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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審判 我要聽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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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審判 我要聽你說

#179

這究竟是怎樣一回事?!近乎在這眼生小沙彌沖出的一瞬, 徐行便明白了如今究竟是個什麽狀況——黃時雨不在,本該在後殿尋仇的綾春卻不知被誰領到了地牢左近,手中的刺甲與在場某人該死不死產生了感應。要讓一個稚童學會瞻前顧後隱忍不發, 並非易事,綾春苦覓良久,終於找到仇人, 自然恨不得飲其血啖其肉, 見他還一副道貌岸然受盡崇敬的高僧模樣,又怎可能就此咽下這口氣?

……只是,這個時機……

在這浮光掠影的一瞬間,徐行兀的生出了一個極不稱職的想法。

她, 竟有些不敢去看亭畫的神情了。

“有敵來襲!!”

“擒下它!”

唯一慶幸的事, 此處為少林。若是換了任意四大宗,一個妖族膽敢混入六宗掌教齊聚之盛典,還毫無預警地出手傷人,任何人都不會再給它開口的機會,若是峨眉,恐怕綾春此刻已然身首異處了。

擒下一個小妖,並不會造成怎樣的混亂。幾個呼吸之後, 綾春便被兩個少林弟子壓跪在眾人之前, 左手邊那僧人一手在她面前蓋過,肅然道:“是黃族的偽裝術。”

他這一手抹過, 那張小沙彌的面皮仍是毫無改變,再一抹,綾春淒厲地慘叫起來,好似把一層皮自她臉上生生剝離,其下真容方現。她雙目圓瞪, 仍是緊緊鎖著那接針之人,掙紮著厲聲道:“你認得我麽?!”

這一下,眾人皆為之動容。

雖知黃族的偽裝天下一絕,但精巧到連身形都能全然改變的天賦,仍是令人心生恐懼——若不是這小妖主動出手暴露身份,誰能看得出她並非少林中人?

蓮華住持斂目,對方才接針之人道:“圓真。這是怎麽回事。”

那名為圓真的破戒僧在看清那枚長針之時,面色一變,但很快便歸於淡然,他雙手合十,搖頭道:“貧僧亦不明白。”

“不明白?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綾春目眥盡裂道,“就算你認不得我,我身上這具刺甲,你也認不得嗎?!”

圓真緩緩道:“小僧不知你在說些什麽。”

恐怕在他看見長針的那一瞬,便明白尋仇者為誰了。但見他神色從容,淡然自在,與其說是毫不心虛,不如說是有恃無恐。

無極掌教身後一人道:“這千年古剎再怎樣慈悲,也不可將什麽東西都放進來吧。今日佛誕,眾人不好造殺孽,小妖,你從哪來回哪裏去,莫再自尋死路了。”

綾春荒唐道:“佛誕?你們嘴上說我佛慈悲,卻讓真正雙手沾滿鮮血之人去上香,這香若燃得起來,你們的什麽狗屁倒竈佛又是什麽好東西?!”

一人震聲道:“大膽!你偽裝混進此處,饒你一命也就罷了,還大放厥詞,莫非認為妖族還是從前那般光景麽?”

在場眾人,面色皆為不善,徐行眉間一蹙,剛要開口,峨眉掌教卻破天荒地冷冷道:“何必著急。此妖面容雖由黃族的偽裝之術變更,但如此輕易就被抹去,想來並非黃族。非黃非蛇非狐,亦非潛行著稱的灰族,又以長針為器,那便是白族了。”

一聽是白族,不少人悄然懈了氣。再一看是個半大孩子,這戒備更是難以提起了。峨眉掌教說罷,看向不語的蓮華住持,緩緩道:“一向避世的白族緣何出現在少林尋仇,又為何有黃族助她偽裝,誰,帶它進來,誰,替它偽裝,此事未弄個明白,眾人又該如何安枕?”

白玉掌教漠然道:“直陳你的意圖便是。”

峨眉掌教道:“讓它說。”

好。那就讓它說!

眾目睽睽之下,綾春試圖站起,然而雙臂仍被兩個鐵面無私的僧人扭在背後,動彈不得。她似乎想去看徐行,又硬生生將目光止住,將滿是血腥味的唾沫吞咽而下,道:“我是白族不錯。但我一族,並未殺傷過一條人命,並未參與過一場戰爭,甚至沒有占領過一寸土地!若要說仇,白族和你們無冤無仇,圓真恩將仇報害我親族,我要他償命,是天經地義……”

她將那日黃時雨所說之事從頭到尾再說了一遍,連同所有細節經過。剛開始,她怒火盈胸,語氣且冷且硬,說到中途,這強撐起來的冷硬已土崩瓦解,話音開始顫抖,到了最後,這一個個字就像是從胸腔喉口中強擠出來的。每講述一次,便是回憶一次,綾春尚未長成的心臟承載不住太多苦楚,一路奔波間,她未曾流過淚,如今這憤懣委屈鋪天蓋地將她淹沒,她竟連給自己拭一拭淚都做不到。

透過朦朧的視線,諸人高高站著,垂眼睨她。好半晌都無人說話,半空中只餘細微的哽咽聲。

少頃,終於有人開口了。

那人道:“你的意思是,少林的圓真大師在妖禍時不慎受傷,被當今白族族長帶回醫治,卻在痊愈後殺了你的族長後逃走,是這樣麽。”

綾春並未說出屍骨煉靈器供給穹蒼一事。她狼狽卻堅定地道:“是。”

那人又追問道:“你的族長是真的死了嗎?”

綾春道:“是。”

“難怪。”那人恍然大悟,似是終於解開了一道難題,感嘆道,“我說白族為何一直如此神秘,連和平條約也都缺席。原來是因為族長不在人世了。原是這樣啊。”

“……”

綾春近乎有些茫然地想,你難道不該問我族長叫什麽名字嗎?為何你們還口口聲聲叫他“大師”?

那人閉口不言,人群中又有一人接著問道:“所以,你如今找上少林,擾亂盛事,便是想要圓真大師替你的族長償命了?”

“當然了!”綾春奮力道,“我不是胡說八道,我有證據的。我有證據,就在我身上,放開我,我讓你們親眼看一看就知道——”

然而,她話音未落,便被一人緩緩打斷了。那人蓄著長須,面目沈穩,正是無極宗隨侍長老,他道:“此事先放一放。方才你說的話,倒是已經大錯特錯,令在下不得不糾正了。”

綾春怔道:“什麽……”

“你方才說,‘從未參與過一場戰爭’。”那長老緩緩道,“當初妖族大軍壓境,靈境最危機的時刻,不止一人見到後方出現白族的身影,又何論不參與戰爭呢?”

綾春氣急道:“你以為我們想去麽?那段時日,我族子民只要外出,便會被強行帶走,運氣好的逃回來了,運氣不好的,要麽被其它妖族當叛軍打死,要麽被路遇人族殺死……”

長老笑容滿面道:“但總歸是參與了,不是麽?要危急之間的人族辨認你們是否自願,這豈非太過強人所難?”

“……”

“再者,便是‘從未占領過一寸土地’。”長老又溫聲道,“這又是無稽之談了。整個九界本該是人族之地,即便現今未有人跡,怎能斷定此後便不會有?白族隱居在那兒,反倒絕了人跡,這和明面上的占領不同,但說是占領又何錯之有?”

“……”

幾番話下來,令綾春啞口無言,無法作答。她明明覺得哪裏不對,卻又根本找不到可以反駁的話語,好一陣,才啞然道:“但我們,真的,從來沒有害人之心……”

她真的不知道該如何證明自己了。證明自己從來沒害過人,證明同族從來沒害過人,甚至證明伊水這輩子也沒害過人,做過最大的錯事,就是將一個會殺死自己的人帶入禁地?她根本無法證明,所以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無助地重覆道:“我們真的沒有害過人。真的沒有過,有哪個人是被白族所殺的嗎?沒有吧!我發誓,我發誓!你絕對找不到一個人是被白族殺死的!”

長老道:“這又錯了。”

綾春道:“這又是哪裏錯了??”

“你們並非沒有害人之心。”長老有一種宣告般的語氣,蓋棺定論道,“不過是能力不足罷了。”

若說前面的幾句話是客觀的講述,那這一句話,就是完全沒有根據的揣測了。

綾春的喉嚨像是被堵了一大團棉花,她很想說些什麽,卻一個字都再也吐不出來。她惶惶然被壓著跪在眾人之前,手臂已經酸脹得毫無知覺,擡起頭,面對的是層層疊疊、沒有盡頭的審判。恍惚間,她竟覺得自己才好像是那個恩將仇報、萬惡不赦的人。

人群之中,有人道:

“你方才說,只要是倒在白族隱居之地附近的傷者,無論是妖是人,白族都會收治?”

“……是。我們真的……不屬於哪一方!”

“若當真中立,就中立到底,何必出手?救了一只妖,殺了數十人,你再救一個人,有何意義?”

“是不是當真中立,也無定論。說到底,兩方都救,兩方都討巧,到時不論是妖族勝還是人族勝,都有可周旋之處,這族長也算是思慮周到了。”

“被其餘四族強行擄走,不得不醫?這世上哪來這麽多‘不得不’?白族若真想遠離紛爭,徹底中立,要想不醫,怎可能沒有辦法?”

“那……你說……我們該怎麽辦?!袖手旁觀?自行了斷?這樣才是對的嗎?!”

“意念足夠堅決,任誰也強迫不了你。最終妥協了,只能說明不夠堅定罷了。妖族對人族的蠻掠殘害之心並非巧言令色就可藏住,要麽就如黃族一般旗幟鮮明,要麽就自始至終不要涉入,左右搖擺,還想占盡優勢,豈非荒唐?”

“前些日子斬下許多人手臂迫使他們收集情報的,正是你罷?”

“我……是我……但我……我還回去了!全部都還回去了,而且他們……都是自願的啊!”

“手段這般殘忍,也敢稱正道?!誰知你族救治人族究竟是何目的,挑取人體弱點,輸送情報,無形之中能多殺多少人?!”

綾春百口莫辯。每一句質問的話,都如一顆石子砸到她頭上,她擡眼,群目冰冷環繞,不善憤恨滿盈,好似在眾人眼中,她早便不是一只沖動無謀的刺猬,而是所有妖族的聚合體。她總算明白了,什麽證據,什麽事實,從來都不重要,至少現在絕不重要。他們不容許自己“錯”,所以他們就沒有錯,哪怕黑的要說成白的,哪怕一切都會被顛亂倒轉。

正在此時,有人迸出一句:

“圓真大師哪怕是真殺了白族族長,又如何?在那般時期,養精蓄銳,對敵果斷致勝,這難道不算是功績一樁麽?”

“喀嚓”兩聲,綾春雙臂骨骼齊斷,她赤紅著眼強行掙脫而出,大吼一聲,朝方才說話那人沖去。這一擊,近乎是用盡了她畢生最大的氣力,妖元暴動,聲勢驚人,那峨眉中人嚇得往外躲去,半途之中,斜刺裏伸出一只手,擋住攻勢。

那只手修長明晰,五指張開,看似輕輕抵著綾春的額頭,卻頓時令她絲毫動彈不得,僵在原地。

亭畫在其後冷聲道:“徐行。”

徐行制住綾春,並未多言,而是看向主位上的蓮華住持。

方才那些話,皆由參與盛世的眾門人執事所說,在場的六個掌教反應極其一致——那便是不吐一字,不露聲色。

明眼人都知道,就事論事,道德品性敗壞的是誰,該被拉出來從頭到腳審判的又究竟是誰,但,很遺憾,世上絕大多數人都做不到“就事論事”,哪怕是徐行也不能。

受害者是妖族,她要親身上來尋仇,合情合理。只是這眾目睽睽之下,群情激憤之間,誰會為她說話,誰敢為她評理?無論道理怎樣講,傳出去都只會被扣上“庇護妖族”這一說小不小的罪名帽子,貽害無窮。此刻最明智、對宗門最好的選擇,便是明哲保身,不置一詞,此事交給少林處置,和自己毫無關系——顯而易見,這般情形下去,少林對圓真最頂格的處罰也便是思過崖面壁思過一月,要償命,絕無可能。

圓真如此有恃無恐,便是明白,這降魔杵最終送到的是穹蒼的萬年庫,就為此情,穹蒼掌教也絕不可能在此對他發難。

蓮華住持為難道:“這……”

徐行將抵著綾春額頭的掌心放下,上面已濕漉漉地溢滿了汗珠,掌緣處全是冰冷的眼淚。

亭畫再一次,深深地叫她名字:“徐行!”

“……”徐行的目光在眾人面孔上一寸一寸掠過,最終,定在了圓真臉上。

“怎麽當事人都未來得及為自己辯駁,你們倒是先把事都替他認下了?”徐行扯了扯唇角,漆黑眼中殊無笑意,“我要聽你說。圓真大師,你,做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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