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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舊時風4 只要睡一覺,一切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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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舊時風4 只要睡一覺,一切都好了。……

#79

那布包本就系得很松, 在地上滾動兩下,裏邊包著的東西便顯露出來大半。

方才那大妖猙獰的嘴臉還歷歷在目,現在已變成了被切下來的一段頭顱, 滿面血汙地靜靜躺在地上。這才是真的,死到不能再死了。

“小行。”掌門無奈道,“說過很多次了, 告訴我完成了便罷, 不用每次都帶點什麽回來。難不成,師尊還會懷疑你說假話麽?”

“那倒不是。”徐行不以為然地撓了撓脖頸,“做了不好好炫耀,等於沒有做。”

掌門笑道:“真拿它去泡酒, 我還有多少命好活?”

徐行一頓, 卻側頭道:“……別拿自己開這種玩笑。”

那女修還在怔怔盯著她。好似看到了一個中元節出來游蕩的祖先般微妙的悚然。徐行沒有死,好端端回來了,這自然是好事,但,她分明看到了,當時徐行坐在地上,已經沒有活人的氣息了。

即便是修者, 胸口被對穿似的開那麽大一個口子, 血肉模糊,傷及心臟, 即便僥幸存活,也定然是奄奄一息了。絕不可能像徐行這樣……沒事人一樣!

難道是自己看錯了?或者,是此人修習了什麽假死之術?女修恍惚中,竟下意識上前一步,將手放在了徐行胸前, 想確認那裏有沒有傷口——她察覺時,徐行正自上而下盯著她的手,而後,竟沒有生氣,只是有點困惑地挑高了半邊眉毛。

女修不知怎的,鬧了個大紅臉,連連退後:“對、對不住!”

“……”掌門咳了咳,柔聲道,“好了。岑白,你方才急忙進來,是要說什麽?”

是想叫掌門給你的小徒弟收屍。但現在,徐行活蹦亂跳的,女修心亂如麻間,只訥訥道:“紫獸莊……”

或許是因紫獸莊離火山爆發的源頭太近,那兒洶湧的巖漿中火屬太盛,莫說修者無法進入了,就連狐族身處其中都會慘死,足可見其威力。其實,眾人心中都明白,直面爆發的人應當全都死了。但是,紫獸莊周圍還有些零碎地區中有人幸存,只是被巖漿攔路,無法逃出,再不進去救人,恐怕沒被燒死也要被餓死了。

對談間,不少門人疲憊地結束任務歸來,那血淋淋的蛇頭便擺在一邊,所有人看到皆是愕然。

不會吧……竟然真的就這般回來了?毫發無傷?

“城主說不必管……”女修忐忑道,“可是,誰也不知道巖漿什麽時候退,裏面又有多少人。掌門,是不是有其他辦法呢?”

其實她內心也知道,唯一的辦法就是等。大局為重,哪怕裏面攔著幾百個凡人,但要宗門裏一個能獨當一面的長老執事拼著重傷甚至死亡的風險將他們救出,無論怎樣計算,都是“不值當”的。因為這條命能換的遠遠不止幾百個人。

眾人皆閉口不言。

風聲一動,亭畫和黃時雨也進了殿。路上只有零星幾個不長眼的小妖來犯,二人很輕松便處理了,有驚無險。亭畫右手虎口上貼著傷藥膏,血還在不斷滲出,她瞥了眼地上的蛇頭,一皺眉,面色更蒼白了些。

寂靜中,徐行微微垂了垂眼。眾人矚目之中,階上的掌門仍是那副八風不動的溫和模樣,她斟酌片刻,而後,含笑看向了徐行。

“小行。”掌門輕輕道,“紫獸莊那邊,你去救人。量力而行,明白嗎?”

完全沒料到會聽到這般答覆。女修愕然萬分地轉頭看向掌門。那人的笑仍是那般柔和堅定,宛如不竭春風,可她卻莫名從這笑中,看出了幾絲殘忍的冷酷。

在場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睜大了眼睛。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什麽“量力而行”……這要如何量力而行?難道是努力不死就可以不死的??難道徐行同為火屬,有什麽秘法?但,其他長老也不是沒有火屬性的,輪得到她上?

現在,再也沒有人質疑掌門平日裏究竟給徐行派了什麽任務、又為什麽不公開了。平心而論,如果自己每次都是接到這種任務,那已經全然脫離“穿小鞋”的範疇了。說難聽一點,掌門,你是恨她嗎?

然而,徐行只是躬身,自地上拾起了那把劍。經過激烈的搏殺,那把劍的劍鋒上已經全是缺口了。她道:“明白了。”

她轉身,緊接著,身後傳來掌門的聲音:“等一等。”

徐行一停,心想,自己又不需要休息。掌門溫聲道:“劍鈍了。先去第三峰修繕,再動身吧。”

“…………”

徐行笑了一聲,只是聽著不怎麽像笑,她餘光自身旁凝重的亭畫臉上劃過,跳下山前,丟下一句無所謂的話:“用不著劍。”

-

一來一回,已是更深夜闌。一片黑天之中,遠方的通天火焰愈發鮮艷,仙鶴都困了,徐行伏在它身上,眼瞳印著微暗之火,像一只無聲無息的黑貓,在地面上搜尋著什麽。

方才血戰之地,已是野獸群聚,正在分食巨蟒屍體,她雙指一並,劍自空中落下,直插地面,發出轟然一聲,濺開萬方塵土。野獸狂嘶著奔逃而去,霎時一片空蕩,徐行跳下鶴背,找到那只無頭蟒屍,而後,手腳利落地將它的皮剝了下來。

剝得很完整,中間沒有任何破洞,只是現在弄不到清水,也沒有陽光可以曬幹,這蛇皮腥得很,還沾著血,不過,其上仍附著的水屬之氣能阻隔一部分巖漿的穿透力——只有微小的一部分,對她來說杯水車薪,但對凡人來說,算是一重有力的保護。

先這樣吧。

徐行上鶴之前,昂首道:“餵。可以來吃了。”

有幾只小鼠悄悄躲在石頭後面看這個奇怪的人。不過這些野獸也聽不懂。只知道妖屍中蘊含不少自然之力,吃了有好處。

離目的地越來越近了。不愧是連綿火山中爆發出來的巖漿,簡直像是瀑布一般從天倒灌下來,若不是有些地方地形奇畸,靠近山腳,萬分幸運地避開了巖漿直流,恐怕這方圓百裏,無人會幸存的。

只不過,若是沒人肯進去救他們出來,這幸運也不過是延遲的不幸罷了。

所有人都已然撤離了,最先離開的便是城主。這裏已經沒有人煙了,安靜得像一座死城,只有巖漿涓涓流動的聲音,和火苗夾雜在其中不斷燃燒的劈啪聲。

仙鶴本能地不想靠近這火焰,遠遠就劇烈戰栗起來。徐行拍拍它的腦袋,對它說了什麽,於是,它乖乖站到了一邊,收起了自己的翅膀,像是在等誰。

剩下這段路,需要她走過去。

越往前,越靠近,徐行耳邊心跳的聲音便越急促,嘴唇愈發幹澀。她在緊張,她當然知道這一點。然而,她的步伐沒有絲毫退縮,反而越來越快,越來越急,直到縱身一躍,如同一只撲火的飛蛾,跳進這燃燒的巖漿之瀑。

強烈的灼燒感霎時席卷了她的全身,按照她的經驗,距離疼痛來到還有一個呼吸的時間,要在徹底失去行動能力之前沖過去。她能自愈,這個時間還能再放長一點——

滿目鮮紅中,徐行周身緩緩出現了不同於巖漿的“火氣”。這火氣雖說薄弱,卻隱隱壓制了四面八方的火,再一呼吸,眼前,豁然開朗。

落地那瞬間,撕裂般的疼痛沖上太陽穴,她咬住了牙。眼前有幾個驚慌失措的大人正試圖找尋穿過巖漿的辦法,忽的見到一個火人自內中跳出,駭得還以為自己出現幻覺了,慘叫著連連後退:“這什麽東西?!這什麽東西!!”

“不是東西。是人。”徐行幽幽道,“這裏還有多少人?”

那人道:“怪物!怪物啊!!”

“再叫我把你丟裏面去了。”徐行不耐煩道,“我問,這裏還有多少人?我帶你們出去。”

什麽人身上還在燒還能講話?!那人嚇道:“……四十三個……還活著的,應該。大家的儲糧都吃得差不多了……但是,你要怎麽帶我們出去?”

“四十三?”徐行沒答他,反倒對這個數字挺滿意的樣子,道,“不錯。”

那人:“什麽什麽不錯……”

“活的不錯。”徐行不吝讚嘆道,“要是費這麽大功夫進來,裏面一個人都沒有,我會很生氣的。”

什麽叫“活的不錯”啊!那人莫名想笑,此刻卻不是狀況。他很快將幸存的所有人都叫了出來。而後,徐行看向了前方瑟瑟發抖的三個小童,手一揚,一張完整的蛇皮就將三人牢牢包裹起來,不留一絲縫隙。

“好、好臭!”小童慌道,“仙長!不能呼吸了!”

徐行道:“忍著。不能呼吸就對了。出去之後去找仙鶴,聽到沒有?”

她轉身便要走,有人在身後急急道:“仙長!那、那我們呢?當然我知道孩子重要……能救一個就是一個也好……”

“等著。”徐行牢牢抱著蛇皮,嚴絲合縫,縱身又消失在火中,“一趟一趟來。不急。”

“……”

在徐行第一次帶著蛇皮返回時,眾人發出了一陣劫後餘生的歡呼聲,抱在一起痛哭,熱淚盈眶。

緊接著是第二次。

第三次。

第五次……

第十次時,眾人都陷入了沈默中。

因為,哪怕是老眼昏花的人也能輕易看出來,這個人,她並不是來去自如的。最開始,她縱使身上燃燒,還是能看出是個人形的。可隨著一次一次的往返,她的皮膚開始不斷剝落,眼睛和面部漆黑一片,看不見了。很多地方已然露出了血肉,整個人都燒焦了,不少零星火苗在血管中穿梭,沒有熄滅。她的樣子,讓人看了甚至不由恐慌——都這樣了,竟然還能行動、還能活著嗎?!

但,他們也只是保持了沈默。

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直到最後一個人自腥臭的蛇皮中出來,面對的便是一個這般殘缺的人。他喉頭哽著,想說些什麽,然而,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只訥訥道:“多謝……”

面前的人對他搖了搖手,示意他去和仙鶴旁那些家人會合,鶴會送他們去穹蒼。那邊的小童欣喜不已,遙遙叫喊道:“爹!快來呀!快來!!”

那人連忙走了幾步,轉頭,見到的卻是一個背影。往日裏,這背影應該清雋挺拔無比,此時卻踉蹌著,緩慢地隱進黑暗中去。不知她要去哪裏。

……可是,她這麽厲害,定會有辦法解決的吧?如果沒有萬全之策,她怎麽敢沖進來救人呢?不可能會死的,況且,我們只是凡人,想不出辦法、也根本幫不了她啊。

這般說服了自己,那人足下霎時快了不少,向朝他招手的家人奔去:“沒事了,沒事了!”

徐行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兒去。反正這附近都沒什麽人,她隨便找了個往荒郊野嶺的地方走,免得嚇到誰。

現在這個樣子,肯定回不了穹蒼了——燒傷的太快、地方太多,她自愈的速度跟不上毀滅的速度,盡管皮膚修覆好了,可內臟還是燒著,兩相拉扯,反而更痛。沒辦法了。找個安靜的地方吧。

徐行神色疲倦,她的劍靜靜待在背上,正在微微錚鳴。

看星象,應當已是子時了。四野黑暗,只有她深深淺淺的腳步聲。她的眼睛恢覆得差不多了,只不過很模糊,眼底非常幹澀,忽的看見亮光,仔細註視,才發現那是不遠處一道彎彎小河,正倒映著皎潔的月光。

好痛啊。真的好痛。

身體的情況似乎越來越差了。

一道風吹來,徐行竟先感到寒冷,她下意識攏了攏衣領,盡管那根本遮不住什麽。風吹過她的手臂,掠過上面袒露的血肉,霎時,一陣生不如死的劇痛海嘯般湧上來,宛如萬千刀割。她停頓一下,最終還是往前重重栽到了地上。

她還是沒發出任何聲音,因為喊叫無用。要深深的呼吸,盡可能保持清醒。她似乎將自己從身體中剝離出來,只是冷眼旁觀這疼痛的感覺,不去想,也不作出任何反應。

她的餘光瞥見身旁小河原來已經結了薄冰,才恍然發覺,原來現在是冬天。

但,無論怎麽忍耐,還是沒有用。徐行緊緊咬著牙,直到聽見自己耳邊傳來“哢崩”一聲,下頜處一酸,她恍然張嘴,吐了吐,後槽牙的碎片和著血落在她掌心。

太痛了。忍受不了了!徐行掙紮著撐起自己,試圖拔出身後的劍,然而,手根本不聽使喚,沒有力氣,劍鋒自她的心口處滑來滑去,不慎落進了水裏,被沖出了一段距離。

“……”她怔怔看著那觸手不及的劍,忽的一陣火氣來了,朝天道,“有沒有人啊!”

“有沒有人來幫我一下!”

回音在半空中晃。但是,當然是沒有人。先不說這附近太靜僻了,就算真的撞了大運有人,人家看到一個渾身黑乎乎的怪物在路上走,沒等她恢覆好就已經嚇得抱頭鼠竄了。就算膽大到沒有逃跑的,又怎麽敢過來幫她——如果一劍刺死她能算幫的話!

徐行仰天躺了一會兒,像一條生氣的死魚。她幾分煩惱,幾分惆悵地在想,自己應當怪誰,好像又沒有誰可以怪,說來說去,這種事只能她來做,她也知道,這是在報師尊的知遇之恩,如果掌門沒有將她撿回去,她現在還光著屁股跟野狼打架呢。或者更差一點,被什麽大妖啊抓去煲湯吃了——她試過很多種方法,但被吃幹凈還能不能活,這個真的沒有試過。

也不太想試。

耳邊溪水不由人改變,還在靜謐地映著月色微光。

徐行喃喃道:“其實死了就死了。我一點也不想管……”

正逢此時,她耳邊傳來了奇異且微小的聲音。小到徐行還以為自己是幻聽了。好似什麽東西在微弱地敲打著冰塊,這聲音頑強地持續了好一陣子,最後還是徒勞無功,頻率越發緩慢、然後徹底消失了。

反正也沒事幹。她艱難地側身,第一眼,卻是在冰面上看到了自己的臉。唇色蒼白,黑發散亂,只有額間一點火痕愈發鮮艷。

第二眼,她才看到了那制造出聲響的小東西,不由屏息。

那是一條小小的魚。

這魚雖小小一條,像是幼年,卻漂亮張揚得很,鱗片透明如寶石薄片,尤其是魚尾,竟泛著一種珠貝似的五彩光澤。太美了。徐行平日裏撈的魚不少,吃的更不少,但哪怕是她,撈到這樣的小魚,也是舍不得吃的。

可美中不足的是,這條魚受傷了。鱗片滲出淡淡的血痕,傷口還不小,它似乎是從上游一路被沖到這裏,卻被結冰的河面死死凍住了,沒有力氣,掙脫不得,只能絕望地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封起來。

小魚玻璃珠似的眼睛也靜止在冰裏,死死盯著她,倒映著她失焦的眼睛。

徐行也靜靜看著它,它是那麽小,隨意便可忽略的一條命。一條魚而已。往日裏,徐行順手將冰砸破救下也便是了,只是現在,她連拔劍的力氣也沒有了。

薄月似是挪了過來,淡淡灑下華光,四野寂靜,風聲中,緩緩帶上了一聲輕嘆。

徐行用盡最後那點力氣,緩緩將右手擡高——那是一只沒有任何疤痕和舊繭的手,甚至不像一個劍者的手。因為傷口總是來不及在她身上留下疤痕。

緩慢的呼吸之中,她的血自指尖慢慢地滴落下來,輕輕砸到了那塊冰上。

幾滴血,很快將冰融出了一個小小的淺坑,再幾滴、再幾滴……嘀嗒、嘀嗒,那條小魚僵硬地擺動了一下,癡癡楞楞地盯著她,第一次張口,便懵懂地吞進了她的熱血。

終於化開了。

喝了她的血,對傷口還挺有用的。對人如此,對魚就不知道是不是了。徐行也無暇想太多了,她感覺得到,快了。

眼前模糊起來,風聲不再明晰,但徐行在無盡的恍惚中,還是聽到了那敲動冰塊的聲音,那條脫身的小魚沒有走,而是繞著她焦急地不斷游動,試圖拿頭去頂她垂落下來的指尖。

快了……

徐行闔上眼,任由意識墜入深海,心中浮光掠影般飄過一句話。

只要睡一覺……一切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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