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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慚愧 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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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慚愧 突破口

#219

挾持亭畫?

先不說如今徐行早已沒了那“三萬大軍”的實力, 就算有,想闖進穹蒼也是登天之難,有這功夫不如兩劍將柴遼殺了。可正如她所說, 現今時局,殺誰都沒用,柴遼能繼承前掌門的遺志, 未必就沒人能承接他的遺志, 這一戰穹蒼騎虎難下,成不成功另說,一定要打。

對穹蒼來說,打了, 才能徹底洗清讓一個妖族登上首座的陰影, 打了,才能證明自己還是肩負蒼生的第一仙門,對其餘五大宗來說,不打,就是給對手遞一個足以借題發揮的天大把柄,不打,就要成為眾矢之的, 沒人真那樣殫精竭慮眼裏見不得一個妖, 他們的目的其實並非殺光妖族,但妖族卻要因他們而死。

穹蒼知道, 四年之內徐行必死,但眾人無法斷定她究竟會乖乖赴死還是趁回光返照之力再度反擊——這問題的解決方法要比從前簡單太多。反正都要死,那早死晚死便沒有分別,她早在大戰後本就該死了。

若徐行身份沒有敗露,還是名滿天下享譽古今的掌門, 那就勢必要救,傾盡整個穹蒼也要救。要是徐行也對這世間還有哪怕一絲一毫的留戀和僥幸,先動鴻蒙山,再動火龍令,這變數產生的後果會是什麽樣,是無論怎樣的智者都沒法預料的結局。

自己能想到的,那人定然也能想得到。自己想不到的,那人不一定想不到。她已輸了致命一著,必須要將所有可能都考慮在內……

雨還在下,打在泥土地上發出沙沙聲響。冷風和血腥味一起卷進來,徐行驀然打了個寒顫,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前掌門已經死了。

骨灰就灑在鴻蒙山脈附近。她親眼看著的,一抔棕灰色的粉末,沒她想象得那麽細膩,和所有人一樣。

身旁窸窣一聲,溫熱的軀體將縫隙掩上,尋舟沒對這異想天開般的打算有質疑,他只道:“什麽時候。”

徐行搖搖頭道:“早了沒用,晚了也不行。”

“徒兒明白。”這地方狹小,尋舟蜷起肩背,將下巴靠在她肩上,他不想壓著她,就只有一丁點的重量,“早了,穹蒼會舍,晚了,木已成舟,只有讓她領軍,在戰中奇襲挾持,方能大亂軍心,給妖族爭取時間。”

這才是賭。其一,穹蒼不一定會讓亭畫領軍,其二,當初放走徐行已是亭畫的破例,她這輩子就一個師妹,運氣不好是個妖族,還能怎麽辦?對她破例,不代表對其他妖也會網開一面,這三年亭畫對妖族可從沒手軟過。

徐行道:“穹蒼由誰領軍,定下了?”

尋舟道:“大掌門親征。”

徐行道:“……沒旁人爭取嗎?”

尋舟很模糊地搖了搖頭,不知是沒有還是不知道,那發絲蹭的她脖子癢,徐行有些遲鈍的鼻端又嗅到一股血腥氣。這血腥氣沒能減弱,反倒越來越重了,是誰還在流血?

徐行心中一緊,將尋舟攬過,屋內沒點燈,他側腰暈出一大片血跡,紅色已將內中素白的裏衣染透。徐行沒想太多,伸手便去剝他衣服,扯開一層還有兩層,尋舟很微弱地掙了一下,沒能擋住,衣角被撕開了。

他精壯的側腰上留著一道不淺的刀傷,像是隨便拿了點傷藥往上塗了點,嗆鼻的金瘡藥在傷口上結成一道油膜,有血自縫隙裏淌出幾條紅線,已經擱置太久,看著黏膩非常,已和布料黏在一起。

那已經長得龐大的小紅馬沒人看顧,在房後發出不滿的噴氣聲。尋舟道:“師尊,你的馬……我一會兒和你一起,搬進山裏去。得小心些,它太顯眼了。”

徐行指尖觸著那傷口邊緣,他一縮,短促道:“別碰。”

徐行道:“很疼?”

尋舟道:“也不是……”

一陣寂然。

徐行當然看得出那是什麽刺出的傷口,看來他是被亭畫發現了,或許不是抓了正著,而是只是嫌疑,但要取信穹蒼,就非要對尋舟下手夠狠才行,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也照樣兇險,沒有誰很好過。能得知情報已經是在賭命,此後尋舟很難再有這樣的機會,她不想再把自己的徒弟賠進去。

可她不得不做。

徐行拍了拍他的脊背,想說什麽,最後只很蒼白地道:“別怪你師姑。”

“不怪她。”尋舟停了停,很輕地說,“師尊也別怪自己。”

徐行不再說話了。

過了一陣,她道:“我需要一個據點。戰時躲避之用。東海底的時間城……你能帶多少人進去?”

尋舟道:“五百人。”

“不夠。”就算是妖族留存下來的精銳,也遠遠不止五百眾,徐行道,“還能再多嗎?”

尋舟沒有露出絲毫為難的神色,他像一個值得托付的同伴,穩穩當當地說:“可以。但,師尊要給我一些時間。”

這真是個好消息,也真是個壞消息。徐行心道,我當然願意給你一些時間,可誰來給我時間?她甚至都能猜出尋舟在想什麽,有個念頭支撐著他自海底回來,支撐著他替徐行東奔西走,那就是,等到一切都結束了,就好了。

從前在穹蒼,火龍令一事是絕密,只有零星幾人知道內情,現在她被迫叛逃,尋舟明面上與她決裂,更無人會告知任何有關她的消息,她相信,亭畫絕不會說——因為她二人都很清楚,只要此事讓尋舟知道,什麽妖族人族戰爭通道都與他無關了,他只會想盡辦法將徐行關在海底,什麽天妖破封人間暴動,隔著遙遙百裏水紋,他甚至不會多看一眼。

既然那是人族的事,那就讓人族解決,跟師尊有什麽關系,不要管,不許管,只看著我就好,徐行想到他肯定會這麽說,他一向只想要自己獨獨管他一個。他還會竭力掩飾對得知她是妖族的細小喜悅,因為這樣她能活得更久,而他又清楚地明白這對她不算喜事。他說不準都想好了,等一切塵埃落定,徐行也不是掌門了,兩人就由穹蒼開始,換個姓名換個身份,一路南行,先到少林,再到昆侖,他還是跟著她,將這九界走個遍,到時候是師是徒還是別的什麽,那都是以後的事了。

他是她撿回來的,重新養了一遍,猜到他在想什麽對徐行來說太容易了,之前的“沒發現”,不過是裝作沒發現,是一種無聲的縱容,師姐和師兄說的真對,怎麽瞧都是她自找的。

而徐行此刻選擇閉口不言。

她心知這將會是自己這輩子最慚愧的利用。

-

那匹叫乖乖的紅馬在白族禁地裏引起了好一番騷動。

誠然,鴻蒙山脈裏不是沒有馬,但都是些長得鼻歪嘴斜極為兇悍的野馬,稍微靠近點就要被踹個兩蹄子那種,並且毛色雜亂粗糙,身上的馬糞味跟著蒼蠅一同紛飛。乖乖膘肥體壯,皮毛血一般順滑,它在後山被關的太久,一到禁地裏便撒歡似的狂奔了好幾圈,不少刺猬偷偷把腦袋探出來看它,被這太過旺盛的體力嚇到頭暈目眩。

白族做過最大膽的事就是在野外撿受傷的禿驢,就連真驢都不敢騎,但乖乖頗通人性,又聰明又禮貌,這才短短幾天時間,就已經順利融入了這片土地。

徐行仰躺在草地上,一會功夫已見它在面前奔過去第四次了。她頗有些狐疑地坐起身子,瞇著眼看去,馬背上空蕩蕩,沒人。

她躺下去,過一會兒,紅馬又飛奔過來,一樣的路線。徐行坐不住了,她起身過去一瞧,才發現馬背上的確沒人,紅馬厚實的毛發上紮著個刺猬球,大刺猬肚皮朝天,兩手抱著自己,極為緊張地感受著這縱馬奔馳的感覺,眉頭皺得很緊,路線的起頭處還規規矩矩排著十來個刺猬,都在等他下來了輪到自己飛。

徐行:“……”

她壞心頓起,伸手在乖乖脖子上拍了一下,乖乖霎時懂她意思,人立起來,一蹦三丈高,那背上的刺猬猝不及防,發出一陣顫抖的細細尖叫聲:“啊啊啊啊啊啊!!”

綾春自不遠處過來,見她無故又發神經,沒好氣道:“你幹嘛啊?人家本來好好的。”

“我不理解。”徐行道,“這背上那麽寬,明明可以紮五個十個的,還排什麽隊?”

綾春倒吸一口涼氣,瞪眼道:“都翻著肚皮躺在一起?那像什麽話!”

徐行不解道:“有什麽不行?還是說肚子不能隨便給別的刺猬看?上次你演示的時候,我不也看到了麽。”

綾春氣沖沖道:“不行反正就是不行!再說了,躺著跟站著,能一樣嗎?”

徐行心道,看來她還是沒覺得自己是刺猬,畢竟她看到刺猬圓滾滾的身體,真的不會有任何別的心思,只會很想伸手去撥一撥,捏兩下,或者搓扁了拿去打水漂。

見那群刺猬還在排隊,徐行也不作弄他們了,繼續回草地上躺下,她手旁有個小沙盤,是個粗陋的輿圖。

說來也怪,尋舟說,那妖族通道的位置就在白玉門後側,確切的位置只有鮫人族知道。然而,要去往通道,必經之路上恰巧橫著一個白玉門,無論往西還是往東都避不開這宗門,簡直像是刻意在這條路上守著一樣。那白玉門的掌教徐行也見識過,私下裏被人叫木棺材,死人臉死人脾氣,跟她多說幾句話得折壽,圍捕自己那天她沒來,徒兒來了,跟師尊如出一轍的棺材臉,看著真挺像那麽回事,捅了自己一劍還挺疼,前陣子聽聞這徒兒入魔叛逃打傷掌教的消息,徐行幸災樂禍地直拍大腿。

扯遠了。穹蒼和白玉門之間隔著個無極宗,若按照尋舟說的路線,自蛇族開始動手,那大軍後方必定空虛。但柴遼也不是傻子,定會顧全白玉門這方,若是進展順利,徐行不走陸道,走水路——用安慰自己的話說,就算是最壞的情況,也還能保下五百個妖族。

……問題是,她要如何讓妖族殘存者前往白玉門境地。

往鴻蒙山脈走?

但一前一後,至少得經過兩個關卡,一是昆侖,二才是白玉。

真要打起來,那白玉門的邊境管控定然松懈,再不濟可以強闖,但昆侖這道可不是那麽輕易就能解決的,得找到個能瞞天過海的方式才行。

徐行想得太陽穴泛疼,感覺消停許久的老毛病又要犯了,她翻個身把自己晾好,心道,果然一做事就是毀人心神,行了行了,睡會算了,起來再想。

她閉著眼,感到手臂一重,於是睜開半邊眼睛,見綾春一臉肅然地趴在她小臂上,低聲質問道:“你前幾日究竟去幹嘛了!”

徐行把眼睛重又閉上,笑道:“什麽啊?”

“不要裝傻,你是不是又和人鬥生死了?”總感覺風雨欲來,綾春道,“這馬……又是從哪來的,你做事都不告訴我們,惹大家擔憂你就高興了!”

“你擔憂就你擔憂,什麽大家。”徐行道,“是遇到了點小埋伏,不過沒事。要有事我還能躺在這?”

綾春重重一搡她,怒道:“你只要還剩一口氣就都是小事了!總自己擔著,我難道不能幫你嗎?”

徐行順勢滾遠了點,一手撐腮,煞有其事道:“也是。那,你能幫我什麽?”

綾春想了半天,發現自己做不到的徐行能做到,自己能做到的徐行也能做到,上回也是自己在拖後腿,一時語塞。見徐行笑她,又油然而生一股被看扁了的怒氣來,於是憋了半天,漲紅著臉大喊道:“我也可以為你死的啊!!”

這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怎麽就突然唐突說到死了呢,這也太沈重了,雖然這是真心話。

徐行卻沒笑話她,反而把那笑斂了,拍了拍她腦袋。

“我要你死幹嘛?”徐行道,“我要你幫我幹活。”

綾春懵懵地擡起頭來,見徐行將她的頭繩摘走拿在手上,而後起身,居高臨下對她道:“我要你和丹秋下山替我做一件事,可能有點危險……也不是很危險,但需要小心。她足夠謹慎,卻膽子小,你膽大,但容易沖動,你們一道行動,會更好些。”

“好。”綾春想也沒想便答應了,她不解道,“你拿我頭繩做什麽?”

那根棕頭繩是鹿皮編的,已用了很久,上邊全是小刺猬溫和的氣息,它自徐行手心上放到另一人手上,那人的掌心皺皺巴巴,似衰老的年輪。

那人湊近看了會兒,顫顫巍巍道:“這位……小友,這是什麽?”

眼前,昆侖極寒的雪山帶著嚴酷的風,除去那青瓦石墻的掌門殿,滿目皆是一片逃離世俗的荒白。

徐行嗅著那淡淡的藥香,她有些出神地想,究竟是尚存人性的人無法行至頂端,還是已站在頂端上的人為了讓自己的所作所為必然正確,才讓所有人都這麽想?

她又在賭。

徐行閉了閉眼,朗聲道:“餘盡,攜信物求見昆侖掌門靈虛子,敢問掌教,是否還記得當年鴻蒙山脈那一丹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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