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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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

櫻花飛舞的三月,飛鳥從稻荷崎畢業了。

神戶的氣溫要比北部更暖,在東京的櫻花初現溫柔時,神戶的櫻花早已盛放如粉霞,湛藍的天空也被漫山遍野的櫻粉色熏陶出甜美又浪漫的味道。

卒業式這日,畢業生們既欣喜又傷感,相互擁抱著給予美好祝願。在這樣的煽情場景中,低年級的學生們似乎也有些蠢蠢欲動。

更準確地說,是宮侑蠢蠢欲動。

飛鳥正笑瞇瞇地與弦樂社和吹奏社的同伴們合影,遇到男同學會不吝惜地握手道別,如果是女同學還會給予一個軟綿綿的擁抱,惹得一旁站著的宮侑看紅了眼。

“你也差不多收斂一點吧?”宮治終於還是忍不住用手肘撞了撞宮侑,提醒道:“你的眼睛都快要飛刀子出來了。”

“我才管不了那麽多……啊那家夥為什麽還要摸飛鳥的腰?可惡!”

宮侑顯然已經徹底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在這明媚春光裏,宮侑的周身是截然相反的可怕的黑色。濃郁的怨念加上他皺巴巴的表情,簡直可以收拾收拾去恐怖電影的片場客串表演。

怨念積攢到一定程度後是無法忽視的,飛鳥終於註意到了宮侑投來的覆雜視線,隨即哭笑不得地暫別了熱情的同學們。

“恭喜畢業。”相比黑著臉的宮侑,宮治還是可以毫無壓力地給出祝福的。

“謝謝。”

飛鳥走上前,輕輕擁抱了一下這個將溫柔悄悄藏進細節裏的少年。

宮治努力憋笑,擡手拍了拍飛鳥,示意她看向旁邊——

宮侑雙眼瞪得似銅鈴大,帶著即將失寵的悲戚與哀怨,仿佛下一秒就能哀嚎出聲。

飛鳥也跟著破功,用手裏的畢業證書敲了敲宮侑的腦袋:“你今天怎麽看起來有點笨笨的?”

宮侑捂著頭不可置信地後退了半步,隨即又咬牙切齒地往前把飛鳥牢牢箍進懷裏:“還沒徹底離校呢,你就已經開始嫌棄我了?你的良心呢?”

飛鳥只覺得莫名其妙:“你這話說得好奇怪,怎麽這麽像肥皂劇裏的女主角?”

宮侑咬著牙反駁道:“那你一定是見異思遷不念舊情的男主角!”

見異思遷和不念舊情,這兩個莫須有的大帽子突然扣上了飛鳥的腦袋,將她砸了個人仰馬翻。

“什麽叫見異思遷啊?”她也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覺得自己極其無辜:“我們不是還好好交往著嗎?”

“我不管,”宮侑擡手將飛鳥的發尾揉得亂糟糟:“大學裏不許隨便和別人說話,也不許對別人笑,每個小時都要給我發消息。”

沒想到宮侑是個愈演愈烈的粘著系,震驚飛鳥一百年。

不和別人講話是不可能的,不笑也是不可能的,一小時發一次消息是更加不可能的——可飛鳥沒敢當面反駁,只能用含糊的承諾安撫著神經緊繃的宮侑。

“只要有空,我肯定會和你聯系。”

宮治不小心站在一旁聽了全程,對於飛鳥的無限包容與深情寵溺,他徹底無話可說,只能說這對笨蛋情侶都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談戀愛真的太可怕了。

在不知不覺間,這兩個性格各異的人在長久相處裏相互影響,在某個瑣碎的細節裏會不經意地表現出對方留下的痕跡,說話時的小習慣又或者下意識做出的動作,都給旁觀者一種“啊這兩人真的越來越像了”的感受。

宮治忍著牙酸,決定悄悄溜走。

飛鳥並沒有沒註意到,因為她現在有件重要的事付諸實踐——她忍不住晃了晃宮侑的手,緩緩湊近了些,在對方順從低下頭的時候附於耳邊:

“我有和你說過嗎——我喜歡你的心情?”

宮侑覺得自己真的是全天下最好哄的人了——喜歡二字一出現,他的世界就炸成了絢爛的煙火,劈裏啪啦一路燃進四肢百骸,根本不給他留一個存放理智的餘地。

“你、你再說一遍?”

對飛鳥來說,此刻的愛意表露只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當初開始交往近乎於趕鴨子上架,宮侑也沒有明確表達喜歡的心情,只是眼角眉梢的喜悅騙不了人。他們既親密又溫存,只是像是在暗地裏較著勁,誰都猶豫著沒有第一個開口。

可總會有人先邁出這一步的。

【等頭發長回去了,那個時候你肯定在和我交往。】

兩年前,宮侑透過鏡子對飛鳥說出了這句話,在那之後他們就越走越近,好像天生被相互吸引的磁極,在不斷增進的距離中感受到命運與情感的不可抗拒。

可他們太年輕了,以至於不敢輕易許下過多的承諾,可是不管是誰都很清楚,他們並不會將這一切看作可有可無的調劑,又或者是可以隨時拋棄的玩笑。

飛鳥和宮侑都在付出真心,而這份真心值得被認真地對待且回應。

兩年前的第一棒又宮侑遞出,飛鳥覺得也是時候該她接下去了。

“喜、歡、你、啊。”她努力仰起頭,乖乖地重覆了一遍:“我喜歡的人是侑。”

只有真的說出口,才會知道這一切並不是什麽難事。而對方是陪伴了大半個高中生涯的戀人,早就遙遙越過了其他的羈絆,成為心裏總會想念著的存在。

飛鳥能夠感覺到宮侑隱約洩露的不安,這是即將出現的距離帶來的壓力。她既然察覺到了,便會用自己能夠達成的行動盡力安撫。如果因為這一時的疏忽帶來不妙的後果,不僅僅是宮侑,她自己也會覺得過於可惜的。

既然當初選擇開始,她就不會讓這一切渾渾噩噩結束。而接下來的一年註定會是他們倆之間遇到的第一個難關,而既然雙方都有將對方規劃進更遙遠的未來的打算,既存的問題就必須得到解決。

對飛鳥來說的第一步,就是再明確不過地告訴宮侑自己的心意。

宮侑微微垂著頭,劉海耷拉在眼上,讓他眼裏的情緒也跟著半明半暗。飛鳥只能察覺到他比以往更急促的呼吸,再湊近一些把頭埋上對方胸口時,還能聽見比以往更劇烈的心跳。

宮侑沈默著繼續彎腰,把飛鳥整個人牢牢嵌進自己懷中,用結實的手臂徹底圈在自己的領域裏,並且緩緩施力,恨不得將人整個揉進血液裏。

明明深處的情感似波翻浪湧,宮侑卻用小心翼翼到不可思議的力道側過頭,對著飛鳥半掩在碎發裏的耳廓印下一個緩慢而眷戀的親吻。

他緩緩張口,對著飛鳥的耳朵,像在說悄悄話一般許下了自己的承諾——

【私の將來のプロポーズを受け入れる準備をしてください。】

他的手緩緩下滑,順著飛鳥的衣擺找到了她揪著自己外套口袋的手。二傳手靈活的手指頭動了動,像在變戲法一般,從自己的袖子裏把一直藏著的東西勾了出來,又將這個綴了一圈小圓片的東西圈在了飛鳥的手指上。

原本還雙頰緋紅的飛鳥擡起手,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地端詳起這突然出現在手指、準確地說是無名指上的東西。

“這是……紐扣?”她手指張開,努力分辨著手指上纏著的幾圈亂糟糟的手工品,“你的?”

“肯定是我的啊,不然還有誰?”宮侑的表情有些不太自在,脖子都悄悄紅了起來,“果然還是有點大了,但是因為想把它們都放上去,就……”

今天的宮侑穿著春季制服的襯衫,領口大敞著,裏面又加了一件背心。之前倒還真的沒註意到,飛鳥的視線在對方襯衣扣子處滑了一編——第二顆紐扣果然不見蹤影。

“噗,”飛鳥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你用你的制服紐扣做了這個戒指?”

與其說是戒指,倒不如說是各種制服紐扣串成的小小手串。

各種樣式、大小不一的紐扣用白色的棉線串在一起,因為制作者的手工技藝過於感人,它們看起來像是被線團強行困住。且因為直徑過大、紐扣數量過多,宮侑不得不將其繞了好幾圈,這才能松松垮垮地套在飛鳥的手指上。

“從幼稚園開始,每一件冬裝和夏裝,我把能夠找到的以前的制服全部用上了。”

看到飛鳥臉上毫不遮掩的笑容,盯著對方幹凈又溫柔的眼瞳,宮侑好似被燙到一般故意把頭側了過去。

“就是個很簡單的東西,你留個紀念也行,如果不喜歡也無所謂。”說完這句話後,宮侑都已經做好了飛鳥開口嫌棄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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