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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縱橫碑 就這般毫無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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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縱橫碑 就這般毫無人性

#145

無盡海岸邊, 與徐行一般擡目遠望之人眾多,真正站在縱橫碑之上的人卻只有寥寥十數個,離得太遠, 辨不清面目。

出乎意料的,她在石島上看見了一位勉強算是熟人的面孔——此前在酒樓裏送酒送菜的刀修正扛著大刀,在碑旁研究什麽, 轉眼見她, 微微瞪大了眼睛。

徐行朝刀修揮了揮手,莫名道:“都在岸邊待著做什麽?不上去?”

她話音方落,便見那刀修似一條大型犬般朝她猛猛奔來,對方身法不以輕盈為勝, 便幾乎用盡全力將自己重量砸進水面, 激起磅礴水花來將身體撐起,隔得挺遠,聲勢便已極為浩大。

尋舟道:“這海水有古怪。”

徐行也看出來了。莫怪這麽多人只能隔岸觀碑,無盡海的海水與普通水域有所不同,無論活物死物,入水即沈,若是沒有上乘輕功, 抑或是眼前這樣的蠻力, 想越過海面前往碑下是極難的。

刀修三兩下沖到徐行面前,眼看要撞上來, 徐行用手抵住她額頭,道:“找我有什麽事?”

刀修道:“欣賞,你!”

徐行微微一頓,平視她雙眼,發覺此人瞳仁純澈無比, 不染塵埃,和臟撲撲的身上衣物兵器形成極為鮮明的對比。衣著也看不出任何標識,想來無門無派,是個散修。極少會有修者將自己弄得這麽潦草,就算實在沒有清潔符,找點水又有何難?還有一種可能,是她無心“自理”,再看她神態,竟有幾分小兒稚拙之色,說得不好聽些,便是有些癡了。

世間癡有許多種,看來這種便是武癡了。一心修武,不論世事,更不管虛名,她欣賞徐行,只是認為徐行和她一般是強者,至於那些烏糟糟混亂的什麽傳聞,她一概不在乎。

徐行心道,自己此前的想法還是過於偏頗了。對於這種人而言,縱橫碑的名次就是極為重要,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她要“一覽眾山小”,便只能爭天下第一刀了。

不過,這樣不討厭。徐行問:“你叫什麽名字?”

刀修一板一眼道:“狂花。”

徐行欣然道:“好名字。你在那邊發現了什麽沒有?”

狂花撓頭道:“打不穿。石頭底下還是石頭。快要打到底時,就會被丟出去。”

“……”

原來她已經被縱橫碑丟出去好幾次了,每次還是沖回去繼續鑿。真是煩人。徐行若有所思道:“不打地面,打碑體呢?”

狂花道:“打出去的力度會回到自己腦袋上。我昏去好多次了。”

“看來是沒用了。”徐行道,“下次試一次就好了,萬一將自己打死就萬事皆休了。”

狂花道:“好。”

她說完,又沒影了,過了會兒,沖過來跟徐行說:“這裏有船。”

三人擡眼之時,果真看到天際線上緩緩駛來一艘巨船。此船將近兩三層樓那麽高,駛得極為緩慢,肉眼可見十分沈重的模樣,但它一出現,便引來陣陣壓抑的驚呼。

原因無它,這艘船通體是由一種奇異的石塊制成的。石塊周身泛著琉璃般的色澤,陽光下散著七彩霞光,令人挪不開眼,整個船體是由天然一塊巨石所鑿出的形狀,嚴絲合縫,巧奪天工,連鳥落在水面上都會沈下去,這個龐然大物卻能行駛得如此安然,可見其異了。

船頭之上,高高立著幾人,皆身著水紋青袍,腰帶玉佩,紋路看著有些隱隱眼熟。

神通鑒道:“你方才打過人家,現在就記不住了?就那個‘青蓮劍法’!”

瞿不染方想開口,尋舟便道:“此為赤冰石所制之船,遇水不沈,是無盡海上唯一能可承載人或貨品的船只。”

“……是。”瞿不染補道,“這船出自青蓮臺,正是掌管無盡海水運貨運的唯一渠道,自西境尋獲的珍稀藥材必然要通過無盡海運往昆侖。水漲財勢,青蓮臺此時恐怕比昆侖還要富有了。”

昆侖版圖被廣闊無比的無盡海分為兩半,兩岸居民語言、衣著、乃至風俗都截然不同。若是不走海運,還有陸運線路可以選,只不過以昆侖如今玉龍都沒有的運力來看,一些奇珍異草可經不住這長途跋涉的摧殘,到了便不能用了。

“掐住藥材,可就是掐住了昆侖的命。”徐行看著船只到岸,那幾人蹂身而下,步履輕盈,一看便是修者,思索道,“方才那五人,應當也是青蓮臺麾下的低手了。一個在昆侖境內悶聲發大財的勢力,底下養些打手也是平常,免得惹人眼紅……”

青蓮臺的人在眾目睽睽之下,朝眾人拱手施禮,朗聲道:“辛苦各位英豪千裏迢迢遠道而來!縱橫碑便在眼前,諸位若是肯給青蓮臺幾分薄面,不如乘船前去如何?也免得這風浪打濕褲腳了。”

徐行接道,但若是一副把無盡海當自家地盤的模樣,還越俎代庖替此地的東道主昆侖招待起客人來,那便不太對勁了。

岸邊大大小小的江湖人不立刻下水的緣由便是怕自己丟醜,在眾對手面前失了顏面,更有甚者以輕功身法為長,不欲此時就暴露底牌,青蓮臺現在如此正是瞌睡了送枕頭,給了好大一個臺階下。

當即,在場諸人不由對其心生好感,皆陸續上船,徐行本沒打算上去,被狂花扯了一下,道:“你不是可以過去麽?”

狂花興沖沖道:“船,沒坐過!”

好罷。四人於是上船,狂花那重刀還多占了一個人的位置,不過也沒人敢來挪。這船在陸地上看便已經足夠龐大,身處其中更覺廣闊無比,船頭嵌的靈石煉爐正爭分奪秒地運作著,白煙陣陣,碧浪托起這巨大的船只,緩慢地向前進發。

船上人雖眾多,但彼此之間都不閑話,只有結伴而行之人偶爾竊竊私語,氣氛凝持。

青衣武者們游魚般在眾人之間穿梭,有一人走至徐行身旁,笑意盈面地遞來什麽東西,徐行一看,是一則“拜名帖”,還有一瓶丹丸,應是療傷用的,碧綠色的藥丹通體渾圓,毫無雜質,一看便是效力極強的好藥。

徐行一挑眉,翻開名帖一看,上面寫了一大堆毫無必要的敬語累贅口水話,歸納語意,便是青蓮臺府主師墨素日喜愛廣泛交游,如今縱橫碑一出,竟能引得群英薈萃,著實欣喜不已,又恰逢壽辰,是以想請各位英豪前往青蓮臺一聚,共賞火樹銀花不夜天之盛景。

徐行掌心運力,拜名帖上竟被隱隱熨出一抹鎏金之色,其餘三人自然照做,結果是徐行、尋舟、瞿不染皆拿到了鎏金色的名帖,而狂花的則是藍紫色。

徐行對神通鑒恍然大悟道:“我都已經是金色傳說級別的了?”

神通鑒惱道:“不好笑!!”

若只是請人吃席,這看人下菜碟也太過流於表面了。尋舟化身此前強闖穹蒼一次,安然而出,青蓮臺判定他實力必然不俗,瞿不染雖很少出手,但白玉門大師兄不會是易與之輩,至於徐行更不用說了,剛剛才在大街上把府內五傑打得遍地爬。狂花,一無師承,二無宗門,三無戰績,能拿到藍紫色的名帖,多半還是看在她方才蠻力過海的舉措下,將她擡高了一籌吧。

徐行將拜名帖收好,對神通鑒正色道:“如此時局,青蓮臺反而大張旗鼓收斂人心,事出反常必有妖。”

神通鑒道:“說人話。”

徐行道:“老登沒安好心,值得重點關註。得去一趟。”

船緩緩停靠在岸邊,徐行並未搶先,而是順著人流踱步而下,驚濤拍岸,眼前巨石更顯嶙峋猙獰,人力在此面前顯得極為渺小——

她拔劍出鞘,一道劍痕深深沒入碑石之上,頃刻間便消失不見。與此同時,徐行眼前倏地一黑,在浩瀚無際的夜空之間,無數或熟悉或陌生的名諱如流星般自面前破空劃過,刀光劍影之中,它們有的黯淡下來,有的後者居上,風雲變幻之間,終於在她眼前緩緩出現了十個名字。

無論曾幾何時多麽崢嶸,折劍沈沙之人的名字逐漸淡去,餘下的只有如今還活著的劍客之名,徐行這個名字排在第九,泛著淡淡的微光。

徐行向前一步,就在此刻,其上第二的名字忽的一淡,徹底消失。

那人死了。

黯淡,也只是黯淡了一瞬,空位很快便被後來者填補上,再無任何痕跡。

“……”

無數附著在劍上的記憶碎片紛飛而來,席卷五感,自鴻蒙山脈折下的那根小木枝,到如今手上拿著的野火,無論徐行如何否認,前掌門給她留下的東西正如附骨之疽,總會在最隱秘的時候竄出來令她發痛。

是啊……她想起來了,前掌門是教過她的。教劍法,在穹蒼曾幾何時最高的那座絕壁之上。

前掌門也使劍,劍出驚鴻,矯若游龍,穩重中不失靈動,劍招中有經過歲月雕琢打磨的精巧,亦有意氣風發的飄逸。這是真正的劍法大家,那時徐行還未鑄劍,拿著小木劍站在一旁,看她演示一遍,徑直道:“我不喜歡。”

前掌門收劍,溫和道:“此為根基,劍招正是自此衍生千變萬化。就算不喜,也要學。若是連地基都打不好,何論再起高樓呢?”

徐行一甩劍,擺了個不倫不類的起手式,理所應當道:“我生來便是高樓。”

她十招之內,將絕壁上最陡峭那處的草葉削下,收劍之時,草葉之上的露珠尤未落,搖搖晃晃,晶瑩剔透,倒映出師尊那雙覆雜的眼,少頃,她只聞一聲嘆息。

“為師不會再教你了。”前掌門背對著她,看不清神情,“教不了你。你我之間,道不同,再教,也只是誤人子弟。”

風還有著清晨濕潤的氣息,半晌,前掌門忽的道:“小行,你是天才,天才之上的天才,或許有一天你會行至巔峰,但為師只希望那一天到來的晚一些。”

徐行不解道:“為什麽?”

“劍道巔峰,何其寂寞。”前掌門道,“不止劍道,任何一條路行至最後,終究都是殊途同歸。”

“寂寞又如何?”徐行對這話並不讚同,蹲著拿小木劍戳戳點點道,“世上多的是寂寞了依舊無法觸及巔峰的人。白玉宗門上下都很寂寞,也沒見出什麽厲害人物。”

前掌門搖頭道:“這不一樣。”

徐行固執道:“哪不一樣?”

“人不可能無情。白玉門修的本就是自取滅亡之道,若九界是熔爐,他們便是燃材。你見過白玉門哪怕有一人善終嗎?”前掌門話語中透出一股對九界的隱約睥睨之態,又很快隨著眼簾一同掩下,“為師說的寂寞,和這些人不一樣。”

徐行道:“那究竟是什麽樣?”

前掌門註視著她,一字一句道:“你要有真情,卻不能有軟肋。你要把心割下,卻不能讓心會疼。”

“……”徐行有些茫然地說,“我不懂。”

寂靜間,前掌門嘆息道:“我也不懂啊……”

旭日東升,陽光烈了,前掌門轉身下山,經過她時,似是想伸手摸一摸她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亂翹的發絲,手至半空又頓住了,轉而很輕地拍了拍她的肩頭:“走罷。”

自那以後,徐行再也沒見過師尊用劍。

哪怕是在這樣的記憶裏,她依舊看不清那人的臉,記不清那人的名字。或許那名字早已在她面前如星般掠過,只是相逢卻不識。徐行只感到那股與六道相同的酸脹感自心頭毒水般溢出來……她終於明白了,那時並不只是六道的情感,是她自己的。

“啷當”一聲巨響,徐行醒神,面上神情紋絲不亂,一如往常,她側目而視,碑前所有人都一副如夢初醒之態,極為茫然。

能走到這裏的人,習武路途漫漫,酸甜苦辣一齊湧上,的確有些難捱。只不過,徐行循聲看去,原來是狂花又在堅持不懈地拿重刀狂扔縱橫碑,然後“哇”的被彈到一邊去,眼前金星亂冒。

眾人看向彼此的視線一下子變得驚疑不定起來了。

現在,誰都知道這縱橫碑的規則了。名次隨時而變,一人若死,名字自然消失,後者覆蓋而上。三月為期,諸人能夠看見在自己前十位之人的名冊,無論對方是藏在深山老林,還是已然隱居,只要非是隱居到點蒼那種世外隔絕的地方,縱橫碑都會替其指點出前十人所在的大致方位。

雖然現在尚未開始,但接下來會有多麽腥風血雨的亂鬥,是誰都猜得到的了!

隱隱戒備之間,竟誰都不敢先行轉頭離開。徐行對那頭道:“狂花。”

狂花從地上彈起,飛也似的過來了。她似乎真的很欣賞徐行,黏的很緊,緊到尋舟的臉色都不太好了。徐行問道:“那什麽青蓮臺,你準備去麽?”

“去。”狂花渾然不覺道,“有飯吃。”

“好。”要準備打道回府了,徐行將她亂糟糟的頭發梳順,又運了靈氣將她身上的塵埃臟土全都一一洗刷幹凈,叮囑道,“江湖險惡,記得不要相信任何人。”

狂花:“嗯!”

話音落下,徐行一個爆栗彈上她額頭,發出驚天動地一聲響。沒有受傷,但絕對夠疼,狂花往後蚱蜢般一跳,下意識去摸刀,震驚萬分地瞪著她:“你?你!你!!”

徐行假笑道:“也包括我。哈哈!”

……

自縱橫碑回到昆侖,天色已晚。

瞿不染再三婉拒了徐行讓他住昆侖空屋的邀請,看樣子準備找個橋洞長凳的湊合一晚,徐行見他背影實在堅定,都不知該不該提醒他一件事了。

瞿不染好像不記得了,自己從白玉門出來,錢袋肯定是夠的,又不是全給大師姐拿走了,竟然習慣成自然,都忘了自己可以是有錢的,還天天過得跟在流浪一樣……

二人一進門,便恰巧碰見巡山的玄真子前輩。玄真子道瀟湘子師姑答應為徐行煉藥了,只是還有幾個問題需要詢問,讓她帶人前往,徐行自然赴約。

山路黢黑,昆侖也不知怎的,都不知點個燈,走著走著,徐行便感到有東西愈貼愈近,惡聲惡氣道:“幹什麽。”

在外面呢,不知道註意點?

尋舟不經意道:“有些耳鳴,找不準平衡。或許是瞿不染話太多了。”

徐行都快被這黑白顛倒的話逗笑了。普天之下他可能是除了徐青仙外第二個覺得瞿不染話多的人:“接下來的話如果不禮貌就不要說了。瞿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有他在我都不必盯著大師姐了。這活你能幹嗎?”

還真不能。尋舟不吱聲了。

徐行還不知道他,或許沒真覺得瞿不染如何,只是想找一找存在感。罷了罷了。

玄真子在前眼觀鼻鼻觀心,飄然帶二人進了一方小殿。為何說是小殿,因為此殿比起偏殿還要再小一些,四周還都用各種羅帳綢緞懸掛遮掩起,更顯得空間狹小,小殿正中,一個和田玉藥鼎靜靜燃著白煙。

不見人影。

其實,徐行對瀟湘子還是頗感興趣的,天下第一藥的傳人——或者可以直接稱她為現今的天下第一藥了,竟毫無名聲,也從未有人在昆侖之外見過她的真面孔,神秘至極的女冠,究竟個性如何,又和那鎮壓傲竹的屍解陣有無聯系?

玄真子淡聲道:“玄真子攜貴客求見。”

半晌,那密密的羅帳之後才傳來蒼老的咳嗽聲,似乎在應答玄真子的話語。

聽到這咳嗽的瞬間,徐行霎時心中大呼不妙!

“必須馬上讓她多多煉藥。馬上!立刻!就現在!”徐行對神通鑒心有餘悸道,“這年紀看起來了不得了,再拖下去最佳賞味期就過了,她可能要開始煉丹了!”

神通鑒咆哮:“你說點有人性的話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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