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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不畏雨6 神人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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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不畏雨6 神人降世。

#88

“別說了。”有人在角落裏不滿道, “這種時候了,還要爭這些?有病嗎?”

“命都快保不住了,省點力氣吧!”另一人將人拉回去, 厲聲道,“別因為害怕就把火撒別人身上!他的事跟你有幹系麽,你翻什麽舊賬??”

對尋舟大呼小叫那人被拽回去, 聞聲還很不服氣, 嘴巴不幹不凈地念了幾句,但在師兄嚴厲的眼神中,最後還是悻悻閉嘴了。

石洞中的氣氛一下變得更加沈悶了。

然而,雖有人阻止, 但尋舟孤零零攥手站在那, 並沒有任何人來勸慰他,讓他別放在心上,這件事似乎便這樣過了。

這是當然的。因為那人無理取鬧,損的是師門的顏面,他是“自己人”,教訓幾句也該然,不必顧忌那麽多。但尋舟到底是“別人”。他們不會戳尋舟的痛處, 更不會刻意下絆子, 只是忽略,所有的一切都這般涇渭分明——非吾族類, 終究不會交心,也不能交心。

尋舟逐漸止住錯亂的呼吸,神色漠然,感到腹部的傷口還在不斷抽動,血止不住, 一路淌下,已經快滲入鞋底了。

師尊此時在哪裏?任務危險嗎,她那般不愛惜自己,肯定又受傷了。

“找到了!”有個門人興奮道,“求援令!沒失落到途中真是萬幸……只要點燃,附近還有餘力的同門便會來支援的!”

眾人一陣喧嘩,立馬圍上去看著那人手中的小小煙花狀物件。但是,難題很快伴隨而來,這求援令要在高空中滯留醒目,就必須在一個露天所在投放。現在諸人躲在半地下的石洞之中才勉強避開追殺,這求援令,又要誰去放?

這是個九死一生的任務。

一時,眾人又不說話了。寂靜之中,有人起身道:“我去。”

他被人一手拉下來,短促道:“不行!你是領隊的,你去了其他人怎麽辦?”

又一人站起來,道:“那我去。”

“你不能去,你是這裏唯一一個土屬的,若是沒人阻隔氣味,我們就要全死在這了……”

這個不能去,那個也不能去。那究竟誰是可以去的?不知不覺的,不少視線在昏暗光線中如同熒熒鬼火,隱晦地落到了一個共同的所在。

尋舟一直便在同一個位置,並未向前,也未退後。他對這木刺般不尖銳卻刺疼的視線的回報,便是平靜的擡眼。

黯淡之中,他那異瞳微微豎起,有一種不似人類的陰冷感,與他對視的人不由心驚,噤若寒蟬。

在這微妙且無聲的僵持中,驀的有一人瑟瑟縮縮地站起來,伸手一奪,就這樣突然拿了那求援令就往外跑!自背影來看,他身軀瘦小得有點先天不足,右腳細微地跛。

那領隊喝道:“虞淵!你做什麽,回來!”

叫虞淵的那人一口氣跑到了洞前,再一步就要踏出去了。他生性內向,無甚朋友,以至於這時都沒有人會奮不顧身攔住他。也就是離得遠了,他才有膽子說話似的,結結巴巴道:“我……修為最低,就算活著也幫不上什麽忙。我、我去,是最劃算的。”

“我只是覺得,平時那樣對他,現在卻想要他去奉獻生命,這、這、怎麽想都不太對吧!”他深吸一口氣,壯著膽子大聲沖一開始尋釁那人吼道,“積點德吧!殘廢又怎麽了?!又不是我們想的!!拿這個嘲笑,你嘴巴小心爛掉!!!”

說罷,他轉身一溜煙就跑,那個樣子,仿佛怕人會追上去打他一樣。

然而,眾人都只是面面相覷,相顧無言。眼前一道清風,跟去的只有尋舟。

洞穴之外,黑茫茫陰沈一片,紫紅色的妖氛彌漫在空中,仿佛隨時會從霧氣中走出一只怪物來。

虞淵牙齒格格打戰,手也跟著不斷發抖,一點細小的聲音都讓他膽戰心驚,恨不得就地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最危險的時刻尚未到來。發信號的動靜定然會被妖族發現,他要盡可能遠離那據點石洞,又不能跑得太遠,因為這樣來援者可能定位不到地方,甚至倒黴一點,他在半路就會被逮住殺死——終於找到了個略微隱蔽的地方,虞淵蹲在地上,一個簡短的點火動作,他做了兩三次還是沒能完成。

轟然一聲,煙筒終於升入空中,把陰雲生生開辟出一道通路,金色雲紋沈默又肅然地懸在了高空之中,如同懸日。

終於成功了!

就算周圍沒有能救援的同門,眾人最終還是死了,至少,這雲紋指引了方向,不至於讓所有人曝屍荒野,無人收屍。想著想著,虞淵只感又懼又悲,眼淚奪眶而出,滴濕了自己臟兮兮的鞋面。

四周已經隱約有那蛇妖的嘶聲壓逼而來,他沒有動,因為心知自己跑不掉,一開始出來時就沒想要跑。怎料,一道無形水波忽的將他整個拎起,下一瞬,他眼前一黑,便被轉移到了五十尺外的亂草之後。

尋舟面目冷淡,五指向下微張,仿佛掌心中攥了個看不見的小球,虞淵便昏昏然身在其中,完全隨著動作不住晃動。他險些不合時宜地叫出聲來:這就是鮫人的天賦嗎!

群妖迅速聚集,尋舟也沒有絲毫要與他交談的意圖,只面色冷凝,迅速往回奔去。然而,越是奔逃,狀況就越是令人心驚。

當局者迷,現在出來了方能看清,那些妖獸根本就不是“找不到”石洞,而是打算包圍起來,一網打盡。萬般籌謀,也不抵時運不濟,從一開始走的一步就是錯的,這附近的妖族比眾人想象的要多太多了。不論能不能突襲、有沒有求援,結局都是一個死。哪怕現在幸運到立馬就有同門來支援,只要不是執事長老那個等級的,仍是來送死的!

石洞方向升出了不祥的火光,火光之後,便是一線濃煙,死寂而上。

隨即,便是震天的慘叫和痛呼聲,那幾十道身影仿佛慌不擇路般往外逃來,領隊的綴在其後,聲嘶力竭道:“分散!!都散開!!”

一道腥風橫掃而來,尋舟伸臂一擋,被這巨力推得向後幾步,方才站穩,喉結滾動一下,將血咽下。

他將虞淵甩到地上,說了第一句話:“逃。”

“逃……這要怎麽逃……往哪裏逃都……”虞淵畢生勇氣早已提前耗光,現在腿都軟了,面色死白,嘴裏胡七八糟道,“死就死了,人反正都要死的,哈哈……”

一道幽藍的火焰自尋舟掌心燃起。這火焰詭異非常,分明是水,卻又生火氣,外部冰寒無比,內裏熾熱萬分,被它打中一下,怕是兩種極大的苦頭都要一起受了。

原本它蜷在尋舟掌心,只是一道小小的火苗,隨風跳動。尋舟垂目看著手掌,忽的吹了口氣——那火焰霎時猛漲數丈,瘋狂地劈啪燃燒起來,周圍的空氣都扭曲了!

所有人都對這招再熟悉不過了。徐行的招,看似簡單,但除了她沒人能將火隨意便控制得如此得心應手。她原本沒發現這點,發現之後便略顯得意,對誰都要來一下,顯著她最厲害。教尋舟時,就把一手搭在他肩上,一手吹火苗。她愛吃,嘴裏不閑著,呼出的要麽是糕點甜味,要麽是青草氣息,吹完,就笑嘻嘻轉頭看他:“學會了嗎?”

師尊,你總是這般看我,我要怎麽學得會?

尋舟仰頭,對著如潮般的敵人,低聲又決然說了第二句話:“我不會死。”

那異變妖族雖神志不清,看到他那火焰,也疑惑地停了停動作。這是妖族,分明它和它才是同類。

火光轟然,瞬息間,死生定,血光初綻。

惡鬥之中,尋舟只聽得到自己胸腔砰動,渾身發涼,血流得太多、太兇,已經讓他有些恍惚了。

搖搖晃晃的,他眼前忽的出現了一道斂著的珠貝,邊緣上細細密密的眼睛也都斂著,溫柔和煦,巨大地俯視著,宛如母神。他被按著跪在臺前,動彈不得,仿佛一個千古罪人,後方站滿了人。沒有人說話,皆用混合著憎怨怒火的冰冷視線看著他。他渾身毫發無傷,卻像是按在釘板上滾過一遭,背上全是傷痕。

自小到大,他聽過最多的話是“你怎麽還不去死”。不是誰都對他這樣說,多半是聽了些風言風語的新生頑童刻意跑來作弄,沒人阻止,因為其他人只是沒有說出口罷了。聽多了,便會習慣,亦或是木然,他對徐行說自己不委屈沒有作假,論難聽,在穹蒼聽到的話還不如他聽過的百分之一,怎會覺得委屈?

他得到的名字是“尋舟”。得名那天,有新生鮫人將他的名字用人族語故意寫在悼念碑上,諷刺他殘廢,跟羸弱的人族沒有兩樣。他走過時,發現“舟”字起頭那一點忘記加了。於是,他用指頭蘸了沙,仔細地將那一點慢慢補上去。

他沒有做錯任何事。就算他的出生本就是天罪,但那又如何!無論怎麽逼他……無論再怎麽逼他,他都絕不會去死!絕不會!!

“憑什麽……”尋舟的鱗片已從脖頸處爬上去,蔓延到了臉頰,再一呼吸,便爬到了眼下。他就如自己的火焰那般,內心已然痛苦到快要灼燒,神色卻還是冷靜到令人發寒的。殊死抵抗,也無法殺出重圍,他眼前全是血腥,已經分不清是敵是友了,然而,亂戰之間,細微一聲,那吊墜又一次輕輕滑落到地上。

尋舟沒想任何,便要去接,只不過,就是這短暫到轉瞬即逝的一個間隙,那被掩蓋的抽離感和疲憊感便潮水一般將他淹沒。

這一次,他沒能接住,連人帶花都倒在了地上。

臘梅就躺在他手前不遠的地面上,被血泥染得暗紅,尋舟的臉頰亦是同樣。他費力地伸手,想攥住它,雖然他早就知道這只是一串普通的花,根本傳不過去什麽,徐行是騙他的。

只要願意,他就可以永遠住在碧濤峰是騙人的。覺得他好是騙人的。一輩子保護他當然也是騙人的。他當然知道,這些都是絕對不可能的,他從來都沒相信過。但他還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重覆地探問,想得到重覆的回答,就像當初蘸著沙一點一點重覆描摹那個“舟”字的點一樣,從中獲取一種病態的安心:“師尊……”

那花遙遙落在身前,怎樣都觸及不到,忽的,黑天一轉——

它竟然無風自燃了起來!

先是一點小小的火苗,驀然長了幾丈,火焰中,竟出現了一個模糊的人影。

火焰褪去的地方,先出現了一雙略染塵土的墨色靴子,被利落布料貼附著的小腿,再往上,一襲紅黑相間的穹蒼執事服,腰間綬帶掛著令牌,發冠上只嵌一顆鮮紅張揚的寶石。一把普通的鐵劍執在手中,整個人卻宛如一道無往不利的利刃,所向披靡。

身後那堆幸存的門人如臨大赦,看到徐行出現的那一刻,只怕心中爹娘的位置都要暫時讓她坐一坐,嗷嗷地哭天喊地道:“徐師姐!!”“你終於來了!!!”“救人啊!!!這群東西欺人太甚!!”

徐行看著面前這一堆長得奇形怪狀的醜東西,心道占星臺那堆吃幹飯的是真的要抓出來打死幾個才知道教訓。她餘光瞥了眼地上血塵滿面的小徒弟,又想,這魚都快被打到翻肚皮了,還在那怔怔看著自己呢,可能真是個傻的。

不過,幸好來得及。

幸好她趕來了。

來的越多越好,徐行最不怕的便是群戰。她右手一甩,“錚”一聲,野火便深深沒入了身旁的地面,劍身還在不斷顫動。下一瞬,自地底下霎時冒出了無邊無際的火焰,分為兩圈,一圈隔離門人,一圈撲向妖族,她揚聲道:“躲好!燒了不賠!”

“……”

尋舟這個角度,只能看見她的下顎,和那雙明亮至極的眼睛。他忽的想到什麽,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頸,那裏的鱗片還沒有褪下去。他想把這醜陋的鱗片按下去,卻又沒有辦法,最後只能略帶慌亂地試圖將自己面上的血全抹掉,幹幹凈凈地露出臉來。

然而,結果像是失敗了。徐行百忙之中,不忘朝他瞥來一眼,或許是看到一個灰撲撲的花臉魚,樣子實在太詼諧,她忍不住指他一下,意表嘲笑。

尋舟眼前一晃,忽的想到二人初見的那天,他被追殺,拖著重傷的身體,在鮫人族中無處可躲。所有人睜著一雙冷靜的眼睛,仿佛看不見他在流血,好像他是空氣。再留下去只會死,他憑著那最後一口氣,一路逃出領地,順著河流,被沖到小溪時,望著九界陌生的天空,他沒有逃出生天的喜悅,只感到漫長的茫然。

或許天也要殺他,冬日天氣太冷,他又完全脫力,連化為人形的力氣都沒有了,就這樣像一條普通的魚,被凍在薄薄的一層冰裏,動彈不得。

滅頂的絕望間,他發覺溪邊有一個人,也在靜靜看著自己。

那是他第一個見到的“人”。月光之下,尋舟看著她,幾乎忘了掙紮,甚至忘了呼吸。就這麽呆呆怔怔看了好久,他才反應過來,這個人看上去也要死了,她的呼吸已經微弱到快要察覺不到了。

那人像是嘆了一聲,淺淡的唇透出死氣,那樣的神情,似是痛楚,又似悲意,她因何痛苦,又為誰而悲呢?尋舟的心也像是被揪住了。他看到,那人擡起手,月光灑在她身上,像覆上了一層霜,一滴血自她腕間落下,他生平第一次嘗到了別人的血,才發覺自己一直微張著嘴,似是看得癡了。

這是第二次了。對尋舟的小小世界而言,徐行的每一次來到,皆是神人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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