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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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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零

從阿根廷回國後,學校大方批了幾天假,宮侑趁機回了一趟神戶。

將近一年未歸,神戶的一切顯得既親切又陌生。海岸線旁的路燈刷了新漆,學校門口的兩尊狐貍石像添了紅色的手作圍巾,便利店門口的長椅也換成了嶄新的圓凳。

雙胞胎兄弟宮治的事業也終於有了起色。

在宮侑剛去東京的那一年裏,宮治先是去拉面店打工,在那裏漸漸了解了開一家餐飲門店需要具備的種種條件。

白天工作太忙,晚上他就捧著電腦埋頭研究開店相關的基礎知識:從食材的選擇到市場的研究,從短期原料的采購到長期資金的規劃,這一切都只能靠自己,也只能從零開始慢慢摸索。

在攢足了經驗後,宮治決定嘗試售賣方便又美味的食物,並且在濱海的位置開了自己的第一間門店。

借著父母提供的啟動資金,宮治終於磕磕絆絆地創業了。小小的門店在海邊游人如織的地方並不算太起眼,可因為打掃得幹凈,布置得整潔清爽,偶爾也會有人光顧。

宮治並不貪心,決定把第一步邁得盡可能穩一些——他打定主意要做飯團,為此付出了不少的心血,也在餡料配比和口味研究上花了大成本。

可他還是失敗了。

旅游區的生意好做也不好做。如果有一大波游客逛到了這裏,他便能迎來一些客人,可如果遇到了工作日密集的淡季,他的每日收入並不能順利彌補前期投入的成本。

就算他的飯團受到了食客們的好評,可因為大多是流動的旅客,很難為他積累口碑,更不要提趁機宣傳這間小小的飯團店了。

在意識到這樣下去,手裏的流動資金很快就會耗盡後,宮治歇業了一天,安靜坐在店鋪裏想了很久,最後決定退租。

他逐漸意識到自己在哪個環節出了問題,而在他真的想明白的時候,他似乎已經陷入了金融上的窘境。

宮治沒想繼續找父母幫忙,明擺著先前的資金還沒賺回來,他不願意在這個節骨眼上再次開口。

結果他恰巧遇上了在第一個暑假歸家的宮侑——

宮侑第一時間摸到了即將閉門的店鋪前,對著卷簾門上剛貼上的“歇業”二字研究了許久,最後很欠揍地來了一句:“你破產啦?”

“滾。”宮治舉著掃帚沖了過去。

“你的飯團不是做得挺好吃的嘛?”宮侑滿臉無辜地嘟囔著,看起來比宮治本人更加不服氣,“而且你前段時間還和我說采用了北前輩種出來的米,口感上有了夢幻般的變化。”

他還想著來嘗一嘗呢,霸王餐的那種。

北信介剛開始接觸農務還算順手,自家田地產的稻米一直都很暢銷。聽聞宮治開了一間小小的飯團店,北信介特意備了一批精米送了過來,說是給學弟創業的小小禮物。

剛吃到那批米的宮治驚為天人,滿心認為自己的飯團會擁有不少的忠實客戶,結果……

宮治舉著掃帚的手僵了僵,最後還是輕輕將掃帚擱在了墻角:“你進來吧,就當是我的最後一位顧客。”

“你怎麽說得這麽淒慘?”宮侑忍不住齜牙咧嘴了一陣,身體還是乖乖跟著坐到了吧臺前,“不可能的,我才不信。”

招牌上寫著“飯團宮”的小小店鋪卷閘門半拉著,偶然路過的人都會下意識認為這裏並未營業。誰也不知道這裏面還留著一對雙胞胎兄弟,其中一個負責捏飯團,另外一個只負責吃。

“你這裏還有金槍魚嗎?”不僅不想給錢,宮侑還嘗試著點單,“我要那種超級豪華無敵至尊巨型金槍魚飯團。”

“抱歉,我這裏沒有。”宮治露出營業性假笑:“請出門直走跳海,自己親手下水捕魚,謝謝。”

宮侑不服氣地撇撇嘴,假裝在看面前的價目表,沒理會宮治的挖苦。

最後,宮治還是給宮侑做了金槍魚的飯團,用的還是北前輩剛送過來的一批米——他早就知道宮侑今天回家,父母之前在電話裏說過,也猜到宮侑會摸到店裏來,因此別的食材沒有準備,卻起了個大早,特意去市場買了最新鮮的金槍魚腹肉。

等待飯團的時間顯得無比漫長,宮侑一直伸長了腦袋看宮治在自己面前忙碌。等飯團終於端到面前,餓極了的宮侑深吸了一口氣,隨即臉上露出一抹陶醉的傻笑。

“好香啊,北前輩的米是提前泡了迷魂湯嗎?”

“不,是降智的藥水,專門對付你這種豬的。”宮治拿毛巾擦了擦手,“趕緊吃,別廢話。”

“好燙!……唔好吃!”

宮侑吃東西的樣子無疑能給人巨大的滿足感。他的臉頰圓圓鼓鼓,眼睛也因為享受微瞇著,吃得急了還能看到頰邊隱約的紅暈。

宮治半傾著身,既像是在認真觀察宮侑的反應,又像是在想象這間小小的店鋪塞滿顧客的情形。

並不算漫長的社會歷練讓宮治有了一種成年人的沈穩,隨著做飯團的手藝日漸精進,他看起來比以前說話更簡潔,針對宮侑的吐槽也更不留情面。

可再怎麽變,他還是宮治,他還是宮侑的雙胞胎兄弟,還是那個堅定地想要繼續做飯團的宮老板。

看著宮侑吃飯團的樣子,宮治突然覺得這家夥還是能挑出來一些優點的——比如吃東西的樣子容易讓圍觀的人也跟著食欲上漲,他自己的手也很癢,很想繼續做很多很多個飯團。

宮侑吃東西吃得很快,不一會就把餐盤裏的食物掃蕩一空。

吃得飽飽的之後,宮侑也終於有了聊一聊的心思:“你有想好接下來怎麽做嗎?”

宮侑堅定地相信,他絕對不會是治所說的“最後一個顧客”。

既然都能為了這項事業放棄了排球,那麽光憑著這一點小小的打擊,絕不可能如此輕易地撼動宮治的信念。

宮治幹脆在宮侑旁邊坐了下來:“我打算把店鋪重新開在稻荷崎附近。那裏的地段雖然沒這裏好,人流量並不小,租金成本也會低很多。”

“我之前還想著慢慢來,這一次我不想——我還想試試和更多的固定客戶合作,集體送餐,或者預約訂餐。”

“我不太懂這些就是了,但我覺得可行啊。”宮侑擊了擊掌,“我們還可以幫你一起宣傳,從最開始的累積忠實客戶做起。稻荷崎有那麽多的前輩和後輩,有了足夠多的回頭客以後,你的生意就會穩定很多。”

兄弟倆嘰嘰喳喳地湊在一起,就像小時候玩大富翁游戲那樣,你定一個計劃我出一個主意,隨著游戲的推進,一個未來的飯團帝國也如不斷累積的石塊,從小小的廢墟凝聚成聳入雲宵的城堡。

宮治的頭發沒有再染成灰色,長期住在店裏的他起早貪黑,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仔細打理發型,原本的黑色短發漸漸從鴨舌帽的帽沿裏露了出來。

一黑一金兩個腦袋放在一塊,看起來雖然不像是相匹配的,可若是有人看到了這樣熱烈討論的場面,都會忍不住讚嘆一句“這兩人關系好像還不錯”。

關鍵時刻,宮侑的支持給了宮治極大的信心,也幫助他從長久纏繞的挫敗感裏順利解脫出來。

可這並不是宮侑的最終目的。

“你今天回家嗎?”宮侑起身欲走,“我明早還要趕回東京,今天在家裏住一晚。”

“不了,”宮治環顧四周,“這裏明天上午正式退租,很多東西沒有收拾好,我肯定要熬夜幹活。”

“……好吧,”宮侑擺擺手,“有時間多回去吃頓飯,老媽說你像是在月球上開店,總是見不到人。”

“知道啦。”宮治嘆了口氣。

“等明天忙完了,一定要記得回趟家。”宮侑走出門以後忍不住又回頭叮囑了一次。

宮治眼角一跳:“你怎麽變得這麽啰嗦了?”

再一看,宮侑已經溜沒影了。

等宮治把各類物品暫時存放在北前輩的老宅裏,小商鋪退租,各類款項結清後,時間已經到了第二日的下午。

他長長舒了口氣,在原地站直身體,慢吞吞地活動著肩膀,這才終於想起宮侑的叮嚀。

——那就回去看看吧,和老爸老媽吃頓飯,在家裏好好睡一覺,明天再去銀行申請貸款。

可等宮治進了家門,宮媽媽見面的第一句話就是:“侑出發前拜托了我一件事,說是十萬火急,威脅說我要是沒有照做的話會引來世界末日。”

宮治:“……什麽事?”

宮媽媽指了指兄弟倆的房間:“他說給你帶了伴手禮,至於放在哪裏,讓你自己找。”

“讓我自己找?這哪裏算是十萬火急?”

宮治有種打電話把宮侑罵一頓的沖動,想了想還是忍住了。

洗了手脫了外套,宮治最後還是乖乖進了房間,並且毫不費力地在兄弟倆慣常藏東西的位置——書桌抽屜的下方找到了所謂的伴手禮。

在拆開這薄薄的“伴手禮”時,宮治的手都在微微顫抖著:

宮侑給自己留了一張銀行卡。

與此同時,他放在口袋裏的手機也響了起來。

【老媽說你剛剛到家了,那你應該也看到我的伴手禮了?】

【不要太感動,這是借給你的,算是我的長期投資,以後肯定還是要還的,不許賴賬,不然就揍你。】

【攢錢好難,所以我決定讓你來幫我賺錢。我將來給飛鳥的鉆戒能夠買多少克拉,可全都要看你的表現了。】

宮治的額角與眼角同時皺了起來。

“這個蠢豬,怎麽連買求婚戒指都要別人幫忙。”

兄弟倆的小小交易並沒透露給宮夫婦,又或者說這對夫妻早已猜到了內容,卻默契地裝作什麽也不知道。

總而言之,宮治在稻荷崎附近租下了新的店鋪,就著周邊的龐大關系網迅速擁有了一大批學生客源。

不同的起點自然有不同的發展趨勢,而這一次,宮治做出了正確的決定——

軟磨硬泡之下,他終於說動了附近的幾家工作室,成了偶爾派出訂單的合作對象。宮治就這樣一點點地積累人氣,咬著牙克服一個又一個難關,竟在這片學校區越做越出名。

仿佛是春雨後破土的綠芽,飯團宮的名字不知何時出現在了當地特色推薦的榜單上。

當初飛鳥在生日時送的那份禮物裏,那個收錄了十二家口碑店鋪的體驗券的宣傳團隊,終於在2015年的年底向“飯團宮”遞出了合作申請。

如今,宮侑慢慢存下來的錢還在繼續匯入宮治手裏的那張卡片,可是宮治已經有一段時間沒從裏面取款了,甚至已經開始往裏面“分紅”。

而這次趁著宮侑再次回到神戶,這張銀行卡輾轉回到了原主的手裏。

一年過去,穿著黑色飯團宮圍裙的宮治頭發徹底蓄成了黑色,還沒等宮侑開口嚷嚷,他就先一步將餐盤遞了過去。

“你的超級豪華無敵至尊巨型金槍魚飯團,趁熱吃。”

超大的飯團鼓鼓囊囊,還冒著米飯剛出鍋不久的朦朧水霧,濃濃的米香混著餡料的鮮香不斷往宮侑的鼻子裏躥。

“哇——感覺北前輩種出來的米又進化了!”

宮侑這家夥的確第六感敏銳得驚人——

他說自己會進入MSBY,結果他真的順利成了MSBY的預備役。

他說自己不會是飯團宮的最後一個顧客,他就絕對不會是。

他說北前輩種出來的米是提前泡了迷魂湯的,宮治用這個米做出來的飯團受到了大量市民和游客的熱烈追捧……

宮治站在吧臺前,看著宮侑吃得兩頰都鼓了起來,突然想起高二年級宮侑攥著自己的衣領說的那番話——

【等到咽氣那天,我一定會拍著胸口對你說:“怎樣我這輩子就是比你幸福!”】

那時的宮治緊緊咬著牙,明明看似不甘,卻又像是等宮侑的這句話等了很久,甚至還會記住一輩子——

【好啊,那我就等著,誰不幸福誰就是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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