:“說遺言吧。”

“……”

“我知道徐行想做什麽,也知道玄素為何要留著我。想知道救回我的那人究竟是誰,又為何始終找不出破綻。”郎無心忽的道,“你知道,她們為何會失敗嗎?”

聽到徐行的名字,郎辭眼底掙出一絲清明,她不動聲色地握緊了劍,冷冷註視著眼前人。

“因為,任誰智計通神,也無法在五個錯誤答案中選對正確的那個啊。”郎無心迎著她的目光,笑道,“第一仙門的真掌門,幕後的掠陣者,本就可以是任何人。直到‘它’真正降臨的那一日,才是謎底揭曉的時機……”

郎辭的瞳孔猛縮,眼前忽的閃過議事殿上那沈默的穹蒼劍陣。她幾步踏向郎無心方才站的窗邊,遙目遠望,山道之間,那運送降魔杵的車隊不知何時消失不見,只有幾個鶴衛護著那個木盒,並且,前去的不是萬年庫,而是……議事殿?!

她近乎空白地回過頭來,道:“那你呢?”

郎無心道:“我?”

“什麽真掌門,什麽掠陣者,那究竟和你有什麽關系?”郎辭道,“是誰對你來說,明明都一樣的吧。你到底想幹什麽?”

郎無心道:“既然可以是任何人,那為何不能是我?”

“是你又怎麽樣?!”郎辭追問道,“你若真的當上了第一仙門的掌門,那改變了什麽?!你有什麽宏圖大志,還是有什麽非這樣才能施展的抱負?你當上了,然後呢?”

這可真是個有點難回答的問題。郎無心淡淡道:“那,再說吧。”

再說吧。

再說吧?

就為了這輕描淡寫的三個字,路上死了這麽多人,這麽多有血有肉的墊腳石,堆起來有多少座屍山,然後你踩著他們,說,“那再說吧”?!!

郎辭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喃喃道:“你怎麽說的出口……”

“你覺得,如今這些位置上坐的人,每一個都比我好,比我高尚得多麽?”郎無心面無表情地低聲問道,“那為何世界還是這樣?”

“…………”

厲風襲來,劍鋒在她頸間劃出一道深深的傷痕,郎無心險險往後一退,伸掌捂住傷口,身後趕到的鶴衛搶上,左右將郎辭狠狠架住,劍被奪,啷當一聲滾落地面,郎辭面色猙獰,眼裏泛著血絲,額角青筋根根綻出,她快要崩潰了,整個臉部的肌肉都在抽搐,吼道:“你去死!!你為什麽還沒去死?!郎無心,我詛咒你,你遲早會死無葬身之地,你快去死!!!”

郎無心看著她。

她右臉上的痂全都崩落,血和眼淚霎時淌滿了整張臉,用最惡毒的語氣聲嘶力竭道:“我只是想要一個家人!是母親,是姐姐,是誰都無所謂!!為什麽是你?!為什麽偏偏是你!母親當年為什麽要救你?為什麽要用自己的命來換你……換你這個該死的惡魔!要是她還活著就好了……該死的明明是你……你把娘還給我!!還給我!!!”

她掙紮地太過劇烈,四個鶴衛都險些控制不住,為首那人面露難色,道:“軍師,這……您妹妹,要怎麽……”

郎無心的手還覆在頸間,鮮血自指縫中不斷溢出,打濕了領口,血珠落到長命鎖上,她漠然看著郎辭,無動於衷地開口道:“關進地牢裏。”

痛罵聲逐漸遠離,她赤色的眼瞳自郎辭的背影收回,在地面那串淋漓的血痕上定了定,隨即,徑直踏過血跡,覆又站回那道窗前。

死寂的夜裏,她好似在看,又好似沒在看,直到那幾人徹底將聖物帶進議事殿裏。

好了。

會是誰呢?

……

月色漸淡,五掌門藺君有些疲累地揉了揉額際,桌前幾道相似卻又不同的字跡擺得緊密。

自從上次發覺二掌門的字跡有異樣後,她便在暗中搜查證據,但連番下來,卻得出了一個令人摸不著頭腦的結果。

……那異常的字跡,和二掌門的有同一種筆鋒,聽聞二掌門的字是由師叔所授,那師叔便是早早就大限將至退位讓賢的那位,她將其生前的筆跡找來比對,竟和那異常字跡似是一人所出——可死人哪能寫字?莫非是假死?這麽多年來沒有蹤跡,又為何如今陡然冒頭?

夜深露重,叩門聲忽起,一位小侍閃身而進,低聲說了什麽,藺君神色一緊,立即道:“將武侯車推來。”

她出行不便,又不欲將自己假手他人,這武侯車是三掌門雪裏用玄鐵捶造特制,用了不少心思,功能繁多,只有她一人能用的得心應手,其他人想坐恐怕很容易被帶到溝裏去。藺君眉間緊蹙,在夜間驅車急急而奔,心中思緒如麻,卻莫名有一種不祥預感油然而生。

……在議事殿見著了似是前二掌門的身影?

四下無人,議事殿中也昏暗無光,藺君放緩速度,停在階前。

在來之前,她已讓小侍前去通報大掌門玄素,讓其帶人前來,應當不必多少時間就能與她在此會合。

不是她一定要冒險,但人若跑了,那這難得的線索便斷絕了。如今的穹蒼,再這樣下去絕然不行,藺君抿了抿唇,將長針藏於手心,緩緩踏進殿中。

殿中雖無燭火,一片昏暗,但她日日來此值守通報,對議事殿中的擺飾陳設皆已熟悉入骨,何論道路。天井上的劍陣泛著微光,還是那般令人心安,或許是因為將要臨近答案,藺君無法讓自己不胡思亂想。

這麽久的試探,為何當真一點破綻都沒有?究竟是活人,還是死人?若是後者,又如何控制劍陣?

不,不對……

一直都沒找到的理由,莫非是“它”原本就不在五人之間?

不知何時,她的脊背早已布滿冷汗,就在此時,武侯車猛地疾停,藺君半身快要向前跌去,她險險維持住身體,就在此時,她忽的靈光一閃,一個荒唐至極的念頭驟然浮現,下一瞬,她不可置信地猛地擡頭——

然而,已經遲了。

淩厲風聲中,曾任掌門佩劍如散花般朝她直落而下,劍尖在她眼瞳中疾速放大,避無可避,但穿過身體時沒有帶來分毫疼痛。她動彈不得,眼中的驚愕和痛惜如水潑墨般淡去,漸漸變得一片無際的空茫。

所有思緒仿佛都在這一瞬盡數消失。

虛幻的劍身在她周身不斷轉動,劍身倒映著劍身,將她圍在中心,似是五面明鏡,她茫然地擡目,四下觀望,鏡面上分別書寫著“愛”、“恨”、“癡”、“生”、“死”,“愛對”恨”,“生”對“死”,最終,停留在她眼前的只有一字“癡”,砰然一聲,鏡子碎裂,化為紛紛碎片,落在她身上,卻似雪花般輕飄飄地融了進去,再無聲息。

寂靜過後,無數記憶似海嘯般湧進藺君腦中,她近乎被這劇痛淹沒,抱頭慘呼:“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前景物如走馬燈般疾然變幻。天妖,鴻蒙山,火龍令,穹蒼,人族,妖族,完整的,曲折的,所有的記憶全都混雜在一起,期間閃過一張熟悉的面孔,額間一點紅痕,手中持劍,身上卻著代表掌門的炎陽袍服,鮮艷無比。那人自上而下朝她瞥來一眼,眼底覆雜萬千,鑼鼓響了,有人在身旁山崩海嘯般的高呼:“恭迎掌門繼位——”

為什麽她看見了徐行?為什麽徐行穿著掌門服……什麽掌門繼位,徐行看著只有二十出頭,穹蒼何來這麽年輕的掌門?那又是什麽時候的規制慶典,不是早就已經不再啟用了嗎?

這個疑問沒有得到解答,徐行的身影便流沙般自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繭黃色的身影,眉目冷凝,神情郁然,女子擡眼,接住了自樹上飛下來的一頂鬥笠,說了句什麽,樹上那人笑了,緊接著,二人都齊齊化為飛灰。

藺君並沒有見過她們,心底卻驟然湧現出一股沒來由的酸楚悵然,但這股悵然也很快消失了,餘下的,只剩一片平靜至極的空茫。

太奇怪了。所有的一切,都令人無法理解,無法接受。她喃喃道:“我到底是……誰?”

很快,她就知道她是誰了。

劍光之間,藺君坐直,微微握掌,那劍陣便隨心動,重又安寧地回到穹頂之上,覆而靜謐。

寂靜中,她垂著眼,輕聲道:“我是褚北,是白意遠,是鞠冠玉,是柴遼,是岑山,是藺君,我是……穹蒼。”

劍鋒爍爍,藺君最後留戀地擡眼看了看這沈默的劍陣,將手覆在武侯車旁,極其熟練地將其驅起,往殿外行去。

她目光落在自己絲毫使不上力的膝腿上,看了一陣,只搖了搖頭,苦笑道:“罷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是的。都是無可奈何的事。是不得不做的事。以前是她想錯了,如今,她已經徹底明白了。除此之外,沒有第二個結局,所有選擇都在為了這個結局而前進,犧牲無可避免,她要做的只是取舍,一次又一次的取舍,盡自己所能讓人族在這片已屬於他們的土地上延續,千秋萬載,直到她再也看不見的永遠……

這就是穹蒼無可動搖的使命。

“藺君!”

一出殿外,迎面而來的便是玄素,大掌門衣冠罕見地不太齊整,後方還跟著幾隊鶴衛,燈火通明間,議事殿仍是一如往常的平靜,毫無異樣,他凝重道:“你方才說……”

“抱歉,恐怕要讓掌門師兄白跑一趟了。”藺君捂唇笑了笑,伸手將他衣領整好,莞爾道,“若我說我是太過心急不慎看錯了,這般大張旗鼓的打擾你,你會怪我嗎?”

“……”玄素竟是很輕地松了口氣,無奈道,“你若沒事,自然是好,我怪你什麽?只是,還在糾結那字跡麽?”

“是啊。不過,我想方向錯了。”藺君擡眼看了看,一彎殘月掛在天際,玄素走到她身後,將武侯車推往第五峰,一如往常,她嘆了口氣,淡聲道,“畢竟,死而覆生這種事,無論怎麽想都有些荒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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