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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不畏雨4 師尊,你會一輩子保護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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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不畏雨4 師尊,你會一輩子保護我嗎?……

#86

亭畫語氣一如往常, 徐行卻一下止住了步子,忽的覺出更加不是滋味來。

她低聲道:“尋舟,你先回峰等我。”

徐行叫了全名, 尋舟便不語不問,照做就是,他看了師尊一眼, 消失在路端。

徐行向來是不容人的性子, 有氣立馬便要發,這點亭畫自然知道,若否也不會故意將六長老和她隔開那麽遠。只是亭畫沒想到六長老心胸狹隘至此,防來防去, 最後還是無濟於事。

徐行想到亭畫此前頗為重視這次大典, 縱使覺得自己沒錯,此刻也忍不住頭皮發緊起來。她倒是難得知道自己做錯了,只站著不言,想道亭畫罵她幾句,她再好好道歉、好好補償,再有下次,一定……

亭畫只是嘆了口氣。

“……我說日後再算, 還能騙你麽。”她神色淡淡道, “到時無論陽招陰謀,尋舟身上受的傷, 要他全都受一次,只要你想,我哪次阻止過你。”

幾月下來,亭畫對徐行已是縱容有加了。雖性情依舊冷淡,不顯親近, 但她若是要做什麽不夠穩重的事,亭畫向來只是嘴上勸阻,見她不聽也罷了,忙是照樣幫的,甚至會悄悄善後。

她仍是不喜徐行和黃時雨行事作風,沒有任務時也不與二位同門相處,徑直回到自己小屋修煉。這般照顧,不過是聽從師誨罷了。她畢竟是掌門的開山弟子,是最重視的徒兒,身為大師姐,要顧著師妹是理所應當,可是人非聖賢,總是違背自己的心意做事,又怎能沒有怨氣?

“此事追根究底,是那人的錯,錯不在你。是非對錯,眾人心中都知,你不必太過掛懷。破壞大典,也不是你有意……”亭畫眉眼如霜,忍了又忍,壓了又壓,看著徐行,仍是長吸一口氣,平靜道:“師尊說過,日後你我共掌穹蒼,這輩子都會是同路人。”

徐行不知所措道:“師姐……”

“是。你是劍道天才,無人能擋鋒芒。我也明白,論修為,我可能永遠都不如你。”說出這話,亭畫的面色都灰白了些。對一個曾經耀眼的天才而言,承認這件事不亞於誅心。她攥緊了手,卻克制不住自己湧上的情緒,話間已帶了些哭腔,“但,論當掌門,我未必不如你!不是嗎?!你做什麽事,我都忍得,可為什麽……哪怕就一次……你明知道這對我很重要!”

“你我皆同路,可為何你總要別人讓路呢?”

“……”

徐行游魂一般回到碧濤峰,一開門便將自己癱在草地上,瞪著天空。

她從未有這種內心五味雜陳的時刻,不痛,就是難受得想打滾,然後跑下去揪著亭畫的衣領囂叫:“你打我!重點!你把我腦袋打掉好了!反正都會長出來!別再那個表情了我錯了!!”

然而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也不想下去,不想被丟出來。現在只想,早知道會這樣,就先按下不提,之後再和二師兄趁晚上去套六長老麻袋也就罷了。

但,若真的再讓她選一次,她真的會不動手嗎?

徐行四肢張開,像八爪魚一樣在夕陽下晾著自己。她發現,如果再來一次,她還是會這樣。

甚至和底下是不是尋舟沒關系。徐行當下只是覺得,若是自己在下面,被下黑手,被圍攻,被抽的像個陀螺還受了內傷的時候,吐完血一擡頭,發現自己的師尊就坐在那兒靜靜看著,一點反應都沒有。那該有多委屈啊……

她仰躺著,忽的眼前一黑,清香味先到,而後,兩綹長長的霜白發絲垂在她臉側。

尋舟垂頭看她,定定道:“師尊,你回來了。”

“你擋住我光了。”徐行沒心情欣賞他的臉,伸手攥了一把他的頭發,發絲自掌心流過,像一汪水,她道,“走開。”

尋舟走開的方式便是乖乖坐到一邊。他覷了覷徐行面色,悄悄道:“師尊,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徐行郁悶道:“這麽明顯?”

尋舟戳戳臉:“寫在這裏了。”

向不谙世事的徒兒傾訴非師者所為。但徐行不跟他說,只能去和黃時雨說,那還不如別說。去和掌門說?……罷了。不如說“傾訴”這兩個字對徐行都很陌生,她斟酌片刻,咳道:“我有一個朋友,她好像做錯事了……”

尋舟微笑道:“師尊是不會錯的。”

真是,徐行面無表情道:“我不想聽到這個回答。”

而且這話未免也太有問題了吧。這是什麽,暴君身邊的大奸臣麽?“陛下天恩浩蕩,是不會錯的”?

尋舟怔了怔,霎時了然,隨後,學她握拳在自己唇邊,假咳兩下,有點卡殼地道:“師尊的哪個朋友?”

“……”

碧濤峰上的流水潺潺,樹影在黃昏中也水波似的搖動。徐行說完,又覺得煩得很,尋舟道:“她生氣了。”

“我知道。當然生氣了。但現在重點是,該怎樣讓她不生氣?”徐行道,“我想了想,若是我生氣了,該怎樣才能讓我不生氣。結果是,不論那個人怎麽做,我該氣還是會氣。但是那個人什麽都不做,我會特別生氣。”

尋舟輕輕道:“那,她有什麽特別需要的東西麽?”

亭畫需要的東西……最近她似乎在作畫,一直缺一副顏料。那顏料是從血青蟲身上取的,但很容易被咬。被咬徐行倒是不在乎,主要是別的蟲咬到手上就腫到手上,血青蟲咬到手反而腫臉上。被咬的人,接下來半個月都別想出門了,因為會腫的像個剛鹵過的豬頭。

顏面和道歉,孰輕孰重?

徐行一向是雷厲風行之人。她將自己身上的草屑拍掉,道:“我去捉血青蟲了。飯你自己吃吧。別準備我的那份!”

“師尊。”尋舟起身道,“血青蟲清晨才出,現在沒有。明日再去吧?我和師尊一同去。”

徐行洩氣道:“行……”

她滾來滾去半晌,頭發早已亂了。因為常常打鬥,所以腮邊額邊的碎發很多,發尾毛糙,是無法束進去的。蹲下時有些遮擋視線,於是徐行皺著半邊眉毛,很用力的吹了一下。似乎是很難見到她這般煩心模樣,盡管憂心,尋舟仍是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側臉,像是要將這副景象攝進自己的眼底。

“下次。”尋舟忽的道,“師尊不必管我就好。”

“現在說這種話?”徐行漫無目的地將劍掂了掂,上下拋動,“最開始得罪那個老東西的是我,你是代人受過,懂不懂?”

尋舟道:“那也只有我能替師尊受過。”

“說得像什麽好事一樣?”徐行像笑一條小狗撒嬌翻肚皮結果不慎滾下臺階那樣,半開玩笑地拿劍敲了敲他的腦袋,“被打得那麽慘,我還不幫你出頭,不會很委屈嗎?”

“不慘。也不委屈。”然而,尋舟搖了搖頭,他開口的神情極為認真。

“鮫人的皮膚更有韌性,只要護住要害,就沒那麽疼。只是流了血,看上去比較可怕而已,其實不致命的,只要兩個月,就什麽事都沒有了。”他停了停,有些艱澀地道,“那時我看師尊,也絕不是想讓師尊替我出頭,這根本沒有什麽……我只是,擔心師尊會生氣。”

徐行莫名道:“我?生氣?”

“覺得我沒用。”尋舟輕聲道,“就不想要我了。”

他一垂眼,長長的睫毛便像含了一塊琉璃珠,裏面閃過一張人臉。徐行一晃眼,發現那張人臉是她自己。一股酸澀的感覺自心肝處湧起來,她咽下去,鎮定道:“不會的。”

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好吧,似乎也不是很鎮定。真正鎮定的人,不會隨口給出這樣的承諾。

“我不委屈。”尋舟道,“在這裏,是我最開心的日子。每一天都是。早晨門外的小鳥叫,我就起身給師尊做早膳,點上火,就可以去叫師尊了。過一柱香,你便會從門裏走出來,問我吃什麽。離開之前,也會告訴我何時歸來,仿佛這裏真的是我的家。我可以待在這,沒有人會趕我出去……”

他笑起來:“師尊還會保護我。”

“……當然了。”徐行竟不知說什麽好,只道,“保護徒弟本就是師者的責任。只要你是我的徒弟一天,我就會保護你一天。”

“真的麽?”尋舟倏忽近了,眼底黑亮道,“師尊會一輩子保護我……?”

或許是因為受傷未愈,太過蒼白,他看著竟有種令人戚戚的病態,整張臉只有眼睛是極亮的。

徐行心道,魚果然聽不懂人話。我說的好像跟你說的不是一回事吧!你就沒考慮過要出師嗎?你可是鮫人啊,不可能都七百歲八百歲了還天天跟在師尊屁股後面哭唧唧地轉吧!那未免太沒出息了??

見她愕然不語,尋舟一怔,眼睛又黯下去。

徐行:“對!沒錯!當然了!就是這樣!”

見尋舟又笑起來,她又心道,這事聽著恐怖,但做起來真挺簡單。也沒規定是誰的一輩子啊?尋舟的一輩子是一輩子,她徐行的一輩子也是一輩子。以後者當基準來算,那也沒多少年,就依著他罷了。她可沒有說謊。

“砰”一聲,一團祥雲熱情似火地沖進來跳進她懷中,將尋舟撞開了。坐在上面時不覺得,現在抱著才發現這肥狗究竟有多大,徐行整張臉都埋在毛團裏,滿嘴都是毛,她無言道:“二師兄,能不能讓你家祥雲把尊臀挪開?”

黃時雨遠遠踱過來,懶洋洋道:“你說左邊那瓣還是右邊那瓣?”

尋舟將身上沾到的狗毛拍掉,在徐行看不見的角落裏,對黃時雨微微壓了壓眉眼。

“都挪開。”徐行一掌將肥狗推開,頗不客氣道,“來了不知道敲門?”

“門開著的,你又沒關,我敲什麽?”黃時雨莫名道,“就知道你現在脾氣很大,敲門肯定不讓進。”

徐行斜道:“你又知道了?”

黃時雨笑嘻嘻道:“因為我先去找的你師姐,脾氣也很大,敲門不讓進。聽人說,你們吵架了?吵得咋樣,誰贏了?”

準確來說,是兩人誰都沒贏。徐行懶得跟他說這個,她和亭畫如何,輪不到別人看熱鬧。“不讓你進很正常吧,你答應了來幫忙,人呢?沒死怎麽不來?”

黃時雨卻一怔,好似自己根本沒聽過這事一樣。不過很快,他便面色如常道:“就,起晚了。”

徐行很少欣賞一個人,但這樣的厚臉皮若是能勻她半層,她或許過得會更好一點。

黃時雨當然不是單純來看熱鬧的,他也清楚,說兩句還行,要是沒有正事,恐怕真的會被徐行當場打出美味打出鮮來。他先是笑盈盈地賣了個關子:“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要先聽……啊啊啊啊!我說!!我說就是了,別掐,要死了!!”

“壞消息是,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們或許要很忙了。”黃時雨自徐行的無情鐵爪下掙脫出來,沈聲道,“占星臺今年的預言已出,‘妖月’要到了。”

妖月,便是妖族最為躁動、能力最強的時期,對修者來說,和逢魔時刻也差不了多少了。徐行去年還沒到穹蒼,尚且不知,每逢妖月,便是大批大批的人族修士折損,有些蟄伏的大妖都會選擇在此時為禍,死傷數量大增。

妖族作亂,六大門之人自然首當其沖。觀今年的占星臺預言,今年還是十年以來尤其兇猛的一年,恐怕這個月中,只要能算是戰力的穹蒼門人都需要下山殺敵了。

黃時雨一來,尋舟就很難插上話。因為這廝的話實在太密了。他聽到此事,擡眼道:“我……”

“你?你當然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麽,是不是問能不能跟你親親師尊一起下山?”黃時雨挖了挖耳朵,道,“下山是肯定的,一起是不能的。她當然和我們一起了。萬一你出了什麽事,要小徐行去撈你,豈不是還拖後腿了?你就跟那群同輩的一起去殺殺小雜魚,別添亂了。”

尋舟:“……”

他蜷了蜷手指,看向徐行,卻見徐行似乎沒有反駁的意思,更沒有要帶上他的意思。無論他怎麽看,她都鐵石心腸,不管不顧。他氣得胸口起伏幾下,蔫蔫地進屋了。

徐行裝作眼瞎,道:“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黃時雨認真道,“你師姐平時不怎麽生氣,一生氣就非常——非常——持久。我去年不小心將她千叮嚀萬囑咐不能晾的畫拿出去曬了,你也知道,我又忘了……回來的時候那畫已經消失了。她把我揍了一頓之後,無論我怎麽賠罪都不為所動。說真的,不誇張,我就差磕頭了。她就從我頭上這樣踩過去。”

不是吧!這麽奇!徐行寒毛倒豎:“然後??”

“然後你就來了。第一天就搶走了師傅給她的屋子,還完全不聽她的話,一副鼻孔長臉上的樣子。”黃時雨良心發現道,“可能她發現你更討厭,看我就稍微順眼點了吧。”

徐行:“…………”

那她現在去找一個比自己討厭的人,已經晚了吧。而且能不能找得到,還是個問題。

“二師兄,我覺得你還有潛力變得比我更討厭。”徐行靜靜思索後,笑道,“不如我們明日一起去捉血青蟲吧?”

-

一月後。

妖月果真降臨,不少門人通報在各地出現彌漫的兇戾妖氛,路邊無名屍體越來越多,隨著北方一聲驚雷,大妖出世後,掌門終於下令,持穹蒼令牌者,盡全力誅殺妖邪。

山門處,又是罕見“傾巢而出”的景象。祥雲之上,三人背對著坐,亭畫面無表情道:“準備好了便出發。”

徐行有點乖地道:“好哦。”

黃時雨:“師姐,我好像還不知道目的地在哪裏。”

亭畫:“……”

亭畫沒有回答他。黃時雨看了徐行一眼,徐行於是道:“我也不知道。”

亭畫:“……”

“師姐,我覺得,你最好還是不要同時生我們兩個的氣吧!至少也留一個啊!”黃時雨抓狂道,“我們兩個說話你都不理的話那要怎麽辦啊?她是做錯事了,那跟我有什麽關系?不帶這樣連坐的!來,小徐行你快叫一聲師姐,要有尊敬的。”

徐行:“……”

“好了!”黃時雨簡直要瘋了,“現在你們兩個都不互相理就是了!!那我算什麽?我一個人是要怎麽說話?!!”

……

這邊鬧得翻天覆地,那邊遙遙的玉龍之上,乘了許多面孔稚嫩,神色緊繃的小門人。

眾人之中,一襲白發格格不入。

“你帶了什麽東西?讓我看看,我總是不放心,覺得自己什麽東西忘帶了……”

“只要保命的東西帶上就行了。金瘡藥、歸元丹,這兩樣肯定是要的。”

“完了完了完了我感覺我什麽都沒有學怎麽就妖月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我的劍!我的劍在哪?!啊麻煩屁股挪一下……我的劍啊!!”

一團亂麻中,尋舟將極力遠眺的目光收回。

他垂眼,最後不放心地自懷中摸出一個小小物件,凝視片刻後,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那是一串簡陋的臘梅吊墜,放得太久,盡管再怎樣註意,已不如一開始新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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