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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十丈軟紅 縱橫天下威震八方靈火劍尊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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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十丈軟紅 縱橫天下威震八方靈火劍尊堂……

#169

哪有這事?

先不說此人口口聲聲說自己方才十六, 結果腦門子一言不合都快長到樹冠上去了,拋開一切不提——徐行怎不記得鮫人族有這樣非要牽著走不可的風俗?又不是螃蟹。

徐行盯他,半晌, 篤定道:“說謊。”

“沒有說謊。”尋舟頓了一頓,道,“其實我在岸上待久了魚尾會生骨刺, 也需師長幫忙祛除……只是此前, 尚未提起罷了。”

徐行還真沒聽他說過這回事。她很輕地皺了皺眉,道:“骨刺?疼不疼,影響行走?怎早不和我說?”

“一直放著不管的話會。但沒什麽。”尋舟垂眼道,“我擔心麻煩師尊, 所以才……”

“所以才”這三字後面要接什麽內容, 盡管尋舟沒說完,但也此時無聲勝有聲了。真是委屈死了,徐行雖心知肚明他在轉移話題,拿這來撒嬌賣乖,現在也不好戳破,給他留點面子。可攜手同游還是算了,她徑直將尋舟手一拂而落, 對面立刻“哐”一聲垮下面孔來, 幽幽看她。

徐行鐵石心腸道:“再擺臉色我就往你嘴上掛個油壺一路帶下山。我不吃這套,少來了。”

尋舟:“……”

“你現在就要下山?”黃時雨不知從何又鉆來了, 看見尋舟如此陰沈的面色,竟錯感他下一瞬就要擡手捏住什麽頃刻煉化,可怕得很,真虧徐行這麽面不改色,還什麽不吃這套, 明明很吃這套!只是,黃時雨實在有話要說,搖頭道,“我勸你還是不要了。”

今天是怎麽了,一個兩個都勸她別下山?

若是眾人都催她下山,徐行反而不想動,這般阻攔,她反倒非要下山看個明白了。

她對天一望,一只瞳孔金黃的仙鶴唳叫著盤旋俯沖而下,恰恰好停在她的身邊,徐行不假思索跳上鶴背,心道,再厲害,還能有洪水猛獸不成?拍拍鶴背,徑直去也。

此時她自出山門,天地遼闊,再無一人敢攔下她。

-

三月時間,靈境別的邊角區域先不提,已足夠讓穹蒼山腳下這片土地變得生意盎然了。

正值白日,長街上人來人往,比從前熱鬧不少,但徐行放眼望去,很少有人拿金銀珠寶出來交易,更多的是以物易物,那些賣花的賣草的小攤也消弭無蹤,只剩賣菜葉子的了,可見人在填不太飽肚子時沒什麽心思再去風花雪月,不過,看上去還算安然閑適,一派自在。

“……按理說,妖族沒侵擾到這兒吧?”徐行道,“怎麽還一副災後重建小心翼翼的模樣?”

本來是該到這兒的,但大軍半路被她在虎丘崖截住,免於戰火劫掠,此地街景得以存留。再多逛幾步,徐行便明白了。不是沒人用金銀,只是少。如今以物易物最為方便簡單,更何況,一到災年,那些東西就容易跟廢紙無甚區別,現在還暫時未恢覆到它們最值錢的時候。

這些都是次要的。

徐行走了幾步,越發覺得奇怪的是——怎麽整條街的都在偷看她?!

偷偷摸摸看,她看回去就迅速移開目光,等她不看了,又偷偷盯來,還要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手上的動作不停。趕車的脖子都快扭斷了,攤餅的弄焦三張餅了,如果一個兩個也就罷了,整條街的人都這樣!

實不相瞞,所有人都拿眼黑看你,這畫面可太驚悚了。

一時之間,徐行心念急轉,想了無數個可能。這些人毫無例外都是身無靈根,對她來說手無縛雞之力。但,莫非是被妖族殘部收買了要拖住她?亦或又被當成了籌碼來脅迫她?可這群人只是看著,並無其他動作,更有甚者為了偷看她都險些自車上翻下來,真要暗算她,會做得這麽明顯麽?並且,這可是穹蒼腳下,除非是不要命了,哪來的妖族會這麽大膽?

然而,它們又不是沒有做過。

徐行不動聲色地繼續前行,走至一條長街之時,餘光發覺這群人的動作非但沒有收斂,反倒愈發出格了。她能感受到,聚集在此處的人越來越多了,還有甚者在自以為極為隱蔽地揮動手腳,指引呼喚其他同伴前來。靠的愈發近了!

“……”徐行壓低了聲音,對身後果然默默跟來的尋舟道,“跟緊我,別走丟了。”

換了身偽裝的黃時雨忍不住噴笑出聲,道:“我聽到了什麽?全世界最多餘的一句話!”

尋舟原本唇角都勾起一半了,聞言又面色微沈。

“我說,你天天這樣,難怪他討厭你。”徐行懶得回頭看,只道,“長點心吧,你活的可沒他久,現在是不一定,日後待你風燭殘年了被他按著打,豈非慘得要死?”

“好了好了,你維護他,師兄我不來礙眼就是了。”黃時雨作降狀,往後一退,流水般沒入了人群中。人走了,嘴還在,半空中悠悠傳來一句,“而且,這句話倒果為因了。正是因為他討厭我,所以才看我千般不順眼。你成天做他討厭的事,沒見他就不黏你了?”

“……”

靜默中,尋舟不經意道:“他要做掌門,的確不夠持重。”

徐行並沒有要袒護他的意思,挑眉道:“你在質疑我的決定?還有,這話不是把我也一起罵進去了?”

尋舟上眼藥沒成功,還挨了平等的一頓敲打,唇抿得平直,徐行一看他那樣,就知道他肯定又把賬偷偷算到了二師兄頭上。她剛想開口,便感到耳畔一道細微的風聲朝自己頭臉撲來,她心頭一凜,心道,終於來了!

她雖與二人交談,卻時時留心周遭動向,異動一發,又怎逃得過她耳目?徐行右手在空中一攥,便截住了那飛來的東西,指根發力之前,才後知後覺感到些許不對。

太慢了。

對暗器來說,速度太慢了!不僅慢,氣力還不夠集中,恐怕連主人都不知道這玩意兒會往哪個方向落,最要命的是,能讓人近乎同時就能發覺這暗器是從何處發出的。若是當刺客當成這熊樣,真的不如收拾收拾回家烤地瓜了。

徐行轉頭,看向右上方——

那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子,正趴在樓墻上盯著自己猛看。她一雙眼睛又大又圓,灼灼發光,一副膽戰心驚惴惴不安的模樣。以她的圓潤身形,爬上這不低的樓墻可不容易,兩手扒在上面不肯讓自己落下就更累了,這才多久,就已然氣喘如牛,臉漲得通紅,可還是極為緊張地望著她,似乎在屏息等待她會作何反應。

徐行垂眼,張開掌心。

一朵連翹花靜靜躺在掌心之上,花瓣上沾著些露水,黃心吐蕊,清幽秀氣。

“……”

拿花砸她,什麽意思?

徐行難得怔了一瞬,再擡眼時,或許是因為沒什麽表情,甚至看著有點兇的樣子,嚇得那圓滾女子手足並用,“咚”一聲自墻上跳下,轉身欲跑。她不動還好,一動徐行當然不假思索要追,只是剛追出幾步,耳畔沙沙作響,萬草千花雨水一般自她周身翩飛而過,落在她的身上。

亂花迷人眼,藍的紅的黃的,全都化作花雨飛落,近乎是一瞬間,她的足邊便被形形色色的鮮花鋪滿,整個人被埋得密不透風,就連發絲間也都插滿了草莖花葉,徐行被砸的眼前一陣一陣發黑,餘光中看見這群人還機警得很,怕她發作,雷霆之怒小民承受不起,於是砸完都撒丫子跑。這個跑了,那個補上,那個跑了,這個繼續,哪來這麽多花啊??穹蒼山脈都要被薅禿了?!

徐行一時想不明白眾人在做什麽。

擲花洗塵之俗,是在將領凱旋時才會開始。她上次已經領受過了。就算是為勝將接風,也是在門前一條固定的行道上,哪有現在這樣追著人在路上砸的?

並且,接風也只是在行道上繞行三圈,進門了就算完,然而徐行被花埋了還不夠,頭頂周身還在源源不斷擲來花朵,別說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就連絲毫減弱的意思都沒有。甚至那些蠢蠢欲動的人見她不言不語,亦不反抗,丟得更是肆無忌憚了!

徐行滿頭滿身皆是清香味,正逢此時,耳邊竟傳來詭異的“劈裏啪啦”聲。

這已經不是擲花了,這是在扔什麽硬物的聲音啊!

她快速甩甩腦袋,將頭上的花甩開,這才發現,與她同行的尋舟也沐浴在花中。正如此前在街上她被不知哪個姑娘冷不丁丟過來一對紅玉耳瑱那般,但現在諸人站得高,丟得遠,擔憂她躲閃不及,會被砸痛亦或刺傷,又實在想送出去,於是這琉璃珊瑚豆丁綠都精準地朝尋舟砰砰砸來——也得虧鮫人皮糙肉厚,砸不疼,尋舟懷中抱著半兜成色不一的寶物,幾分無奈地閉眼站定了。

他們寧願以物易物,都攢著這些東西不欲隨意出手,現下卻毫不吝嗇地紛紛丟來,生怕晚了幾瞬就來不及了。

“……”

聲浪陣陣,花雨紛紛,徐行呆站片刻,思慮過後,猛地拉住尋舟的小臂,第一次做出了她從未在戰場上做過的決定——

落荒而逃!

她每踏一步,濺花如雨,呼聲震天,身後紅綢金玉緊隨其後,綿延百尺仍不停息,徑直漫遍整條長街,徐行被這十丈軟紅撲了滿臉,一時竟有些無所適從了。

就這般身形如電地連著拐了十幾個彎,二人才找到一個隱蔽所在,四下暫且無人,這才停步。

徐行和尋舟躲在樹墩子後,二人對視。徐行身上花花草草枝枝葉葉的先不提了,尋舟睫毛上竟還險險墜著個小癟癟的耳墜,上頭嵌著塊毫無水頭的豆綠小玉,看來是某個豪氣女子將自己壓箱底的東西都給擲出來了,既是如此,徐行更加不能要了。得想個辦法還回去才是。

兩人的形容都有些狼狽。徐行站定了,尋舟微微俯身,仔細將她發絲間那些碎花撚去。他問道:“師尊,方才左邊那條道人更少,為何不走?”

“你問我?”徐行豎起眉毛道,“你沒看到那樓上掛著一排什麽嗎?”

尋舟道:“什麽啊?”

徐行道:“錦旗啊。紅紅黃黃都快亮瞎人眼了,而且上面寫的什麽字?”

尋舟道:“什麽字嗎。”

徐行心知他就是想讓自己說出來,壓著眼睛煞氣十足地道:“哈?”

“師尊別生氣。我說就是。”尋舟立刻道,“‘縱橫天下威震四方無敵救苦靈火劍尊’,我看見了的。”

徐行:“…………”

“好響亮。很適合師尊。”尋舟煞有其事地說,“就是讀起來有些繁瑣了。依徒兒看,可以暫且把‘無敵救苦’刪去,日後我就是‘縱橫天下威震四方靈火劍尊之徒’……”

徐行一巴掌毫無留情地捂住他嘴,掌緣之上,尋舟一雙異瞳熠熠生輝,微微彎起,似在微笑。

掌心有些濕潤起來,分不清是霧氣還是水汽,柔軟冰涼的唇瓣蹭了蹭她的掌心,尋舟模模糊糊地道:“師尊,放開我。”

徐行不為所動道:“你長本事了。敢笑話我了?再說一次那個名字,我就去隔壁煎餅攤借點豬油把你嘴糊上。”

尋舟乖乖道:“師尊,小魚錯了,放開我。”

他一直說話,嘴唇就在她掌心蹭來磨去,癢的很,徐行怕癢,還是把手放下了。放下之前,還在尋舟的袖子上揩了兩下。

今日晴光大好,河邊新樹萌苗,難怪眾人都出來活動了。徐行將身上的殘花拂進水中,看它飄飛遠去,身後忽的傳來一聲:“師尊,你開心麽?”

“這嘛。”徐行頓了一頓,轉頭道,“說不開心,自然不是。說很開心……倒也不算?你這個問題,真是讓人很難回答。”

尋舟望著她,終於笑了。

這應該是徐行醒來後,他第一個發自真心的笑。笑眼彎彎,眼睫微垂,一如前日。徐行都快忘了他上一次這麽笑是什麽時候了。做她的徒弟,的確是給他帶來了不少煩憂苦悶,徐行招招手,他也像從前那樣,把脖頸垂下,順從地近來,不同的是,他主動握起她的手心,緊緊貼到了自己的臉頰上。

徐行道:“你呢?開心嗎?”

尋舟低垂著眼,輕聲道:“開心。”

師尊,我當然開心,但不為你的成就,更不為你受到的讚譽。自那日起,噩夢盤桓不去,我一閉上眼,便是你墜入火中的身影。這種事,一次就已太多,我無法再承受第二次。可你還是那麽不以為然,永遠那樣不以為然!你忘卻的事,徒兒幫你記得,是天經地義,你真的開心麽?我一點都不開心。我很痛苦,卻仍抑制不住的為你的開心而開心……

思緒混雜如亂麻,逐漸扭曲成古怪的形狀,徐行渾然不覺,哈哈兩聲,道:“那不就好了?”

尋舟將她手指捏的更緊,正在此時,樹樁上緩步走出一個人影,正是避風頭歸來的黃時雨。他倚著樹,幸災樂禍道:“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不是跟你說了,最好不要現在下山?”

尋舟:“…………”

“不明白點說清楚,不就是想看我鬧笑話?”徐行將手抽出,一派自然地道,“只是可惜,要是亭畫也來,真不知道她會是什麽反應。”

“得了。她能有什麽反應,她肯定僵在原地不動了,呆若木雞。”黃時雨揮揮手道,“更何況,她非關鍵時刻不能出山門,你又不是不知道。”

正是知道,才覺得可惜啊。

徐行其實心知,黃時雨方才避開人群未必真是為了躲風頭,而是明白現在她和妖族扯上關系只會對她不利,所以明面上絕不會和自己再出現在同一場所,和亭畫也是同樣避嫌,連幫忙做顏料都要偷偷摸摸。他並非當真喜歡做成日將腦袋懸在刀尖上的間諜,更不是真心熱愛鬼市混亂無際的氛圍,只是事到如今……這師門三人都有各自的不得已也就罷了,這不得已還多半為彼此牽著,任誰也想不出什麽解決的辦法了。

黃時雨見她神色,忽的道:“怎了,縱橫天下威震四方靈火劍尊?”

“……”徐行道,“怎麽你們都知道???”

“你也不想想,這都三個月了錦旗還四處掛,虎丘崖一役剛結束時那場面得有多恐怖?”黃時雨撓了撓耳朵,道,“連新生兒的繈褓上都印著你的畫像,不少人去廟裏拜拜說徐掌門能醒最好不能醒的話優先投胎到我家呢。”

徐行道:“謝謝。但這就不必了!!我就說怎麽穹蒼裏那些人看我的眼神一個比一個奇怪?!”

“啊?不,這嘛,應該不是錦旗的緣故……”黃時雨目光落在一旁神色幽幽的尋舟上,幹咳兩聲,還是決定不說了,轉而道,“來都來了,反正你們回去也要偽裝,不如趁此良機,去鬼市玩玩?”

徐行道:“行啊走。小魚去不去?算了,不問你了,跟上就是了。”

黃時雨道:“但我要先說,那地方我也沒怎麽掌握,魚龍混雜的,可能會很危險喔。”

“我聽到了什麽?”徐行涼聲道,“這應該是全世界第二多餘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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