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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天倫之樂 小魚乖乖(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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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天倫之樂 小魚乖乖(真)

#128

這小空房沒什麽陽光, 墻上鑲嵌的瑩珠連發光都吝嗇,在尋舟的側臉染上層並不柔軟的陰影來,有些難言的鋒利。

他總是散著頭發, 三千煩惱絲將自己束得密不透風,才能勉強像個人樣。每次抑制不住時便會“原形畢露”,黃時雨對他現今究竟如何語焉不詳, 只道他每年人影都見不到幾回, 臘梅開的季節仍是會把自己開膛破肚,剖出來的鮫珠棄置在殿中,年覆一年,日積月累, 能將一道通天階鋪滿。

尋舟自傷的模樣徐行未曾見過, 他神志不清時撲來也還是會偷偷覷她的臉色,就連“發瘋”,也發得如此“淺嘗輒止”,有衡有量,仿佛那十年在他靈魂中燙下了個亙古不變的烙印,經年過後,已成瘡疤, 無論如何都改不了了。

這該怪她嗎?

六道話糙理不糙, 真是說的沒錯。

師不像師,徒不像徒, 兩人都被時光這東西撕扯得找不回原樣,還要心照不宣地維持原狀,真是一眼看過去皆是灰暗。徐行寧可和一百個封玉鬥智鬥勇,也不想和一個尋舟糾糾纏纏,可她心中明白, 這像天災一樣,根本無可避。追根溯源,還不是怪她?路邊的男人不能撿,路邊的死魚不要救,她成日以誠待人,與人為善,心地太過善良,現在終於遭到報應了。

她這三輩子算下來,殺的人見的血不計其數,能和人打得血肉紛飛,然而最親密的人要麽性子冷淡內斂、要麽異性避嫌,縱出了她這個“臥榻之下豈容他人酣睡”的性子,身側別說多個人,就連多只老鼠她也要打了再睡,被碰到除了腦袋四肢以外的部分就渾身汗毛倒豎恨不得當即飛起連踹十八下。讓她還去想更深的事兒,就像逼著一只螃蟹跟人玩石頭剪子布,這豈非太為難了麽?

神通鑒在她心中蹲著,有口難言,心道,你還在想“小樹不修不直溜”,試圖把人掰回來,對面都已經是“做鬼也要纏著你”了。這一師一徒想的東西南轅北轍,能和平共處虧得有人夠能忍。

罷了,日後再提,跑路為上。徐行並指在尋舟額上一彈,無情道:“你還要躺多久?”

尋舟接臺階的速度正如他得寸進尺一樣快,他起身,將敞開的衣領合攏,唇角處還有點徐行留下的血跡——她照顧人的功力和小將是臥龍鳳雛、平分秋色,餵血餵藥都餵不明白,險些灑人一臉。他伸出指腹一抹,舐進唇間,微笑道:“走吧。”

-

出乎意料的,六道帶人走的道不在地上,在地下。只不過她素日在地下挖道的時候可不必顧著人形,於是只有窄窄一條,徐行變了只火紅的小鳥在裏邊鉆了鉆,頗覺得兩只細腿不利索,於是也變成一只小老鼠,跟在六道後面咬,回首一看,尋舟變了一條長長的白蛇,一雙澄黃的眼瞳跟探照燈似的,灼灼發光。

見她回頭,他張大了嘴恐嚇似的露出兩端尖牙——玩似的,徐行都能看見毒腺了,她伸出爪子掰了掰獠牙,納悶道:“不吃別夾。話說你為何那麽喜歡變成蛇?”

難不成都是水族,所以變化起來較有親切感?只是她從前打了太多蛇,現在看到就職業病犯了,很想拽起脖子盤成便便形狀,再繞到樹樁子上供人瞻仰。

尋舟尚未回答,三人便聽到頭頂上發出“砰砰”的腳步聲。六道坐定,結了個爪印,徐行霎時眼前一明,看到無數雙布鞋大腳自腦袋上奔過,下擺的佛袍是土黃色的。

六道煩道:“嘖,來得真夠快的。新住持能力了得啊,這都能查得到。”

徐行狐疑道:“這個方向……他們奔著黃時雨去了?”

“是啊,不然我答應他借用我身份做什麽。”六道正色,“雖然我沒提前和他說這茬,但我相信他一定會活下來的。”

徐行握爪道:“保佑時雨,保佑他。”

我就這麽一個二師兄,你們輕著點傷。

六道也握爪道:“阿彌陀佛!”

“餵!!”神通鑒咆哮道,“你一柱香前才跟他執手相望回憶淚千行啊!!要不要賣的這麽幹凈?!!”

那怎了?

“不過,你們原來在地下看人都是這麽看的麽。”徐行微妙地停頓了一下,肅然道,“這樣看,如何認得出來誰是誰?”

“你有聽過一個笑話嗎。”六道也微妙地停頓了一下,道,“一人家裏實在揭不開鍋,只能送兒子去當和尚,送去時方丈請二人吃頓飽飯,席間,兒子不慎放了個響屁,父親嚎啕大哭,方丈問為何哭啊?父親說可憐吾兒,日後再也放不出這麽響亮的屁了……”

兩人生死逃亡途中,還能為這缺德至極的和尚笑話捧腹大笑一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功德又要碎了,神通鑒尖叫道:“夠了!!!”

“……”尋舟叫了徐行一聲,她沒聽見,於是伸舌很輕地舔了舔她簌簌抖動的胡子,徐行立竿見影停了笑聲,往旁一縮,指責道:“鬧什麽鬧。說正事呢。”

真是好正的事啊!

現下真是風水輪流轉,當初了難攜聖物出逃,要從少林逃到穹蒼;如今徐行攜尋舟出逃,亦要從少林逃到穹蒼。只不過二者有所不同的是,了難潛逃結束,自有人替他“平反”,於是這潛逃不過是權宜之策,可以諒解,但徐行潛逃就是真的潛逃了,除非能找到封玉勾結破戒僧意圖謀害少林的證據,否則她逃到哪兒都只會是一個當街殺人的兇犯。

仙門對於此類重罪的處罰方式並不一同,妖殺人,沒殺夠一百個便不下共誅令,但若是仙門中人敢對紅塵人士下手,以穹蒼本門的定例來看,至少也要杖責一百,鎖住功體幽閉三年,更何況封玉還是個毫無修為、世俗人眼中的“好人”,情況便更嚴重了。

這杖責可不是衙門裏的木杖,任誰去了都要被打得屁股開花臥床不起。徐行是穹蒼掌門玄素的親傳徒兒,為了平息眾怒,就算“自罰三杯”,免了杖責,幽閉時間只會更長,不會更短——黃時雨一開始打的也正是這個主意,讓徐行待在穹蒼好好安分個幾年,別再下來施展拳腳了,順帶還能查一查究竟是占星臺還是萬年庫出了問題。

徐行沒選擇這條路,一是她生性放蕩不羈愛自由,二是她擔心玄素真正被她氣到中風,到時候穹蒼就真危險了。

兩鼠開足腳力在地下迷宮飛奔,一蛇嘶嘶爬行,這道路線由六道引路,和了難當初擇的正呈反向。

徐行心道,她其實並不對澄清名聲有多麽強的渴望。亂世之中,只要你足夠有用,品德上“有所虧欠”是多麽正常。至於這個“有所虧欠”是可以有多虧欠,就得看你究竟多有用了。說難聽點,若她還是火龍令,鴻蒙山暴動,別說當街殺人,她當街叉起人來做燒烤大家也只會裝瞎說“真有雅興”!

……只是她每當冒出這樣大不諱的念頭,那個女人寒涼又悲憫的面孔總浮光掠影自她眼前浮現,她太瘦了,兩頰間凹進去,顯得一雙眼睛電般明亮,徐行說不清自己究竟為不為她的死感到悲傷,但徐行清楚,自己很多時候做事的初衷是“不要和她殊途同歸”。

六道指尖點動,一張粗略的地形圖浮在三人眼前,熒熒亮著白光:“自這條道路,的確可以避開追殺,但方才你說,沿途要找土屬靈氣厚重的地方?”

徐行道:“是。怎麽,有點難找麽?”

“難倒是不難。這是五行之中最明顯的了,你也知道紅塵這些人的德行,就算九界崩壞前一天,也一定有人在種地。哪些地方種什麽得什麽,哪些地方只開花不結果,這些無需觀測,用肉眼都能看得出來。”六道瞥她一眼,道,“問題是,你若是要去那些地方,就定然會偏離路線——在路線中,我保你安全無虞,要去外邊,我可不知道會怎樣了。”

“這樣?”徐行無所謂道,“我還以為是什麽大事。”

“被封玉那些殘黨追到還好,被穹蒼的人抓到也還好,若是被少林的人抓到,那可就麻煩了。新主持可不是省油的燈。”六道說,“所以,我建議你還是找個地方,把他丟下吧。反正目標是你,這樣他反而還少些危機。”

徐行想也不想道:“不可能。”

這一聲實在太過篤定,把尋舟將說未說的話堵在了原地,他怔楞一瞬,黃澄澄的蛇眼驟然微瞇。

“……”六道忽的湊近道,“不是吧??你就這麽離不開他?”

徐行幽幽吸了口氣,又虛空點了根煙,嘆息道:“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啊。別說了,我有我的打算。”

六道:“?”

怎麽?是有多苦?在黑暗中他其實拿刀抵在你脖子上逼著你帶上他不成??

六道有些想岔了。就算拿刀抵著脖子,尋舟也只會抵自己的脖子,他哪舍得讓師尊多流一滴血。徐行說那話沒多想什麽,說完更沒覺得有哪不合適,只是前行之中,耳邊忽的多了一道細碎聲響,像是什麽東西抽到土壁上“啪”、“啪”的聲音,她心覺怪異,餘光一瞥,才發覺那是尋舟蛇尾甩到壁上發出的聲響。

他像是從沒吃過什麽甜味的大孩子,忽然得到一塊糖,表面上風雲不動,卻如何也掩不住這油然而生的小小雀躍,是以尾巴控制不住了,隨著前進懶懶甩起來。

徐行忽的一哂,笑完又想,你也太好哄了。

“說到新住持。”徐行將自己的視線和心思都一塊兒拽回來,唇角的笑意也跟著褪了點色,有些浮幻的虛假,“我聽說,了悟逃離封玉包圍圈時用了些不屬於少林的功法,看著有點像是灰族的‘潛行’……我便想起,我一直有件事不太明白,你可為我解惑?”

六道一頓,道:“願聞其詳。”

“你這麽舍命陪我,若說交換的條件只是那三項,這太不符合你們灰族的平均道德了。當然,也可能是我以小人之心揣測了,我剛開始以為你要找了悟,是想要他身上的什麽東西呢。原來,你是要還什麽東西。”徐行若有所思道,“是他能動用灰族的天賦,才令你如此感興趣,還是我倒果為因了?”

了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她自然知道。此人自山下一路行來,不對了難下手,最後導致這個局面——他正是明白徐行會動手才袖手旁觀的。殺了難和殺封玉都能破局,從感情上看,他更想殺的是封玉,從名譽上看,他自然希望不必自己動手,鷸蚌相爭漁人得利,他面前的一切障礙皆已掃平,成了新一任住持,跳脫出一切來看,他便是那個“漁人”。

不過也有可能,他是“愚人”,瞎貓撞上死耗子了。但鑒於他長得比較俊美,所以徐行還是傾向於前面那一種可能,畢竟一個美人若是個大傻子,對那張臉也太過殘忍了。

“你看出來了。”六道並不為此感到愕然,她道,“也是。你身邊那個小將不也同樣?”

其實還有一名,便是郎辭。說來奇怪,這三者就像冥冥之中互相吸引,總會在不該在的場合裏同時出現,要說有什麽共同點,或是什麽異於常人的地方……

六道忽的道:“得知他的名姓後,我便去查了查他的生平。很簡單,一行字就能寫完,繈褓中被棄,幸蒙老人收留,六歲便拜山學藝,十六歲下山游歷,四年後歸來少林,正是如今。”

徐行評價道:“不錯。簡介挺幹凈的,沒怎麽跳槽,應該很難當間諜。”

“誰讓你看這個?”六道說,“你沒發現有什麽相似之處麽?這幾人有個共同點,便是親緣都相當淡薄,同時天賦極其高強,沒有牽掛,孑然一生,並且一般身在高位,或是大國王女,或是名門之後,或是下一任住持。”

徐行一時竟罕見地哽住了。她本就是個不知爹媽為何物的火龍令化身,身邊的尋舟更是沒有這玩意兒,亭畫從未提及過只言片語,看起來並不和睦,黃時雨更是不必說了,老子都能做出賣了兒子當人質來押寶的事,真是有了不如沒有。她習以為常,都快忘了常人不出意外應該是會有一對父母的……

這麽說來,了悟是被拋棄了,小將則是自己拋棄了親爹,至於郎辭做事更絕一些,直接和姐一塊兒刨了自家上下三代的祖墳。如果她不刨,那這會兒算是“郎家傳人”,也勉強不失為一個名門之後吧……

封玉是她同母異父的姐妹,應當不算在“直系血親”裏。不過究竟是不是也存疑,畢竟以她的手段,為了綁住郎辭硬是給自己編出一套完整的身份,徐行對她有信心,相信她絕對幹得出來。

“說的不錯。”徐行很有禮貌道,“但我問的不是這個。我問的是,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六道說:“我要問他一個問題。”

徐行道:“那你問啊。我看了悟小師傅為人不錯,我連問寺裏能不能吃肉他都會好好回答。”

神通鑒不可置信:“徐行?你真的要死啊??”

六道說:“有時許多人言語違心,話中摻假。”

這一聽就很有故事。並且或許是很悲哀的前程往事。然而徐行很白目地一指尋舟,煞風景道:“他會搜魂。請。”

就是搜完之後可能人也要悲哀了。尋舟盯著她嗡嗡動的三瓣嘴,根本沒聽她在說什麽,被師尊一指,和她一齊露出虛假的微笑。

“…………”六道猛地止住腳步,在地形圖中圈出一個方位,也很禮貌道,“那邊有塊農田,正是土木屬靈氣極為旺盛的地方,速速入土為安吧,請。”

-

夜幕低垂,烏漆墨黑,無人的農田中,徐行坐在一個小土坡旁邊,那小土坡上露出孤零零一個腦袋,正是尋舟。

徐行幫他刨了坑,又不想頭發弄臟,於是扯了兩道草繩來,給他綁了個頗有匠心的“半披丸子頭”。只是尋舟的發量實在太多,又黑又韌,她左手攥了自右手滑出來,搗騰半天,把人弄成了一個傻兮兮的稻草人。

“月黑風高啊。”徐行若無其事地撒了手,全然不管了,“真是個殺人夜。”

神通鑒噴道:“不會綁就不要綁!光頭都比這好看!”

“啰嗦啊。”徐行道,“你懂什麽。”

此處在最高點,尋舟跟著大豆小豆們一起吸收日月精華,面上的裂痕當真愈合了些,徐行擡頭看了會兒月輪,實在無聊,又摸出本書來看,一看又是《我和師尊那些年》,立馬丟了再換,這回是《打死徒弟判幾年》了。

她看得昏昏欲睡,垂眼道:“你有感覺好些麽?”

“好多了。”尋舟輕笑道,“師尊若是累了,可以先睡一會兒。”

徐行從善如流,真的去睡了。只不過睡的地方和他想的不大一樣,在小山坡的另一邊:“……”

尋舟嘴角平了些。

徐行眼睛閉上,卻無睡意,才沒多久,便聽到不遠處傳來幽幽的聲音:“師尊……”

徐行道:“又幹嘛。”

尋舟道:“有蟲子咬我。我動不了。”

徐行道:“你用你的血蛭咬回去。再說了,木頭被咬幾口會怎樣?”

那邊沒聲音了。過了會兒,徐行又聽到幽幽的:“師尊……師尊……”

她起身過去了,尋舟擡眼看她,道:“它們怕你,不怕我。”

“它們怕我,看起來你不是很怕啊。”徐行居高臨下道,“你自己待一會兒會怎麽樣?就這麽會兒功夫,我又不會……算了。”

她及時把那個字吞進去,免得等會又開始雷陣轟炸,又坐下來開始翻書,過了會兒,耳邊又響起來:“師尊……”

徐行道:“你夠了。不要再叫我了。我就在旁邊啊?”

他全身都被徐行埋得很死,擔心效果不好,還往土上踏了幾腳,紋絲不動,於是連轉頭的幅度都有局限,現在這般,餘光才能看到徐行的臉,看不出她的神情,他低聲道:“我好冷……”

徐行一蹙眉,把書放下去看,這才發現他的眉間不知何時結了一層詭異的黑色薄霜,似是寒氣太過,自發凝成的:“這?”

“沒事。”尋舟閉目隱忍,似是極痛,咬牙道,“你碰一碰我……”

徐行伸出手,摸了摸他滲出薄汗的額頭。

他一下便安靜了許多,周遭只剩二人清淺的呼吸聲,徐行想,原來是不舒服,拐來拐去就是不直說,猜燈謎有獎嗎?

正在此時,身後風聲一變,似有雜音。

徐行沒回頭,目光一冷,心道,不知道誰這麽找死,來打攪她難得縱享天倫之樂的時間……知道尋舟上次這麽乖是什麽時候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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