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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人間 玄素HP-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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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人間 玄素HP-1

#220

【第五卷·人間徐行】

徐行醒來後, 很是過了一段無所事事的日子。

在縱橫碑上和郎無心撕得血肉橫飛,當時沒感覺有多疼,躺榻上時就明白厲害了, 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個舒服些的姿勢。恢覆得太慢, 她動彈不得, 倒是還有閑工夫騷擾醫師:“你也是白族吧?”

醫師顫巍巍在她腿上插針,畢竟是鮫人,所有穴位和人族都有微妙偏差,他不敢擡頭, 道:“是。”

徐行感嘆道:“這麽小還出來養家糊口, 不容易啊。”

醫師:“再過五日,便是我八十三歲生辰,我不小了。”

徐行道:“我說的是膽子。”

“……”

中刺猬敢怒不敢言,將耳朵閉上了,徐行刺探任何問題都當沒聽見,處理好後便帶著針箱圓滾滾地離去,徐行歪頭看他離開, 莫名有些出神, 一晃眼,徐青仙站在那裏。

徐行有些緩慢地眨了眨眼, 而後,笑道:“東西帶來沒有?”

徐青仙將一疊小報一字排開,放在她手邊。徐行翻了翻,一眼就看出哪裏不對,指道:“這兒, 缺一頁。”

徐青仙淡淡道:“不是我撕的。石桃說,看這些會令你傷口難以恢覆,所以扣下了。”

“傷口恢覆不恢覆跟看不看有什麽關系。”石桃是她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主治醫師,徐行放下那寫了一大堆爛俗東西的小報,正色道,“我還有什麽接受不了的?大膽說,我知道你記得是什麽。”

徐青仙四平八穩道:“驚驚驚,九重尊重現寰宇,是真是假是生是死,買定離手即刻揭曉。奇奇奇,戀老癖也有春天,徐小行……”

徐行道:“停。”

“停也沒用。”徐青仙道,“大家都看見了。”

徐行道:“我是想說,能不能不要再說他老了?這全然是在造謠。他不老,只是年紀比較大,沈睡的時間稍微有些久而已。沈睡,沈眠,沒有意識的,青仙,你明白我是什麽意思?”

徐青仙面無表情道:“你說自己年齡時會把睡覺的時間單獨扣去麽。”

這話讓徐行無從反駁。於是徐行面不改色道:“不要頂嘴,我是傷患。”

“……”

徐行醒來就在這養傷的靜室裏,身子被各色膏體固定到動彈不得不說,就連自己究竟身處何地都不知道,一切外部情報都被封鎖,只能靠這鐵面無私的徐青仙來告知自己昏迷後的後續消息。

當時縱橫碑上鬧成一片,她受了重傷,郎無心也沒討得多少好,據小將說,徐行那一手恰恰好擊在徐青仙用劍砍偏的腹部傷口上,郎無心若真要戀戰,絕對要將命斷送此地。此人狡詐非同一般,那蛇族大妖柳玉樓跟在身側,好似一個忠實打手,她明白無極掌教憐星定要糾纏不放,於是令柳玉樓出手偷襲傷重未愈的白玉掌教換月,生死之間,一切謊言不攻自破,憐星近乎被牽制地死死的,就在這時,本該早已死去的九重尊自海中再度出世了。

這是郎無心唯一沒算到的變數。她理應還有後手,卻全然施展不出,只能走為上策——九重尊最近的一掌由郎辭替她擋了,直截被打得生死不知,下一掌是柳玉樓接的,更是被徑直打出原形,那條前所未見的巨蟒用盡了最後的保命手段,才將二人帶走逃離,至今不知去向。

這對姐妹走都走了,還挺客氣,特意留下偌大一個爛攤子,那群不知從哪鉆出來的妖人見人就啃,還有那師墨老頭座下的陣手羌笛倒是頑強,都快被玄真子前輩打出屎了嘴上還在狂吠,疏散人群、救治傷患、清理屍首以防疫病,個個都需人手,待到一切塵埃落定,已是兩日之後。

徐行聽完,思拊道:“那,陰陽筆的下落?”

說到此處,只能再嘆,仍是天運不佳。眾人在那砰砰打作一團,陰陽筆卻自顧自化作了五個一模一樣的分體,究竟哪個才是真的,任誰也不知。柳玉樓走前拼死卷去一枚,卷走的那枚好死不死竟是真的。

“運氣不好,是沒辦法。”不如說,已經習慣了,徐行動了動僵硬的腿腳,唔了聲,不置可否道,“人都救下來了,狂花沒被帶走,我的命保住了,昆侖內亂也安定了……”

情況沒那麽差。她嘗試著下榻,朝外走了幾步,感到自己那把碎骨頭終於對齊整了,於是好生克制地伸了個懶腰,在滿耳朵的喀喀聲中道:“差不多了。現在可以告訴我,我在哪裏,以及,尋舟又在哪裏了吧?”

徐青仙定定看了她一陣,似在確認她是否逞強,而後起身,對她道:“我去找石桃。”

她行至門前,又忽的停下,看向徐行。徐行也看著她,那雙眼睛仍是清淩淩的,尋不出什麽波動,一如往日,半晌,徐青仙才慢吞吞地道:“你給我一種疏離感。”

“這麽突然?”徐行偏了偏頭,仍舊蒼白的面孔上露出個笑來,“我很特別,給你的感覺和其他人不一樣?”

的確如此,但她說這話並非是為了這個理由,徐青仙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很平靜地詢問道:“師妹,做了不好的夢嗎。”

徐行沒再說話。

“我沒做過夢,也不知道怎麽安慰人。”徐青仙說完,便毫無留戀地轉身離開,“若是讓你痛苦的話,就忘掉吧。”

……

徐行沒料到的是,自己所在之處竟是此時的白族禁地,更沒料到的是,石桃還能算是半個熟人。

那嗓門奇大的小音修老遠便沖過來,臉上近乎要笑出朵花來:“哇!你這麽快就能出來走路了?竟然還能用兩條腿一起走!天啊,真不愧是徐行大人!太厲害了!!”

這就說得過去了。難怪此人分明是音修,笛子卻吹得比放屁還難聽,倒是隨身帶著那些療傷藥草,想來當時她為了見郎無心時在眾人面前謊稱自己醫術頗精,石桃湊來擠著坐便是盤算著給她圓一圓場,畢竟她究竟會不會醫術,對白族來說簡直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事情。

“過獎。我還能用四條腿一起,就是現在不便展示。”徐行看向穹頂處,此處是一處封閉式的長廊,四周光線黯淡,泛著似石似鐵的奇異色澤,和她記憶中的白族禁地截然不同。都黑到這勉強能看見路的地步了,也不嵌幾顆夜明珠,這也罷了,一條長廊修得坑坑窪窪,這兒凹進去一塊那兒凸出來一塊,四處都是死角,她不由發自內心道,“這樣修路是有什麽別的意圖?”

“你說這些死角嗎?”石桃解釋道,“我們目力不好嘛,大人你知道的。這樣不慎狹路相逢的時候就可以各自找個死角躲著,裝作沒看見對方,便可以不用打招呼寒暄了。”

徐行發覺了什麽盲點:“現在白族有多少只了?”

石桃爽朗道:“三千六百七十五只哦!”

都說了這麽怕生的話怎麽還這麽能生啊!罷了,也算好事,總比當年留下來五百只現在只剩五只好。徐行扶著徐青仙又走了一段,剛想開口,便聽到附近傳來“空、空”幾聲,似是極為沈重的腳印踩在地面上的聲音,並且尚在不斷靠近。見石桃面色不變,想來應該又是那些鐵蜘蛛一類的事物,徐行也見怪不怪了,前方難得開了個小窗,她側眼看去,恰恰好和幾百對血紅色的小眼睛對上了目光。

黑天中,這搭載著無數紅眼睛的巨大鐵蜘蛛靜靜盯著她,背上悄無聲息趴著許多棕灰色的皺眉刺猬,黑豆眼一閃,下邊的紅眼睛也一閃,一只長著毛刺的觸足靜靜自小窗外探進來,上邊掛著一把對比起來看著極為可憐的鐵劍,還有一個小小的桶,裏頭裝著能保養劍的油和礪石,用小布包裹著。

是野火。隔著十米開外,神通鑒終於活了,大哭大鬧道:“你還知道醒!你知道這幾日我都是怎麽過的嗎?!混蛋!”

石桃有點傷腦筋地道:“大家來送劍了。修它可是費了一番功夫。你的劍什麽都好,就是本身太普通了,劍靈的智力也一般,嗯、嗯……它還以為是自己厲害呢,其實沒有你,它連那種紅塵間道士撿的沒用耳報神都不如呢。徐行大人,不如把它丟了吧?你值得更好的,順便把外面等著的那條大魚也一起丟掉吧,他太粘你了,看著好礙眼呀!”

“不要說它。”徐行將劍接過,順手在地上跺了兩下,神通鑒閉嘴了。她指著小窗外還在陰暗註視的鐵蜘蛛,靜靜道,“這是你們做出來的……鐵蜘蛛?”

石桃不解道:“對。怎麽了?”

徐行:“…………”

什麽“怎麽了”,單純用金屬就能造出這麽個大家夥,再發展幾年都要踏破虛空了,白族竟然還在沈迷拿它們種田?喜報,全世界比她還適合玩星露谷的農民找到了!

鐵蜘蛛旁,三兩只蛇首人身的妖人流著涎水緩緩走過,對這大鐵塊和上邊趴著的圓刺猬都毫無興趣。徐行已經對此怪相毫無波瀾了,她問道:“這妖人又是怎麽回事。”

石桃認真道:“是我從少林抓來,養在這的。要抓活的可費勁了,據說兩三百年前還是挺好抓的,四處都是,如今六大宗倒是盡責,只要出現在靈境領地附近,一日以內就會被派遣的門生殺死,殺了就真的沒有用了啊,很可惜的!”

徐行總算知道當時無盡海那群莫名其妙竄出來的妖人究竟出自何處了。說來說去,算來算去,竟能勉強怪到自己頭上——當年她為了奇襲炸掉鴻蒙山脈,白族禁地自然也被炸得一幹二凈,礦石四散。白族要重建家園,也知道再選山脈附近不靠譜了,於是下一任巫沒抱太多希望,只嘗試著用徐行的面子去求請鮫人族平心,勞煩她幫助白族在海底重建一座城池,而這片海便是無盡海。

那些礦石全都沈在最底,對海面上的效力有所減弱,卻仍是存在,是以上方利用靈石作為動力的法船一過即沈,也只有修為強橫之人能勉強掙脫束縛。為了研究,也為保全安危,石桃將四處活捉來的妖人養在這座鋼鐵城池附近,上方縱橫碑鬧得天翻地覆,人氣旺盛,震動都波及到了海底,一個沒看住,這群本就很危險的東西不就都跑出來了麽。

“只是屠戮,而不去尋找源頭,那殺也是殺不幹凈的。”石桃領著徐行二人前往出口,一說到這個話題,她的話便更多了,“和做吃食一樣,什麽調料放幾分,稍微一點變動,味道便是不同。說是妖人,幾分為妖,幾分為人?為何只攻擊人族,對妖族熟視無睹?這怪物在進化,還是退化,何時會擁有智慧,而最終完美混合了妖與人血脈的結合體,會是什麽模樣?”

徐行心道,會像人,並且已經出現了,了悟、郎辭、小將,還有身旁竟然完美傳襲了她逃跑天賦的徐青仙。難怪每次都跑得那麽快!徐行從不苛求別人,但她一想到此處仍是扼腕,恨鐵不成鋼啊——但凡你混合的是治愈天賦,閻笑寒不就可以安心當坐騎了麽,何須累成那副滄桑模樣?剛見面時看著四十出頭,如今看起來都快年近六十了吧。

徐青仙道:“不許在心裏罵我。”

徐行:“就罵。”

徐青仙:“哦。”

畢竟在海底,想看到陽光不大可能,四處顏色都是黯淡的。也得虧刺猬們都極度不愛出門,在這住著也只覺安然。徐行轉頭,見祭壇附近多了許多木櫃一類的陳列架,下意識瞇起眼睛,才發覺自己此刻無需這樣也能看得清晰,那是一個個用鐵鉤掛起的內臟,肝、脾、肺、腎、小腸大腸居多,心臟最少,只有零星幾顆,有人族的,也有妖族的,全都用堅冰凍著,祭壇的白光環繞,尚顯新鮮之色。

這想來也是石桃的實驗物了。周圍大小刺猬拱來拱去,也未見任何異色——有可能徐行還是看不出來黑豆眼裏的神態變化,總之一切都很平常。

徐行道:“狂花怎樣了?”

“她待在我們這,很安全。”石桃道,“她體內的火龍令受到壓制,但和記載的不盡相同,火龍令的波動一小,她的活動力也隨著變小,正在鎮日不斷昏睡當中,我會再想辦法。”

徐行道:“為何我養傷這段時日,能來看顧我的只有徐青仙,因某種緣由,他們無法入內麽?”

“這是禁地的規矩,除白族以外,未受重傷者不得入內,和尚不得入內。”石桃看了眼毫無神情的徐青仙,道,“此人不識面孔,感情有礙,是神識上的殘疾者,所以破例允許她入內。其實,那條大魚想進來也可以強行闖入,只是他擔憂我受到影響,無法全力醫治你,所以只能在外守著罷了。”

徐行道:“你是族長,還是這一任的巫呢。”

“我是這一代的巫女。”出口就在前方,石桃終於轉過身來,燦爛道,“綾春是我的祖奶奶,我繼承了她的血脈和意志,徐行大人,她一直很思念您,直到生命盡頭。”

無論外界如何書寫曾經的歷史,那個名字是否被湮滅,白族禁地間的傳承未曾斷絕。石桃見到了故事中的那個人,雖然和寶庫中收藏著的靈火劍尊畫像有些許出入,沒那樣威風堂堂眼放金光肩寬可跑馬,但的確如同祖奶奶所說,徐行是完美無缺、無懈可擊、十全十美的!

徐行看著她,笑了一笑。

白族仍需繼續在無盡海下沈眠,石桃會繼續做她在做的事,直到某一日這些枯燥乏味的發現真正派上用場。

浮出海面,遙遙看到那破敗的青蓮臺建築和昆侖總是灰突突的天際,徐行終於有了些實感,她碰了碰徐青仙,道:“剛才小刺猬說那些話,你能聽明白麽?”

徐青仙一向很誠實:“不能。”

“不能就不能吧。”徐行心下琢磨,接下來她要做什麽?

縱橫碑之爭就如此潦草收場,陰陽筆的真身還被那條蛇走了狗屎運地帶走了。但她在養傷時,那三位也舒服不到哪去,下一步要行動的話……

徐行在冰冷的海水中睜開眼,雙眼雜念全無,冷靜無比地想,若自己是郎無心,以她的作風,會以最危險的處境來反向確保自己安全,借此來牟取最大的利益,而她的目標從來不是聖物,是權勢。

那麽,她接下來會去的地方,是——

穹蒼。

此時,徐青仙開口道:“我要回宗門一趟。師尊催得有些急。”

徐行道:“我是想問,小將她不是為了看著你才下來的,她都回去了,你怎麽還在——”

海風太冷,又是黃昏,街道兩旁寂寥無人,只有一排排沒貼緊實的布告在風中掀起一角不斷飛舞。

左邊那排貼著自己的通緝令,右邊那排貼著徐青仙的通緝令,兩排面無表情又莫名非常惹人生氣的大頭隔空飛動,徐行閉了嘴,指尖在野火上敲了兩下,心中喊了句“尋舟”,而後才緩緩道:“師尊不是催得急,是師尊單純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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