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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萬化石 剛滿十六歲(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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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萬化石 剛滿十六歲(扭

#90

“噠噠”馬蹄聲此起彼伏, 兩匹駿馬步履如飛,轉瞬便一前一後進了穹蒼山門。

早在三年前,占星臺重大過失導致門人折損數百事件後, 掌門雷霆震怒,連帶著處置了不少人、不少事,後續更是風波未止——登天梯的消失, 便是其中一個重大舉措。

仙山向來超凡脫俗, 不染紅塵,凡人不可觸及,以往要上山門,必然要登那漫漫天階, 所以平日裏門人出任務, 也非要乘那玉龍不可。如今掌門已將這天階撤去,意為“入世”,山門大陣仍在,只是進出都不必那麽麻煩了,還增設了許多新法器停在山下,供門人隨意取用。

新法器的外觀看上去和仙鶴別無二致,便是拿徐行那只打樣做的。徐執事這兩年威望甚重, 明裏暗裏仰慕她的不下少數, 學她的更是蔚然成風,是以法器一出, 大家都爭著搶著要坐一回,但眾人很快便發現,她好似已經很久沒有坐那只掌門擒來的仙鶴了。

據小道消息說,是因為徐執事那神出鬼沒的鮫人徒兒暈鶴,上去就頭暈目眩無法自理, 又吐又昏的,非要躺在執事腿上才能舒服一點,徐執事嫌他太麻煩,遂就將那鶴轉送給大師姐了,換了現在這匹小紅馬。

誰聽了都不由心中嘀咕,那你別帶他不就是一點麻煩都沒有了……

山門大開,上頭守峰門人見兩匹火紅駿馬一前一後奔來,奔得太快,壓根辨不清上面人影,只想來前面那個定然是亭畫了,於是招呼道:“大師姐——掌門召你——”

怎料,下方為首之人一擡頭,眉間一道火痕耀目非常,一雙墨眼更是傲然睥睨,竟是徐行!

她似是體內火屬太盛,到了壓抑不住的程度,眉心那道火紋比從前還要鮮亮不少,黑暗間真如一簇小小火苗,非但如此,竟連眼尾眼瞼之處也緩緩生出了淡紅痕跡。零星稚氣褪去,堅毅更添幾分,本就和“平易近人”這四字沒關系的面孔更是俊美至極、張揚至極,令人奪目難忘,難怪前些日子有個新進門的小弟子為了多看她幾眼都一頭撞到樹上了!

那打招呼的門人一驚,心道,常理而言,為表敬重,和長一輩的師姐師兄不可並駕齊驅,肯定是要落後半身的。就算並駕齊驅也就罷了,怎麽還跑到亭畫前面來了!

徐行哪知道這些常理,總之都要回同一個地方,誰快誰慢有甚區別?別騎到人頭上就好。她毫無誠意地轉述道:“亭畫,說是師尊叫你。”

亭畫嘖道:“我沒聾,不必你再說一遍。”

徐行奇道:“那你怎還不去?”

“先回一趟碧濤峰。”亭畫道,“不是什麽急事,便不要風塵仆仆地進去。你上次將地上弄得血淋淋,這算殿前失儀,要說多少次你才會聽進去?”

亭畫沒聾,徐行突發耳聾了。

亭畫忽的輕打一鞭,小紅馬嘶鳴一聲,加快步伐,在進入山門那一刻,超過了徐行半身。徐行不明所以,她願意在前在後都隨她罷了,只忽的想到什麽,自懷中取出一株冰晶雪菊。

藥材上面新鮮得很,還結著霜。徐行信手將東西丟給亭畫,揚聲道:“記得煎了吃。”

亭畫道:“這什麽?”

“昆侖奇藥。說是可以滋目明神。”徐行道,“你的帽子只有陰天能取下來,這也太麻煩了。試試看這個怎麽樣?”

“昆侖?”亭畫是知道這奇藥的,只不過昆侖德性大家都知道,掌門親自求取都不管用,說無緣就是無緣,說不給就是不給。她心沈了一下,立刻追問道:“你是如何拿到這藥的?”

徐行嘻嘻道:“可能是老道士們看我比較順眼?”

這廝真是只長個子不長心,性子八百年都變不了,亭畫非但不高興,還生氣似的,一躍過來揪住了徐行的領口,冷道:“你又去幫忙試藥了??”

昆侖那群老家夥,一心只想煉丹,煉出來是個什麽玩意兒誰也說不準。自己煉的,當然自己吃,總不能找人來試,要是萬一把人吃死了,怕是老君連夜要顯靈來清理門戶。可是這對徐行就不一樣了。

“有什麽?”她本來就在昆侖附近游歷,能碰上這個也是意外之喜,徐行莫名道,“你不要就丟掉好了。反正隨手的事。”

“我不要。”亭畫攥著雪菊,似乎真想把它重重丟掉,又不肯真丟。少頃,她用力將東西塞回徐行手裏,低聲喝道:“順手!這是順手的事?你覺得自己……就有恃無恐麽?!不怕哪次出了意外!”

好啊,她還做錯了似的!欠你麽!徐行向來脾氣不佳,也惱道:“不要就餵牛!誰讓你丟我手裏?”

“……”

兩人掐翻天了,兩匹一模一樣的小紅馬就被迫停在路邊,一匹焦躁不安地四處刨草,一匹竟然就這樣趁隙閉眼大睡。砰一聲,自半空跳下來一人,黃時雨大老遠就滿腹牢騷道:“才進門又在吵架,早吵晚吵,你們究竟從哪來這麽多東西吵?天天吵成這樣,師尊還是非讓你倆一塊出任務,真真是想破腦袋都不明白。莫非你們有什麽秘密瞞我?”

他身量高了不少,戴著的竹笠上綴了些擋風擋雨的流蘇,下頜虛虛掩著,笑時那股略帶邪氣的俊俏便擋也擋不住地飛出來。腰間記事的簿子又多了幾本,只不過空了一處,眼看是又不知丟到哪裏去了。

二人見他過來,也不吵了,面目肅然地站定,各自理了理衣領。只不過,徐行理衣領是因為被揪亂了,亭畫理衣領就不知為何了。

這三人站在一起,奪來不少明裏暗裏的目光。原因無他,實在太養眼了!修者沒有醜的,穹蒼裏眉清目秀之人像大白菜般遍地都是,但這三人,少年時便足夠耀眼,現在步入青年,平添幾分沈穩,更是光彩奪目,單獨拎出來一個都是鶴立雞群的存在,怎能讓人不註意?

亭畫道:“有事就說。”

“你們悄悄話又不帶我。”黃時雨碎碎念半晌,方道,“你們還記得從前追查蓮池時出現的怪蝶嗎?”

“……”亭畫正色道,“眼蝶?”

餘光見徐行挑了挑眉,似乎早已忘卻,她補了一句:“翅膀上有紫色粉末,觸之有毒,群聚後會隨主人的心意爆炸。你不記得了?自己捏爆一只,手腫了一天。”

想起來了。不過徐行印象最深的,是那只格格不入的王蝶,那雙悲憫又冷酷的眼睛,總讓她感到莫名的熟悉,“當時不是沒有後續了麽?黑市裏也找不到被竊走的花苞。”

黃時雨道:“如今有後續了。不過,應當不是你想要的後續。”

長話短說,便是前幾日六宗訪學,共享情報,多虧大掌門敏銳,竟在極不起眼的情報中窺出了些許端倪。在場諸人互通有無一陣,這才發現,這眼蝶並沒有“金盆洗手”,而是“分散作案”了!

環繞六大門,數次失竊,最近的一次便是少林。某處蓮池丟失了一個花苞——但因為只是一個,所以宗門並未重視,況且據說,這段時間少林內部也是紛爭不斷,處理家事都已經快焦頭爛額,哪有空管這等小事。

黃時雨道:“還有,曾經那些異變之妖又出現了。只不過,它們好像神志不清到有點過頭了,竟然連自己同類也吃……”

即便他不說,徐行也猜出來幾分了。從那些食腐鼠看來,異變的妖或許是在短期內吃了太多修士了——靈氣困在體內,承載不了,又無法排出,反倒遭了反噬,變成神志不清渴求血肉的妖族了。但,問題是,這些妖族是從哪吃的修士?它們的實力並不足以幹掉這麽多人,可是,總不能是有誰捉了修士餵給它們吧?目的又是什麽??

現在連妖也吃了。食譜真是大大擴展。迷霧重重,只盼望它們吃了妖就不必吃人了吧。

“最後一個壞消息。”黃時雨大笑道,“經過排查,那眼蝶手法出自穹蒼。師尊已經在找內奸……這算什麽,妖奸?哈哈!”

徐行:“哈哈!”

亭畫:“……”

笑什麽啊!

亭畫心道,幸好她還不是掌門。這種四處救火發現自己家房子率先燒塌了的事,還在那麽多人面前被查出來,當真是毀天滅地的尷尬……不過,師尊定然還是面不改色吧。

閑話完畢,黃時雨要下山去黑市逛逛,問兩人要帶些什麽。亭畫自然說不要,徐行想到什麽,道:“上次那萬化石,我錢還沒給你。”

“談錢太生分了吧?”黃時雨湊近了些,笑吟吟道,“不過,我倒想問,你都有野火了,要萬化石做什麽?”

萬化石可以幻化成任意兵器,只要使用者目睹過便可以。

“明知故問。”亭畫冷冷道,“尋舟如今還沒定下用什麽兵器吧。”

“那有什麽辦法。”徐行懶懶道,“宗門登記兵譜,我總不能在他下面那一欄寫‘爪子’吧?”

“只要你想,有什麽不能?你忘了自己在自我評級裏寫‘天才!’的時候了?”黃時雨戲謔道,“我說。你別再慣著他了。你知道他現在黏人勁像什麽樣?簡直像路上踩到的新鮮牛糞,別人看了都要捂鼻子……今年的執師禮不是快到了麽,許多人卯著勁要入你門下呢,你就不打算再收幾個徒弟?”

要是放在往常,徐行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聽不了幾句就要走了。只是今日,她竟然還當真猶豫了幾分,思索是不是自己該再收個小的,教教劍法也不費心思。畢竟她現在發現,徒弟這個生物其實也不算煩人麽,偶爾還有幾分可愛的。天倫之樂,豈非快哉?

況且……

這麽一況且,徐行便到了碧濤峰門前。

經年風霜,碧濤峰仍是依舊,藍天湛湛,碧水悠悠,雲天兩相映襯,天氣極好。徐行指尖尚未觸到門,便聽殿前傳來陣淋漓水聲。

她一開門,只見尋舟安靜地自寒潭中起身,正轉頭看她,未語先笑:“師尊。”

一襲白發披散在岸畔,分明青天白日,卻如孤月照鏡,皎似雪,潔如霜。或許是在自己家,他泡的安心,穿的也很輕薄,是以起身時衣領大敞,袒露出白玉般雕琢起伏的一片胸膛來。

那寒潭是她幾年前刨的了,當時按照尋舟的身量是剛好的,現在卻不了。他只能微蜷雙膝,手腕虛虛搭在岸側,方勉強能容下,看著著實有些委屈,徐行說了一萬次讓他去隔壁鑿個大的,他說他認潭。

對,別人認床,他認潭。不管別的寒潭有多大,他堅定就要這個——徐行每次回來都要被閃到眼睛,好一陣子才看習慣。

徐行解劍,丟在角落,隨口道:“你頭發又長了。”

“……長得太快了……”聽聲音,尋舟濕噠噠地赤足走過來了,他是鮫人,自然喜歡這種渾身濕漉漉的感覺,不會有意去蒸幹。他一邊略有懊惱地攥著自己的一綹長發,幽幽靠近道,“師尊替我剪掉吧。”

就一剪子的事,她從來都是自己剪。徐行無情道:“不要。”

她一轉頭,正好對上尋舟垂下的臉,帶著濃厚的水汽,正專註地看著自己。

尋舟已至十二珠,按約定歸往鮫人族受洗。其實,按照鮫人族的時間來算,他早已超過年紀了,不過是眷戀徐行,遲遲不肯下山,直到拖無可拖才回海中。

為防他又遭暗殺,掌門早先便和鮫人族當代領袖定下契約,要讓他全須全尾的回來。鮫人族對這個無用之人已是半放棄的狀態,便默認了——看歸來時的情況,尋舟仍是沒學會那所謂“時間”的天賦,不過,他突然就變成這樣了。

從幼年變為成年,轉化飛速,僅僅用了三天的時間。徐行早晨見他一次,他便猛長一截,身量也不再能用“清瘦”這兩字來形容了,耳鰭收回去了,鱗片壓下來了,非人的尖尖指甲和模糊的蹼也消失了,但最重要的還是那張臉——

在現今九界,美色並不稀罕,但至極的美色就有點問題了。徐行本還以為自己是師傅看徒兒,自然覺得比別家小孩好看,但尋舟去覲見掌門時,徐行發覺掌門的目光在尋舟面上多停留了一瞬,旋即,竟有些隱晦的憂慮。

“太過引人矚目了。”掌門對徐行道,“他若是人,還好。但他是鮫人……小行,你明白,這不是好事。”

徐行心道,還不是師尊當初你硬塞給我的!現在說這些還有用??難不成人家長得太好看,要讓他變醜一點嗎?

然而,最近的問題並不是這個,是尋舟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麽變化,和徐行相處的方式一如往常。甚至這三年徐行覺得他是個小可憐,於是不自覺嬌慣得很,有求必應了,所以或許還要比從前更加親密——但是,有些動作,本來尋舟做都有些不合適了,徐行不想打擊他忍著沒說罷了,更何論現在!

遠遠的山邊轟隆隆傳來一陣熱鬧至極的鑼鼓喧天聲,又開始劈裏啪啦放什麽煙火。聲響是從曲水臺傳來的,一人一魚往那邊山頭看,尋舟道:“師尊,今天是什麽日子?”

“我正要和你說這個。”徐行揉了揉骨節,道,“把萬化石拿出來吧。今天是師者給徒兒開刃的日子。”

師者的血,第一次塗抹在兵器之上,永遠不得遺忘。這意味著出鞘之時定要約束自我,謹記本心,不得濫殺。越強的師者,給兵器帶來的幫助便越大,這是僅次於拜師的重要儀式,是以那邊一大早就開始敲敲打打嚴肅訓話上了。

徐行平生最討厭訓話,更討厭訓人話。因為她明白,絕大部分人是聽不進去的,撞了才知道痛,痛了也不一定改,包括她自己。所以開刃就回歸本質,拿血塗一塗便好了。

尋舟卻道:“一定要用師尊的血麽?”

“一滴血就好了。”徐行就知道他又要別別扭扭,直截道:“日後你的兵器永遠留著師者的氣息,去不掉的。難不成你要別人的嗎?我也可以替你去要。”

“永遠”這兩個字,無論在什麽時候,都對尋舟是莫大的誘惑,他根本無法抗拒,徐行知道的。

果然,尋舟靜立半晌,才緩緩拿出了萬化石。那石頭被他化成了一柄極其薄利的小刀,徐行伸出左手,他凝目接過,輕輕捏住了她的小指。

他的呼吸打在掌心,有些癢癢的,徐行等了半天,終於感到一片羽毛自她指腹上輕輕劃過去了,然後自己的小指被捏了捏。

“……”徐行無言道,“你都沒割出來傷口,是在捏什麽?隔山打牛?”

尋舟擡眼道:“我怕割深了。”

徐行煩道:“你不割深一點,血沒流出來就已經愈合了。算了,松手我來。”

尋舟竟然敢躲:“不要……”

又是好生磨蹭了一陣,徐行都快睡著了,尾指終於被劃出了一道小小傷口,一滴血落在刀鋒上,就這麽一滴,多了沒有。徐行被他頭頂擋著,看不清狀況,道:“好了麽?”

“好了……”

尋舟一面這樣模糊的說著,一面將她的小指珍惜地吮了吮。

徐行:“……”

就知道會這樣。

小指,不是食指,比其他地方短一截,他吮著時,其他指節不可避免地就一下一下抵著他發涼的唇角,徐行敏銳地察覺到自己的無名指都快要被“殃及池魚”了,於是趕緊抽出來。尋舟唔了聲。聲音聽起來竟然還有些不舍。

她舉著自己被舔得晶亮亮的小指,死魚眼道:“……我一直想問。鮫人的口水,是和鮫人的血一樣,是有什麽神奇的治愈功效麽?”

尋舟真誠道:“沒有。”

“沒有。”徐行道,“那為什麽每次我受傷你都舔來舔去的?我不是說了這樣真的很奇怪嗎?”

尋舟道:“我看到別人這樣做,就學了。”

“手指受傷了含一含倒也正常。”徐行靜靜道,“但一般都是自己含自己的吧。你什麽時候見到過誰受傷了刷一聲把手塞別人嘴裏的?”

尋舟辯駁道:“可是,這是替人療傷。自己療傷總有不便,所以我想……”

徐行打斷道:“別想了。你幾歲了,不懂變通嗎?最後再說一次,不許這樣。要是下山了還這樣四處舔人,別供出來你師傅我就是了。真的小心被人打!”

“……”

尋舟大只一個站在她眼前,垂著頭不言不語。少頃,才好無辜的擡眼,異瞳看她,說:“十六。”

徐行:“……”

夠了!別再說這個數字了,更奇怪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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