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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可怖的承諾 時間,我們需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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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可怖的承諾 時間,我們需要時間。

#207

山下游典的餘熱喧囂仍未散去, 襯得山上更是寂然一片,徐行目送二妖離去,直到再不見蹤影, 才轉向尋舟,面色如常道:“看來你真是長大了。怎麽了,現在發現你師叔也很可憐, 決定不那麽討厭他了?”

“依舊討厭。”尋舟看著她, “但師尊想見他,不是嗎。”

黃時雨和黃黎自穹蒼詐死歸宗,路上頗多艱險,稍有差池便會敗露丟命, 還要延及亭畫, 所以亭畫一開始便沒給他安排這條路,是尋舟領著臨時改道過來的。改了道,後續亦要跟著改動,黃時雨不能留下太久,頂多也就幾句話的時間——前頭還跟她玩了快一柱香的捉迷藏。

徐行搖了搖頭,也不知是不是無奈。她道:“來得正好,我有事要問你。”

她要問什麽, 尋舟自然是靜靜聽的。徐行道:“你先前說, 通道尚未正式關閉,收尾仍需四月?”

“在師尊這是四月。”尋舟道, “在穹蒼是六月。”

“欸,還挺聰明。”徐行有些訝然地一挑眉,“謊報這個,不會被發現?”

“發現又如何,不發現又如何。”尋舟道, “即便六月之期到了,我說還要六月,又有誰能證實這究竟是真是假。”

這天賦只握在鮫人手中,鮫人族說完不成,那便是完不成,的確沒人能證實真假,也無人敢賭。鮫人族身處東海,無論地上兩族打翻了天,戰火也燒不到海底一分一毫,這本是個絕對中立、能永遠明哲保身的族群,但因為尋舟,一切都不一樣了。

實話說,他的回歸,給徐行出了一個很大的難題,也是她近來一直在考慮的問題:

利用,還是不利用。

她手中能握住的東西太少了。少到只剩一柄劍而已。白族孱弱,幾乎沒有武力可用,唯一的武力也因火龍令的封存而沈寂。黃時雨回族,鬼市勢力自然脫離掌控,以從前的狀況來推斷,三年時間,夠鬼市換十來個主人了。再觀穹蒼……無論誰來都能看出,此時她和亭畫的路是截然相反的,甚至可以說,是註定要刀劍相向的。

若要達成目的,就必須有一個勢力。一個足夠強大,能夠參與角逐的勢力,不管如何,一定要有,才能在這密不透風的局勢中鑿出一隙生路——

鮫人族完美符合這個條件,但她此刻全身上下的籌碼,就只剩尋舟對自己那份虛無縹緲的……的感情罷了。

諷刺又可悲,竟到了現在才真的承認,在如今這樣的景況下。

徐行垂著眼,定定笑了一聲,她近乎有些漠然地開始估算。

這是誰都想不明的變數。

三年了,你還像從前那樣喜歡我嗎?還是沒有我就不行嗎?會為了我付出一切嗎?這份感情,足夠到為了我死的地步,又會在什麽樣的困難前退卻?我要付出什麽代價?利用到極致會是什麽樣?會反目成仇白首按劍,還是相逢不識恨不陌路?

……這樣將感情肆意當做籌碼來入局的她,又和前掌門有區別嗎?

徐行用無數難以解答的問題填滿心口,以強行忽視掉一些別的什麽,似乎太過軟弱的東西,卻聽萬籟俱寂,游典最後一道隊伍和湊熱鬧的人群終於撤得幹幹凈凈,那短暫的熱鬧一瞬即逝,只餘滿地狼藉等著面對,她擡眼,見尋舟一直看著自己,淡澈的眼底似有痛色。

不知為何,她心中忽的生出一股沒來由的怒氣。

“看什麽。”徐行平淡地回視,“覺得我現在這樣藏頭藏尾,不能用自己的名字,連見故人一面都難得,很可憐麽。讓你難做了,還是讓你難過了?”

尋舟很緩慢地搖了搖頭。他道:“我說過了,不論師尊要我做什麽,我都會去做。”

徐行道:“那你要什麽?”

“我從來不要什麽。”尋舟道,“我只想要師尊知道,其實你也很難過。”

“……”

徐行咬著牙關,嘴角微微顫動,額上的火紅早已黯淡,眼尾處卻愈發鮮紅,在她露出更不好看的表情之前,尋舟掌心覆上她肩頭,將她按進懷裏,雙手緩緩收緊,兩人相依,一時間,徐行只能隔著肩頭看到有些昏暗的天際。

這實在算不上多麽親密的擁抱,方才黃時雨也做過一樣的動作,她沒有理由拒絕。

雲已出岫,倦鳥還巢,徐行就這麽放任自己站了一會兒,再睜眼時,冷靜地開口道:“時機到了,三日後,你隨我去見兩個人——不,一個就好。”

尋舟道:“不讓我見的那個是誰?”

徐行道:“你不該問的是什麽時機?”

尋舟道:“是誰?”

徐行可疑地停了停,道:“……你猜?”

-

狐守之地,族長殿。

談紫頷首微笑,美艷無比的面孔被霞光映得仿若神人,他輕輕將所執黑子放下,半感慨半試探地擡眼道:“在下真沒想到,還有再見掌門的一日。”

“現在還叫掌門,是在嘲笑我?”徐行坐在他對面,丟了個白子,道,“直接叫名字就行。不過,要見你一面還挺不容易的。”

談紫心道,他這絕非嘲笑,是千真萬確的敬佩了。他與徐行有一段莫名其妙的交情不錯,但神女之心的事又無人知曉,徐行從外邊這般自報家門進來,可不知受了其餘狐族的多少白眼譏諷。

身為妖族,卻甘為人族走狗,被當眾戳穿身份後灰溜溜夾著尾巴逃難,那可是三萬條性命,決定性的一戰,這要讓眾妖嘴裏能有什麽好話?恨得深一些的,都恨不得扒了她的皮掛起示眾才好,若非覺得她對族長或許有用,話語一激下,說不準當真會動手。

至少談紫相信,她早先是當真不知自己身世——若否上回來狐族與他對談時,不會是那般措辭,但這樣看來,她如今的遭遇,豈非更加慘烈?

捫心自問,若是自己,他承受不住。談紫由衷道:“誤會了。在下只是佩服。”

“佩服什麽?被圍著狂吐口水,還沒露出什麽難堪的神情?”徐行無謂道,“既然不認為自己有錯,我便不會為此感到難堪,更何況,他們就是想看我失態罷了。但我不想。我這人一向比較叛逆,就算有錯,也會厚著臉皮裝作若無其事的。”

棋盤上已琳瑯滿目,徐行執起一子,沈思道:“不然我們就不要彎彎繞繞了,開門見山吧。”

談紫道:“掌門說便是。”

他還是改不了這尊稱。

“我是說,就不要下什麽棋了。”徐行道,“能和我三言兩語間戰得難舍難分,說明你的棋藝和我不分伯仲,相當差勁。我們平日讀書就少,非要為難自己嗎?”

談紫:“……”

棋盤撤去,徐行果真開門見山:“我方才渡水而進時,在山間似乎發現了一些長毛怪物,群聚在一起,數量還不少。”

“你也看見了?這是兩年前方才出現的。”談紫道,“我們稱呼它為‘山魅’。”

山魅是傳說中山間食人的精怪,徐行打死了好些這鬼東西翻來看,發現吃人屬實,精怪還是算了。它們喜愛聚眾攻擊,對活人氣息極端敏銳,肢體蜷縮、四肢爬地時看上去似是什麽古怪的猴子,但死後舒展開,又顯得頗具人樣,看著有些令人頭皮發麻。徐行還抓了一只,用手在獠牙上邊劃了劃,果不其然,流血的地方沒多久就青黑一片,手臂斬下也抑制不了這毒素的擴散,一柱香便死,總而言之,是一種不知來歷又十分棘手的怪物。

徐行道:“目前狐族找到驅趕它們的方法了麽?”

“山魅畏懼火焰,善游,可以驅趕,卻無法根治。”談紫不解道,“只不過,它們不是不攻擊妖族麽?怎會纏上你?”

徐行道:“沒纏上我,是我爬上去打死的。扯遠了。是這樣的,族長,我有一個化敵為友的方法,不知你是否需要。”

談紫道:“掌門說便是。”

“邊角處有一座不與山脈相連的火山,若是爆發,不會殃及禁地,只會改變地形。”徐行拿指尖蘸了點茶,又被燙到,面不改色地在桌上畫了個大致的地形圖,“按照推測來看,這邊的火山爆發,山石滾落,會將入口附近的空隙堵住損毀,那麽,禁地唯一的入口便定要通過這道地下河。”

談紫垂眼,道:“這是冥河。”

“是的。”徐行在河流處戳了戳,“把山魅全都驅趕到一起,丟進冥河中——”

山魅善游,不會輕易被水淹死,只要引爆那座火山,改變地形,再派出狐族的一些人手看守冥河,那麽這道廣闊的地下河將成為狐族禁地的一道絕佳又堅固的天然防線。

談紫不是蠢貨,自然一看便知,但重要的不是防線,而是,徐行為何要告知他這樣做?

談紫想到什麽,瞳孔一縮,猛地擡頭。

“就是你想的那樣。”徐行用一種平靜到可怕的語氣道,“妖界通道即將關閉,長則一年,短則六月,關閉後的第一步,你知道穹蒼要做什麽。”

這便是她和穹蒼都在等的時機。

……要將所有尚存世間的妖族全部殺盡,一個不留,這是前掌門在第一次六盟共議上說過的話,早些時候,徐行以為這是激勵士氣的豪言,但她如今發現了,這不是期許,這是承諾。

只要天妖尚在,未知的恐懼便無法停止,找不到解決的方法,穹蒼就不能容許這世上有任何一只妖的存在,柴遼不是前掌門的傳人,卻是她思想的完美貫徹者,亭畫因送她逃亡一事被迫脫離權勢中心,無法阻止,也無能阻止,而到時,顯而易見的,第一個目標就是徐行。

逃不掉的。連通道一事都是絕密,除非柴遼被突然奪了舍,不然還能指望他打開通道讓妖族回歸始界麽?就算可以回去——那地方本就活不下來,回去和死沒有兩樣。

談紫唇頰緊繃,五指捏在茶杯上,半晌,才將這驚濤駭浪般的消息接收下來。他啞聲道:“你……想怎麽辦?”

或者,能怎麽辦?

徐行道:“讓他們做不到。”

就算是六大門一同圍堵誅殺,也需要極大的統籌兵力,更何況,如今的靈境本就心不齊。少林因守心破戒兩派身陷內亂危機,若不解決,遲早會自取滅亡,昆侖……算了,不提也罷,穹蒼另當別論。

盡全力挑起矛盾,讓剩下幾宗三敗俱傷,只要在正式開戰之前,留存下妖族的主力,至少讓妖族有餘力去介入這場爭奪,讓雙方相互忌憚、彼此僵持,從井水不犯河水,到開始習以為常。

談紫聽完,默了一陣,道:“你瘋了。”

徐行道:“我很清醒。要瘋早就瘋了。還是你覺得,這方向有什麽不對?”

“不是不對,是……不可能!”談紫咬著牙,最後還是直白道,“掌門,你現在已不是掌門了。在人族,你無立足之地,在妖族如何,方才你進來時受到怎樣的對待,想必你比我要清楚百倍。妖族被分割五地,連互相傳信都要經過監查,要如何聯合?就算萬幸能可短暫聯合,又有誰會信你的話?”

“你有沒有想過,若穹蒼那位和你的想法其實並非一致,你那徒弟不會真敢生死相隨不顧一切,哪怕只有一個環節出了差錯……後果會怎麽樣?!”

徐行道:“那就去死。”

反正,她也沒有可以輸掉的東西了。

一句話,讓談紫所有的話全都卡在喉間,再無下文。

他怔怔看著面前那張臉。仍是年輕,不再意氣風發,幾年磋磨,生涯巨變,讓這張臉上多了些什麽,又少了些什麽,好像變了,又好像沒變,但那雙眼中藏得很好的些微瘋狂依舊存在。

……確實,一個敢獨自面對大軍的人,又怎會懼怕孤註一擲的豪賭?

談紫思慮許久,終於長長嘆了一口氣。

他有些茫然地道:“時間。我們需要時間。”

帶著自己想要的東西離開狐守之地,徐行沒有停歇,再度往昆侖境內一座府邸出發。

沒有人喜愛戰爭,除了能在戰爭中獲得暴利的人。

她接下來要去見的,是一個貨真價實的人族,也是一個要錢不要命的戰爭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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