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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莫問 緊握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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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莫問 緊握手手

#119

封玉回到林前時, 那小童的哭喊聲還在繼續,只不過已經氣若游絲,疲弱不堪了。

了難將自己的衣角扯下, 取了幹凈的水來,將斷臂固定住,給他做了緊急的包紮, 不斷輸著靈氣為他吊命。見封玉過來, 立刻道:“封姑娘,你的手下還沒有來麽?剛剛外面是誰?”

“沒什麽,一只野狐貍迷路罷了。”封玉淡淡道,“慚愧, 他們正在趕來的路上。只不過, 你也知道,我的手下皆是蛇妖……”

妖族輸送的妖氣不害死人都好了,怎可能吊得了命。可封玉沒有修為,只能讓蛇妖前來幫忙,若是期間再不慎耽誤一下,這小童的生死就懸了。

了難天人交戰,兩番念頭不斷交織, 不斷權衡利弊。

用, 不用?救,還是不救?這附近地勢他是熟悉的, 只要再過半山,便是一間醫堂,這個時間,定有大夫在坐診。若是蛇妖中途不停,是……可以趕上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可是, 現在追兵不斷,萬一要是被追上了?不過,那反倒更好,僧人不會放著傷重之人不管……但,萬一那是些只顧追查聖物的破戒僧呢?

封玉垂眼,看著他沁出熱汗的耳後,低聲道:“給我吧。再拖下去,要來不及了。”

這三字下來,像是把他自什麽結界中拖出來,了難猛地驚醒,咬了咬牙,艱難道:“麻煩你了!”

封玉只是笑了笑,伸手將小童輕輕接來,攬在懷中,捂住他的傷口。簡易的包紮根本不夠,汙血自布料中一點一點滲出來,染紅她的衣擺,再滴滴答答落到地上。小童非但沒有靜下來,反倒掙紮得更加劇烈了,嘴裏模模糊糊不知在喊些什麽。

了難本就低垂的視線在那一小滴血窪上移開,他閉眼,有些難堪似的緊緊握住了拳。

“……”

血色跟著聲音一同消失了,留下的只有封玉衣上的血汙,十足刺眼。

繼續前行。

一路無話。寂靜中,了難終於艱澀道:“……那個孩子情況如何,之後也麻煩封姑娘告知我了。”

封玉道:“我以為大師不想知道。”

了難一怔:“此話何意?”

封玉靜靜看著他,忽的一笑。她笑眼彎彎道:“方才我說‘給我吧’這三個字時,大師松了一口氣吧。”

“……”

封玉道:“因為我已替大師做出了選擇。這般,若是那孩子真的死了,也不是你一人的罪過。”

“……別再信口雌黃了!”只簡短一句話,了難心中卻莫名有怒火燃起,像是被戳中了般,狼狽擡眼道,“有什麽辦法?傷重如此,不是醫修,誰來都無能為力。難道封姑娘你會做出不同的選擇嗎?我已經盡了……”

“不會。”封玉靜靜道,“我也想問一個問題。若是我不在,了難大師會做出不同的選擇嗎?”

了難:“……”

捫心自問,若是封玉不在,他獨身一人,面對一條生命,他會違背師尊臨終的囑托,破戒使用降魔杵嗎?還是視而不見呢?他根本說不出自己已盡了全力這句話,盡管他一再告訴自己,要當做自己身上就沒有過聖物,然而,捫心自問,他……他十有八九是會用的。可是,為何封玉在,他最終就決定不用了?

若是旁人在與不在,會影響破戒與否,那他與那些人又有什麽區別?

“封姑娘,眼見一個孩童如此淒慘,你竟能如此冷靜,恕在下佩服。”了難將紛亂的心緒收回,冷硬道,“不愧是你。”

封玉反問:“這世上時時刻刻都有人重傷垂危,有人死去。大師為何不時時刻刻都在垂淚?”

了難皺眉道:“親眼所見和距其甚遠,怎可以相提並論?”

“同樣都是無能為力。前者在眼前,便要為之落淚,後者看不見,便作無事發生。”封玉道,“‘眼不見為凈’,這便是大師的心論麽?”

她問這話,倒像是在認真地求人答疑。赫赤色眼睛內並無半點負面的情感,只像是單純的追問。

“眼見同族落難,只要為人,便會有物哀之心。”了難怒道,“這是人的慈悲本能。若是連這些都丟失,還論什麽人性?荒唐!”

不知為何,分明離目的地越來越近,他心頭的惱火便愈發躁狂不安,壓抑不下。了難心知再這般下去,恐怕不好,但他卻找不到能可抑制的方法。

封玉卻道:“我明白了。”

了難:“……你??”

“我明白了。”封玉點了點頭,“多謝大師教誨。”

她這般誠懇的回答,反倒讓了難不知該應些什麽好了,好似積蓄力氣的一拳,輕飄飄被裹在了棉花裏。

……是了。封玉年紀比自己要小個一輪有餘,年少時就因至親被常青囚禁,不得已為他所驅使。和那般暴虐無度的妖族日夜共處,為其出謀劃策,不知見到了多少鮮血,耳濡目染、潛移默化之下,性情難免與常人有所不同。包括她在山下為贖罪做的事,也是偏執有餘,慈善不足,但本意是好的。她問那些話,並非出於惡意,只是她尚還不懂罷了。

想到此處,了難反倒為自己的遷怒感到慚愧了。他默然半晌,啞聲道:“對不住。”

“嗯?”封玉些微訝然似的,笑起來,“大師為何要對我道歉?”

了難道:“是我著相了。你當初在常青手下便數次冒著性命危險助我逃脫,可見你本性非惡。我因偏見將你想的太壞,不好。”

封玉沒說話,只是笑得深了些,白皙如美玉的臉頰在夕陽下,暖融無比。

眼瞼下那塊細小的肌肉,仍是毫無觸動。

“……”

封玉的手下蛇群仍在仍在盡職盡責地開道放哨,通風報信,路越發僻靜偏遠,然而,在路上,了難的話逐漸開始變多了。

僧人或多或少都有這個毛病,分明他才是那窮途末路的獸,卻似乎將封玉當成了迷路的羔羊,黑蒙蒙的蒼穹下,兩人一問一答,竟有些詭異的和諧。

封玉:“為何‘破戒’便一定是錯?”

了難:“破戒本身非錯,只是人性難測,未守住關口,此後便是無盡墜落。”

封玉:“若是破戒只為救眾生,那因何墜落?”

這真是一個天真的問題。了難很難看地笑了笑:“大雄寶殿上那些破戒僧一開始都是這麽想的。”

封玉若有所思地想了想,道:“大師對破戒僧有怨?”

了難:“……”

不止怨,是恨。深藏在心內的恨。宗內勢力糾葛,互相構陷,他的師尊沒死在外族手下,反倒被逼死在少林之內,將這個職位傳給他的次日,便自縊了。他恨,看到渾身酒氣兩眼昏沈坐上寶殿的首席更恨,到山下驚覺眾人看到僧袍的目光只餘鄙夷之時更恨,恨到恨不得效仿前人大開殺戒,卻無數次被強壓下來。“眼不見為凈”,封玉說的是對的,他便是眼不見為凈,才會自領下山追殺常青的任務……他絕不與他們為伍。絕不能!

封玉:“我明白了。”

金烏將垂,遠方忽的傳來淡淡的氣息。是硝煙的氣息,了難擡眸,本以為是深林中不慎失火,但第二眼,他便看出了些許端倪。

山腰間,是一個小小村落。那村落規模不大,但至少也有個百十人了,此刻大門歪斜,寥無人聲,四處都是點點火光,寂靜無比。但,最明顯的便是村門那插著的三根木樁,“三長兩短”,這是附近流匪劫掠後留下的標記!

這個小村落,已經被人洗劫一空,放火燒山了。流匪已經早在二人先一步便離開了,毫無可以追查的痕跡。

了難猛地頓足,瞳中點點火光跳動,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

……若是流匪還沒有來,或是正在燒殺劫掠,他自然不會有絲毫猶豫,立馬上前。但,看如今這個情況,已經是殘局了。該死,已經晚了,徹底晚了!就算不用前去查探,他也知道自己會看到什麽樣的景象:滿地狼藉,遍地鮮血,哀哀哭泣氣若游絲的幸存者……很多,很多個!在如今的狀況下,他根本……他……

殘陽如血,封玉遠望過後,緩緩回首。她仍是那般神情,溫和端方、純澈明凈,笑著問他:“大師,要去嗎?”

-

小將獨步走在大街正中,面含煞氣,來者紛紛避讓。一只鳥落在她胳膊上。

不對?誰會在這個時候聯系她?她停步,自信筒中取出一卷紙,正是故國寫來的信件,說老皇帝近日不慎中風,膝下皇女皇子皆不是孝順的,不來侍疾也就罷了,一個皇子面露棄嫌之色,氣得老皇帝暴跳如雷,中風更嚴重了,眼看命不久矣,問她要不要回去見最後一面。

小將看完,面不改色道:“很好。但這不是我想要的,你走吧。”

鳥走了。小將朝令夕改,變化無常,又將它兩只細腿揪起回來,命令道:“別走了,幫我找人。”

她已在附近走了許久,不過,她並無什麽感應,只能按照“如果自己要逃跑應該會往什麽路線”來猜測。小將繞過幾個正在吵架的攤主,走到一條小河邊,餘光發覺河岸邊躺著一只死狐貍。

狐不出北地,死在外邊的應當都不是狐妖。凍死的動物常見,小將並未多給什麽眼神,只這般走過去了。

然後又走回來了。

因為她發現了,這死狐貍毛色鮮亮,未見白毛,可見是壯年,卻長著一張無敵的老臉。她想都未想,撲上去喝道:“閻笑寒!!是不是你?!!”

狐貍氣若游絲,腹部起伏極其微弱,眼珠都已經變成了毫無生機的灰白色,滿臉塵血,也難怪路人都以為它已經死了。更可怕的是,它胸口處一個貫穿血洞的血跡已然幹涸,呈現出一種可怖的黑紅色。

“是……我……”閻笑寒裝死半天,慢吞吞爬過來的,昏到現在終於見到親人了,嘶啞道:“太好了……是小將……我有救了……”

小將道:“醫生?!醫生怎麽不在?!”

閻笑寒虛弱道:“我就是!我記得你包袱裏有一顆歸元丹,麻煩拿出來,化水放進我嘴裏……快……”

小將迅速將歸元丹掏出來掰開塞他嘴裏:“不行!傷這麽重,只吃藥不行!醫生,哪裏有醫生?!”

閻笑寒嚎叫道:“都說了我就是了!!別叫別人來,我不想被掛起來打!”

他吃了歸元丹,調息片刻,喘氣聲終於大了一點,手可以動彈了。他哆哆嗦嗦把自己的爪子放在眼睛上,揉了揉,戳了戳。小將急性子道:“你眼睛怎麽了?瞎了?戳了?爛了??”

“被灑了毒粉。我該慶幸她沒有直接用劍戳掉……”閻笑寒一臉衰樣地碎碎念道,“觸之按壓痛感,眼部局部出血,現在確實看不到了。但,還有感覺就好。應該是半瞎,之後養一養會恢覆的。勞煩先幫我眼睛上的毒粉清理掉……別,別用水!這是蛇毒做的粉,遇水更強了!吹掉,吹掉就好!”

小將雖說平日裏很叛逆,但還是很聽醫囑的。當即鼓起腮幫猛吹,閻笑寒的五官險些找不到回家的路。

這邊動靜太大,小將伸手將狐拎起,急急而奔,要回到原先的落腳客棧,剛到門口,便巧遇了徐青仙。

“大師姐!”小將緊迫道,“你看!”

“嗯。”徐青仙客觀地說:“不好看。而且,不要穿動物皮毛,不好。”

“誰要穿!”小將低喝道,“這是閻笑寒,他重傷了,你快去找醫生。”

徐青仙靜靜頷首,飛身而去。

“……”

閻笑寒醒來時,眼前一片模糊,眼周的毒粉已被清理,但視力尚未恢覆,只能看見面前坐著一人。

徐行道:“你醒了。這是幾?”

閻笑寒嘶啞道:“看不見。我……活下來了嗎?”

他的傷勢已經經過妥善處理,就連在地上爬行時磨傷的膝蓋都上了藥、好好地包裹住了,渾身輕快,只是胸口的致命傷仍在隱隱作痛,仿佛有一股陰冷的氣息自傷口在往五臟六腑不斷蔓延。

“真不知道你的運氣究竟是太好還是太不好。”徐行淡定道,“說倒黴吧,三個人找了半天都找不到的地方,你隨便就找到了。說幸運吧,差點被人串成狐肉當街燒烤。”

閻笑寒長舒一口氣,忽的警覺道:“等等?你找誰給我治的傷?!”

“你的好朋鼠啊。”徐行似乎是對倚靠在門旁的什麽人點了點頭,道,“安心吧,也是妖族。說是你胸口的劍傷再偏移一毫就會要了你的命——我想,是上次那個劍修下的手吧?你看到臉了,所以把你弄個半瞎?嘶,也不對。上次就已經看到過臉了。這麽說,是想饒你一命,但又不能讓你看到路線,所以才下的手。嗯,你先休息,我等會再來問你。”

六道正斜斜倚在門外。出來辦事,煙鬥太占地方,於是只叼了個煙卷占著嘴,沒點,模模糊糊道:“你說郎辭?”

要說郎無心的親人,那就只有她的妹妹郎辭了。畢竟此人真正做到了空前絕後,族譜由她開始書寫,徐行琢磨著這個名字,心道,是不是姓的緣故,這兩個名字怎麽聽著都怪不吉利的,還帶著股幽幽的怨氣?她問:“你查過了?”

“唔。查過一點。但痕跡被人抹的差不多了,也就只有那一點了。”六道爽快道,“她應該對郎辭也沒什麽真感情。的確是親妹,同母異父的親妹——郎辭是她母親和第二任道侶用蓮池誕下的。封玉倒是母親十月懷胎生的,不過早就被她父親帶走了,兩人壓根沒有一起長大。現在看來,封玉自己沒修為,郎辭的劍招天賦了得,所以她必然要控制郎辭來防身吧。可居家可放火可殺人,還能當自己做惡事的擋箭牌,這她怎麽可能放走。至於那只大蛇妖,名字叫柳玉樓。曾經隱世,今年才出窩的,他為何要幫著封玉做事,更是不清楚。 ”

“怎麽控制?下毒?”徐行笑瞇瞇道,“對了。這段不付錢的啊,你自己說的。”

“我哪知道?這世上有能讓人心甘情願為自己死的毒藥嗎?”六道也笑瞇瞇道,“當贈送的。有人替你付過了。”

六道手一揚,一顆眼熟的鮫珠自掌心跳脫起來,正是徐行早先弄丟,不知被誰撿去的那顆。

徐行:“……”

徐行跟人說話,全然不在意自己坐著對方站著會不會不大禮貌,屁股穩若磐石,現在卻終於肯將尊臀拔起來了。她想想,自己似乎是在那水域裏丟下的鮫珠,能撿起來,又神不知鬼不覺交給六道的人……

她定定道:“什麽養病。黃時雨一直在的吧。”

哇!還真夠敏銳的!六道投降道:“別這樣看我啊,我要在鬼市討生活,自然他怎麽說,我就怎麽跟你說了。”

六道確實沒說謊。他在鬼市,一直都在,只不過想讓她找不到,就可以一直找不到。徐行不解道:“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六道有點煩躁地咬了咬煙卷,似是不知該如何回答。畢竟,她當然不知道為什麽。她連黃時雨為何會跟徐行認識都查不出來,怎可能知道為什麽?但看著徐行定定的眼神,少頃,六道開口了,“有時,不想和故人見面,可能是因為自己已經太面目全非了。所以,不想讓你見到現在的模樣。也不敢。當然,我只是隨便說說,你也隨便聽聽。既然那麽厲害,抓到他自己問比較好?”

“……”

徐行進室內時,徐青仙正在慰問閻笑寒。只是這慰問的結果似乎不是很好,閻笑寒本來心情平穩,多和她說幾句話,一副血要從口中噴出三尺的樣子,聽到腳步聲,梗著脖子道:“徐行?你說完了?”

“是。”徐行抽把凳子坐下,道,“師姐,你和他說什麽了?”

徐青仙道:“我希望他盡量活著,不要死。”

閻笑寒道:“我不想活著嗎?難不成我是故意去找死的???”

徐青仙:“我沒有這個意思。你唯一做錯的事情,只是比較倒黴。”

閻笑寒蒼老道:“快……把……她……帶……走……”

費了好一番功夫,徐行像推一輛煎餅攤那樣把徐青仙從門口推走了。閻笑寒平躺在床上,喘了口氣,道:“恐怕發現我的地方,離現在她們在的地方已經很遠了。我的眼睛被藥盲了,看不清下山的路線,只能聽見聲音。但是,我只能聽見泥土的‘沙沙’聲,除了拖我下山的人之外,沒有其他任何動靜。那附近真的一個人都沒有!”

東境繁華,就算是在深山老林,也不至於一個人都沒遇到。閻笑寒頓了頓,又弱弱道:“其實,我有一個揣測……但我沒有證據,而且,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麽要這樣……”

徐行簡短道:“說。”

“這樣急著滅口,她們多半是和了難大師同行。然而,又不像是想搶奪聖物。”閻笑寒道,“反倒像是,要將附近的‘無關人等’全都清空,制造出一個唯有她和了難獨處的空間……我還嗅到了一些‘幻境’的氣息。那附近的凡人要靠近,是會鬼打墻的。”

“……”徐行很輕地蹙了蹙眉,道,“也就是說,她想讓了難看到什麽,就會讓他看到什麽。想讓他遭遇什麽,就會遭遇什麽。”

“正是如此。”閻笑寒道,“我猜不透她究竟想幹什麽。要殺要剮要搶要奪,我相信大師既然身負重任,就必然有應對的方法。大不了玉石俱焚。難不成,她還能讓了難心甘情願地把聖物交給她嗎?不可能的!”

他想起封玉那雙眼睛,脊背又是一陣發寒。他其實一向對人類的情緒很敏銳,很輕易便能察覺出異樣,然而,面對封玉,他什麽都察覺不到。哪怕是因為被冒犯,想殺了他也好,但就算是動手的瞬間,他也完全看不出任何的情感……只是“覺得他需要去死”,所以就這麽做了。

徐行心道,對這種人,不能用“尋常”的思路去探尋,要用前掌門的思路。殺,只有兩種可能,一是沒用,二是有用,但用處暫時沒有弊端大。不殺,也只有兩種可能,一是有用,二是此後會很有用——從封玉心甘情願將絕情絲交給自己來看,她對聖物的興趣當真不大。

那她究竟想要的是什麽?

徐行起身道:“我明白了。你休息吧。”

閻笑寒本就虛弱,說了太多的話,更是疲累,只能很緩慢地眨了眨眼睛作為應答。他雖不說,但受了重傷,險些就真的魂歸天地了,徐行卻一句也未曾安慰,仍是有些拂不去的失望。

徐行衣角離開時,帶來一陣風,她道:“這一劍,我會還回去。”

閻笑寒:“……啊哈哈也不用這樣其實也是我自己倒黴才不小心撞上的你不用安慰我真的我一點也沒有……嗯?!沒了??就走了???”

夜幕已然降臨,天地昏然一片,徐行取劍邁出門外,尋舟便站在門外一棵樹下,指尖處,幾朵藍花翩躚,似在舞動,又似灼燒。

樹聚陰,他待在那兒會稍微舒服一些。只不過,這段日子,他待在樹下的時間愈發長了。

尋舟道:“師尊。”

“嗯。”徐行道,“走吧。”

今夜難得晴朗,一輪圓盤似的明月懸掛在屋檐之上,風很涼,涼到有些嗆人。兩人悄無聲息地隨著那一朵小如塵埃的藍花不斷前行。

此前,二人分頭追尋,但不知為何,路到中途,那兩朵藍花竟然瘋狂地朝彼此靠近,像是要交換位置一般飛舞起來。至今還沒找到原因。

腳步點地,落葉撲簌簌濺起半尺,徐行忽的道:“尋舟。”

尋舟道:“嗯。”

徐行道:“你這樣跟著我,不會覺得很無聊麽?”

尋舟側顏平靜道:“是師尊覺得無聊了。”

“……”徐行道,“你真是越來越不會說話了。好吧,我確實覺得有點無聊。但最無聊的是,我好像不知道做什麽才有趣——上次覺得有趣,還是支煎餅攤子的時候。”

尋舟道:“明天再去支。”

徐行剛想道,有個大師正在水深火熱之中,你還有心情支煎餅攤?但想想,尋舟一向都是“管他去死”類型,用腳趾想都知道他會怎麽回答。而且,她也沒好到哪去,徐行發現自己真心覺得支煎餅攤比拯救大師要有誘惑力……

想到這裏,徐行笑了一聲。

她道:“前掌門想要什麽?”

尋舟道:“宗門昌盛,人族存活。”

徐行道:“封玉想要什麽?”

尋舟道:“權勢。”

徐行:“你想要什麽?”

尋舟:“……”

徐行:“我想要什麽?”

又是沈默。她面色如常,並未停下步伐,尋舟看著她,那雙淡色的瞳孔裏似乎有名為心痛的潮汐一點一滴湧上來。

“丟掉的鮫珠,找回來了。”徐行嘻嘻道,“不過,是被二師兄找回來的,他也沒問我一句,就丟給六道了。那是你的鮫珠吧,怎麽這樣?”

尋舟啞然道:“……我的就是師尊的。”

皎月如霜,又是一陣悵然若失的默然。徐行看著前方,開口道:“尋舟,我問你一個問題。”

尋舟道:“好。”

“掌門冊裏二十六歲便死了的大掌門。”徐行道,“真是師姐嗎?”

尋舟道:“……是。”

“……”

“嗯。果然是這樣。我早就猜到了。按她那個操心全世界的樣子,怎麽可能壽終正寢啊。”徐行面不改色道,“那,黃時雨不願見我,也是和這件事有關吧?”

尋舟道:“…………是。師尊,別問了。已經夠了。”

“沒什麽,我早就想過了。”徐行喉間微不可見地動了一下,道,“最後一個問題。她是為誰而死的?”

長久到接近窒息的無聲中,尋舟頓了頓,道:“為知己者死。”

這可真是個足夠模糊的說法。徐行卻沒再追問下去。

衣袂翻飛,藍花停滯、消失,兩人眼前終於出現了些微的火光,在黑夜之中極為刺目。有幾個守心僧正奔來忙去,急匆匆地提水來救火,那火也燒得已經差不多了,時至深夜,山腳下反倒吵吵嚷嚷的,一堆人聚在一起,大喊道:“讓我們回去!”“憑什麽攔我們啊?!”“我要回家!!!”

徐行順手抓了一個光頭過來,道:“發生什麽事了?”

“嚇!怎麽走路沒聲音的,鬼啊你?!”那光頭大驚小怪道,“我怎麽知道?我就路過!”

抓錯了。徐行又順手抓了一個光頭過來,這次是和尚了。和尚的脾氣就好多了,雖然焦頭爛額,仍然有問必答:“那邊的小村被流匪劫掠了,這些應該都是幸存者……只不過,他們號稱流匪剛走不久,自己還沒敢從藏身之處出來,就突然暈過去了,醒來時發現自己堆在山腳下。現在鬧著要回去拿細軟和值錢財物呢,說是有的地方土匪可能沒搜到。現在上山,那群人又殺回馬槍怎麽辦?勸了又不聽!”

那邊的人也正豎著耳朵在聽這邊的動靜。一聽便起勁了,反駁道:“你們不會好好說話啊?什麽叫‘待在這裏別動,上去就是死’??你咒誰吶你??少林的人還這麽講話的?有沒有天理了!”

和尚萬分冤枉道:“誰和你說這些了?我們的人怎麽會這樣說話?!”

那人氣道:“那不然跟我說話的人是鬼?!我告訴你別想抵賴,我們這一圈的人可都聽得清清楚楚!!少拿少林如何來說事,你們宗門又不是不收女門人!”

“是有沙彌尼不錯!可你睜眼看看,她離你們那麽遠,怎麽過來嚇你們?”

徐行註意到:“女的?”

那可能確實是冤枉和尚了。她想,大概是郎辭吧,並且,應該人還在這附近。

那群人不管如何就是硬要回去,怎麽勸都不聽。徐行略有思索,晃了一圈,在他們面前露了露臉。果不其然,那些人立馬息了聲,開始自以為很小聲地竊竊私語起來:

“這是不是那個徐行啊!就那個!”

“好像真的是她啊!比通緝令上還俊……不是,她為什麽會在這裏啊?好可怕好兇!”

“不好了她在看這裏!好神經病的眼神!我聽說她殺人不眨眼的啊,狠起來連自己師尊都打!!快走快走快走!”

一堆人轟然一聲溜了。徐行負手立在陰影處,徐徐滿意道:“不錯。就這樣。畏懼我!”

“……”

尋舟站在她身後,靜靜註視著她,少頃,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冰涼,冷汗黏膩,並且正在微微顫抖的手。

握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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