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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愛恨生鮫珠 等待她覆蘇的脈搏再一次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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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愛恨生鮫珠 等待她覆蘇的脈搏再一次觸……

#95

尋舟毫不遲疑地挪了過來, 鮮血長流。

他挪得狼狽,徐行本該去伸手接一接的,只是, 她現在也沒有力氣了。於是,尋舟幾乎是撲到她身上,兩人蜷在一起, 後腦和脊背都抵著石塊, 動彈不得,難受得很。

地方本就狹小,尋舟硬塞進來,肯定不如她自己待著舒服, 但不知為何, 徐行一直擰著的眉頭輕輕掙開了些。

薄薄一層石壁之外,又有金戈之聲丁零當啷響起,看來那狐妖已經失了耐心,開始掘地三尺找尋她的蹤跡了。兩人默然不言,盡力將自己的存在降到最低。就算外面已經靜了,還是如此。

如果狐妖認定她已經逃離此地,說不定的確會撤離, 但以它狡猾心性, 多半是守在外面請君入甕。

這是一場拉鋸戰。幸好兩人用神通鑒傳音,還能交談, 尋舟連聲道:“師尊,再等一等,只要……只要再堅持半個時辰,我就帶你出去了。”

平日裏用幾次都要歇半日,這次天賦已經透支, 又怎可能半個時辰就能覆原,只怕這半個時辰是他極限中的極限了。

但,半個時辰,對徐行來說還是太久了。

她連應都無法應了,只覺眼前昏黑,一時好像有漫天繁星,一時又火光沖天,顛顛倒倒荒謬景象輪過一番,才恍然發現自己好像還在這狹小的洞窟裏。她不知自己究竟是睡過去了,還是昏過去了,亦或是又死了幾回,再一次略微清醒時,她費力地垂了垂眼,發覺自己胸口不知何時被打濕了一大片,水痕順著領口一路淌進,冰涼地沾上了她緩慢起伏的心口。

唉,當真是水做的男人。徐行道:“不要哭了。你又不會真的掉小珍珠,好冷的。”

尋舟指尖緊緊攥著她的衣角,低道:“所以,從前每一次都是這樣。”

十人,三十人,五十人,每一個無人敢去的任務,原來都是這樣完成的。

徐行郁悶道:“說得好像我多麽菜鳥?為師也沒有每一次都馬前失蹄啊……”

她有心安撫,尋舟卻聽不進去,只道:“救起我的那一次,也是這樣。”

自紫獸莊的巖漿裏走出來,燒得面目全非,痛苦難忍,才會放任自己就這樣倒在溪邊。但凡她有一點力氣,都不會把自己的劍落下……這樣的事,發生過多少次,恐怕已經數不清了。

他的珍視沒有用,他視為寶物的人,已經將自己打碎過無數次了。

尋舟沒有發出聲音,黑暗中,看不見他神色,徐行只感他眼淚越流越兇,真怕他要來一出哭倒長城,遂硬著頭皮道:“差不多了吧?援軍還沒來麽?就算沒來,外邊那死狐貍差不多也該走了吧?”

徐行的烏鴉嘴一向是很值得信任的,果不其然,言出法隨,援軍沒來,敵軍先來了。

“藏得不錯。”熟悉的聲音慢慢在外響起,那妖倒是聰明,道,“只是,再如何躲,也該出來了吧?”

他察覺到了尋舟還在的可能,將兩人能挪移到的、可能的位置都做了布防。剛開始棋差一著,不知尋舟天賦,現在再防就已經晚了,徐行若是他,就該趁著援軍尚未來時先撤,下次再來不遲,但不知為何,這狐妖行事風格,都頗有種一定要在此地將她帶走的意味在,好似目的並不單純。

毒霧之中,又有幽幽一縷不同的毒煙散入。尋舟先前吃那百毒丹雖能解毒,但隨著時間一長,效力也會減弱,他屏氣,只一心想著快些恢覆,讓師尊別再受苦,渾然不覺自己脖頸間已染上些許黑氣。

正在此時,徐行輕輕動了一下,用食指搔了搔他濕漉漉的臉頰。

毒霧深重,哪怕援軍來了一時半會也入不了內,她是沒什麽了,他若是折在這裏,就太冤枉了。

尋舟沒有應聲,將臉頰在她指尖反之一蹭,以示作答。

“小魚。”徐行的眼睛在黑暗中發亮,道,“想不想冒險?”

她語氣輕快,心中卻一片漠然,數了數,自己這次死了十七次,全部要算在外面那狐妖的頭上,下次見面,她會把它的腦袋砍下來當球踢。

她心道,以為我要逃麽?不從山外走,自地下走。想把我困在這裏,做夢!我就把你這山炸了,摔也要摔死幾個來陪一陪!

“若是有什麽變故,你先走就是。”徐行道,“你是鮫人,若非不得已,他們應該也不會想逼殺你。”

尋舟不應,只悶悶道:“什麽時候?”

徐行指尖將身側的野火挑起來,攥緊,用掌心感受著上面的紋路,讓自己冷靜下來,再慢慢嘗試著調動靈氣。

差不多便是這個時候了。她的氣力留存尚在最大值,尋舟的天賦已恢覆了一次。

一次,只有這一次。

她輕笑道:“走吧!”

“……”

外面眾妖遍尋不到獵物蹤跡,本就心浮氣躁,尤其是那不穿褲子的蛇妖,時不時催促兩句,事到如今,更是惱道:“怎麽回事?!你說的速戰速決,穹蒼的人馬要是來了,你想怎麽應付??”

狐妖眉間一蹙,道:“再等等。”

他自然知道危險,但要他放過這個機會,實在可惜。心中懷疑若是能證實,那對穹蒼絕然是一個重大打擊,況且,徐行被這般逼殺一次,下次能有這麽容易就上鉤麽?

他說再等,眾妖也只能埋伏,等待徐行自方位中出來。怎料話音剛落,足下的地面就開始劇烈震顫起來,轟隆聲中,樹木倒伏,他們本就在山谷的最高處,霎時跟著山崩石落,尚未來得及掙紮,便慘叫著落入谷中,和巨石砸落成一團血肉模糊。

狐妖一怔,震動之間,一時心中只閃過幾字——你怎麽敢?!

要想炸山,肯定要先深入到地心,極有可能自己先被活埋進去或是巨石砸死。就算僥幸活下來了,她難道覺得所有妖都會中招?就算猝不及防,最好的結果也就是折了三分之一,面對群妖,她難不成還要突圍麽?!

心念急轉間,他餘光瞥到山谷間彌漫的紫黑毒霧,和還在不斷飄蕩的沙石粉末,感到有什麽在其中飛身而上,立刻喝道:“出來了!動手!”

然而,他很快就察覺到了何為群戰的劣勢。他們看不清徐行在哪,徐行卻不需要看清他們在哪,這邊射過去十幾簇錚鳴的白羽箭,那邊悄無聲息,寂靜過後,便是原模原樣地暴射回來。

她能把箭也使出劍氣來,那箭鋒利無比,徑直將身體貫穿而出,一下便把十幾個妖拖出十幾寸,釘在了石頭上,甚至來不及叫一聲,立即氣絕。

“網來!”狐妖只恨自己這邊的人真是蠢鈍如豬,焦頭爛額道,“火攻,還需要我提醒你們麽?!”

“急什麽?”

底下傳來中氣不足,欠揍卻十足的嘻嘻聲來,徐行朗聲道:“你要的火攻,收好!”

一簇巨大的火花自下而上爆燃開來,燒得幾乎要讓人日盲,山谷中全是群妖的屍體,被當成了燃料,腥臭味不斷傳來,周遭妖霎時踟躕不前,狐妖額角青筋都要爆出了,道:“這是她最後能用出來的招,你們還真的被唬住了??追上去!”

很遺憾,被說中了。

那的確是徐行在中毒狀態下能使出的最後一點力氣,她強動真氣,現在眼前又是灰黑了一片。尋舟背著她,周身水膜將她包裹而進,在狂風驟雨般的攻勢下,極不穩定地顫動著。

“師尊!”尋舟疾聲道,“你還好?”

徐行其實一點都不好,但她仗著尋舟現在看不到,於是道:“當然。”

話還沒說完,一道刀影便毒蛇般竄上她右膝,血花迸出,幾道箭矢也刺進了她的脊背,正在此時,東邊穹蒼的金色雲紋令轟然炸響,援軍來到,徐行面不改色地轉頭,隔著暴怒的火花和破爛的山頭,拔掉自己身上刺著的箭,對著那雙惱怒的碧眼,鎮定地比了個割喉的手勢。

等著。

“……”

來援的四掌門神情穩重,已將附近之人疏散、毒霧遣出,圍堵附近逃竄的妖族,正準備親入看看狀況,撞見兩個血淋淋的人影自中闖出,也只是訝異了一瞬。

不如說,他知道裏面受傷的是徐行後,反倒心安了幾分。

總比是別人好太多了。

尋舟臉上血跡都來不及抹掉,幾乎是跪落在地上的,四掌門見徐行第一面,皺眉道:“中毒也太深了……”

“那十幾個人已經自虎丘崖中解救出來了。”他的第二句話是,“引你去的,是個黃門,是麽?”

徐行低道:“是。”

四掌門沈思道:“黃門一向不涉爭鬥,現在竟參與截殺質子,看來狐族是打定主意要毀約了。此事不小,你回去先和大掌門相商。”

“你在說什麽?”尋舟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她傷得這麽重,你看不見麽?比起說這些,藥呢?百毒丹呢?為何不拿出來?”

“什麽‘你’!”旁邊那人見他說話這麽不客氣,惱道,“你對掌門就如此說話的?!”

四掌門被他搶白,反倒忽的一楞,緊接著,面上竟顯出一種微不可見的尷尬神色來。

正常來說,知道是毒霧,自然來援者會帶上解毒之藥。但百毒丹珍貴,調配需要時間,四掌門覺得要快些來援更合適,況且,裏面的是徐行……不說解毒的藥,他連傷藥都來不及帶上。傷得這麽重,治已是無用,以及,她並不需要啊。

盡管這已經是掌門間約定俗成的秘密了,但這樣忽然被點出來,他才驚覺這看著的確很不合理。

尋舟怎會放過他神情的細小變化,一時神色更加冰冷了。

“馬呢。”他問,“帶來了麽?”

“你說她的馬……”四掌門有些狼狽道,“是是,先回去司藥峰要緊。馬……我們一會兒再找一找,你二人先坐仙鶴回去吧。”

仙鶴法器速度自然沒有真的仙鶴快,現在就算有馬,也不可能讓徐行就這樣顛來顛去。尋舟深深吸了一口氣,並不再與他們說一句話,只伸手扣住徐行膝彎,往上掂了掂,讓她舒服些伏在自己背上,而後,生疏地踏上野火,禦劍而去。

他本無法禦使野火,但徐行將神通鑒分了他一小部分。尋舟背著師尊,忽的想到當年師尊也是這樣背著受傷的他,停停落落,用盡靈氣,禦劍趕回穹蒼。

他已長大了,師尊卻還是原樣,沒有任何改變。

北境的天不會因為誰經歷了生死搏殺而改變分毫,仍是幹燥的、寂靜的灰藍色,沒有雲,空蕩蕩的天空中,幾只遼遠的雁鳥成對飛過,發出有些蒼涼的叫聲。天地中仿佛只有他們兩個。

或許它們永遠只是那樣叫,沒有什麽意義。只不過旅人把自己的心神徒勞地強加上去罷了。

尋舟忽的道:“師尊,回去之後,休息吧。我給你做海鮮粥。”

徐行在他身後笑,道:“我早就想說了,你到底為什麽那麽喜歡煎自己的同類?”

尋舟聽她笑,唇角不自覺也勾起來一下。不過,也只有一下,很快便放了下去。

少頃,他問:“師尊,你什麽時候可以當掌門?”

“……”徐行停了一會兒,才道,“你這麽想升職?我想快了吧。不過,也得等大師姐先當啊。”

尋舟道:“當了掌門,就不用下山了。”

徐行道:“一樣的。”

尋舟:“為什麽是一樣的?”

徐行:“事總要人去做,我不做,別人就要頂上。別人頂上,還不如我做,所以,是一樣的。”

她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在強忍著傷勢,尋舟忍住回頭看她的沖動,忍住問“憑什麽”的沖動,再忍住問“憑什麽只用你的命換別人的命”的沖動,最終,只咬牙道:“還要這樣多久?”

徐行道:“很……快了……”

“啪嗒”一聲,像是什麽細小的東西崩落開來,掉落下去。尋舟餘光一瞥,看到一個小小的紅玉發冠被風卷著掉下半空,他立刻想要伸手去拾,但想到背著師尊,硬生生將手放了回去,不敢動彈。

尋舟低低道:“師尊,你的發冠掉了,怎麽辦。”

徐行沒有回答。

“……”

尋舟停下,緩緩落地,在草地上看到了那枚熟悉的發冠,他撿起來,放進自己懷中。

然後,他垂著眼,扶著徐行的背,將她散開的頭發好好梳理在身側,免得被壓到,再將她小心翼翼地平放在柔軟的草地上。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徐行散發的樣子。她很少入睡,幾乎每次都是一柱香後就醒來,烏發總是齊整,用最耀目的紅玉束得很高,一行一止間,發尾如人一般逸游自恣,逍遙無比。他不敢總是直盯盯地看著師尊的臉,於是就癡癡地看她的發尾,青絲在懸日照耀下,和紅玉一起泛著無法忽略的微光。

她閉著眼,身上的傷口處開始彌漫著一種奇異的紅光,血肉如絲線,轉瞬便將殘缺的身體補全。

在這種時候,她的神色竟然是安寧的。好像她不是死去了,而是真正的,沈沈地入睡了,沒有噩夢。和初次見面,月光下的她如出一轍。

那時他也以為她只是睡著了。

尋舟的指尖不敢碰到她的傷口,卻又不知道該做什麽,只是註視著她,甚至有些莫名的茫然。

他想,身體可以補全,心該由誰補全?

尋舟伸手,掌心和小臂都沾染著幹涸的血痕,有他的,也有徐行的。她的身體裏,究竟可以為別人流多少血,又到底為了別人還要流多少血?

一滴水落到徐行臉上,尋舟面上沒有表情,他的神情像是一片空白。

他不明白。

一開始他看徐行,是敬仰,是崇拜;後來他看徐行,是喜悅,是欣然;再後來他看徐行,是癡狂,是耽溺,他知道這過火了,已經不尋常了,但他從未懷疑過自己。

但為何看一個人,會喜悅卻又憤怒,欣然卻又仇恨,想讓她站在眾人之巔像自由的風雲,卻又想一點一滴融進她的骨血裏,他已經完全不明白了。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麽,想要什麽,太矛盾了,他不明白……他不明白。

尋舟的腹部忽然一陣尖銳的疼痛,好像有什麽正在破開他的血肉,他渾然不覺,輕輕伏在了徐行身上,他已經太高大了,可以完全將她遮蓋住了,但他還是艱難地將腦袋放進了徐行的頸窩裏,像最開始一樣,等待著她覆蘇的脈搏再一次觸碰他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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