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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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飛鳥說不疼了,宮侑信她。說現在不疼,他更是堅信不疑。

人類的語言總是如此精妙,在加上簡短樸素的時間狀語後,表達出的詞句便有了被限定出的雙重內涵。

現在不疼,那就代表曾經疼過。可是在此刻看來,那種疼痛已經過去——就連疼痛都能過去,這樣看來,似乎也沒有什麽事情是過不去的。

就像她右腕的傷。當初剛打石膏的時候,半夜裏疼得睡不好覺。她在心裏還認為自己很有可能無法繼續拉琴,這種憂慮的長久施壓,使得飛鳥那段日子過得極其煎熬。

她甚至在想,沒有大提琴的自己到底還能做些什麽。可這樣的想法也只是一瞬。因為趕回家探病的鳳凰察覺到了飛鳥情緒裏日漸增重的消極,難得用一頓嚴厲的數落,將飛鳥從死胡同裏拉了出來。

等到了三年後的現在,隨著心態愈發穩重,閱歷也逐漸增多,飛鳥是怎麽都不會再像原先那樣,輕而易舉地患得患失了。

那個時候覺得天都要塌下來的遭遇,現在一看就還算能夠忍受——只要她還能拉琴。

得到了飛鳥的答案後,宮侑並沒有給出什麽明確的回答。他似乎還不太滿意,但又稍稍放下心來,輕輕“唔”了一聲,表示知會。手腕還被他圈著,飛鳥試著動了動,他就順勢松開。

驟然消失的溫熱觸感迅速被山間的涼意取代。溫熱的陽光被林間水霧溫柔阻隔,光亮卻順著樹葉縫隙灑下,將宮侑的臉也照映得或明或暗。

他的額頭正中央就映著一塊光斑,加上這殘存著懵懂的表情,讓他看起來就像被稻荷神賜福,帶在身邊教導塵世規則的小狐貍——

小狐貍的工作除了玩毛團球,就是不安分地坐在蒲團旁,甩著大尾巴聽人類的祈禱聲。雖然聽人的願望聽得很多,小狐貍卻不會理解人類的想法,因為有人時候願望過多即是貪念。

對一心一意守在這裏的狐貍團子來說,最有趣的還是稻荷神衣袖邊掛著的金色流蘇。

被自己腦袋裏突然冒出來的小故事逗笑,飛鳥彎彎唇,起了逗弄一下宮侑的心思——

“侑,你知道你和哪種小動物像嗎?”

“唔?”宮侑跟著飛鳥慢吞吞往前走,看樣子是徹底放棄了快速晨練,“像什麽?”

飛鳥仔細觀察著對方的側臉,在高挺鼻梁與深邃眼窩上停了一下,又開始細細辨認他的瞳色:棕色的邊緣泛著一圈灰色,就像群山霧霭間透進的朝陽。

宮侑忍不住偏頭看了眼飛鳥,發現她正興致勃勃觀察著自己的臉,他不惱也不羞,反倒是故意湊了過去,讓飛鳥看個明明白白。

“怎麽樣,是不是被我帥到了?”

他唇角又勾起一側,因為眉眼深邃,微微俯視著看人的時候便看著比往日更溫柔。明明是近似於壞笑的表情,他卻做得坦然又自如,反倒不會讓飛鳥覺得裏面包含了什麽惡意。

——如果真的是心有惡意的人,是絕對不會問別人疼不疼的。

“有被帥到。”飛鳥點頭,乖乖給出誠實的回應,語氣也不是單純的恭維,因為聽起來真的太過於誠懇了。

“侑就像是一只帥狐貍,和弟弟治一起,負責站在半山腰的神社門口吸引女信徒的註意力。”

狐貍是捕獵者,卻也能輕易被人捕捉到憨態可掬的一面。多生活在山間,群山環繞的神戶就是“宮”狐貍的棲居地。他們聰明又獨立,不喜歡日夜黏著撒嬌,因此偶爾的親近便能輕易俘獲人心。

這對狐貍兄弟活潑又調皮,心中野性未改,心中不服,面上便絕對不從。可若遇到了心懷善意的人,齜牙咧嘴假意示威後,還是容易別別扭扭地湊過來給摸摸腦袋。

“狐貍嗎……”

宮侑直起身,做了個舒展動作,將頭偏向了半山坡處,像是在下意識尋找小狐貍的蹤影。

“也不錯,我不討厭狐貍,就是不太喜歡女信徒——”他笑得咧開嘴,自信又張揚,“我可不需要特意吸引,因為大家會主動沈迷於我的光芒。”

他本來就不需要什麽附加光環,因為本身就已經足夠亮眼。他可能也會有一些小缺點,可這在飛鳥眼裏也是可愛的。

因為她知道,侑和治都是好孩子。

宮侑突然對這個話題起了興趣,又湊過來神秘兮兮地反問:“那學姐知道,在我眼裏,你更像什麽嗎?”

飛鳥眨了眨圓溜溜的眼,慢吞吞問道:“像什麽?”

“這麽簡單,我還以為學姐會猜到的——兔子哦,那種膽子不太大,被惹急了會打人的兔子。”

“被惹急了打——”飛鳥跟著重覆了一半,在意識到宮侑說的是什麽後,因為心虛突然噤聲。

敢情這小子還記著被一怒之下的飛鳥揍過一頓。

嗚哇,意外的有點記仇是怎麽回事!飛鳥腹誹,但畢竟自己動手打人也有不太對,臉也跟著紅了。

“抱……抱歉。”飛鳥僵硬著脖子試圖將這件事捋平,“你惹了我,我擰了你,我們扯平了。”

她還點了點頭,試圖用肢體語言讓自己看起來更有說服力。

宮侑發現,飛鳥如果真心想要裝傻充楞,他真的一點應對的辦法也沒有。

他不可能像對待治那樣靠吵架和拳頭解決問題,也不能像對待其他同學那樣敷衍了事,更沒有那個能力對著飛鳥唇槍舌劍據理力爭。

他暗恨自己不爭氣,卻又被飛鳥逗弄得沒了脾氣,只能選擇妥協。

“行——吧。”

他只能聳了聳肩,裝作對此已經不太在意的模樣,鼻子卻悄悄皺了起來。

半晌,他又梗著脖子,一臉別扭地補充道:“我也……”

見飛鳥下意識又看向自己,宮侑故意把身體扭到了反方向,聲音也刻意壓低,低若蚊蠅,還用上了最快的語速:“……不該那麽說你的。”

“我說——”沒等飛鳥給出什麽回應,平等院鳳凰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了過來。

他的語氣聽起來可不算太好。畢竟任誰折返回來,恰好看到妹妹在和昨天體育館見到的臭小子站在一起,兩人之間說話的態度還有一丁點點奇怪,做哥哥的都會有所警覺。

這項能力他可是練了很多年——從飛鳥在幼稚園被同班調皮的男孩子欺負,到國中時期校外來冰帝踩點表白的奇怪家夥,全都逃不過鳳凰的火眼金睛。

他見過一嚇就走的人,也見過死纏爛打的人,宮侑的表現被他第一時間歸到了中游水平——

臉長得不錯,有一點點特長,校內受歡迎,可是並不一定能夠認真對待感情。

這就是宮侑給他的第一印象,畢竟他看起來確實不像是很能體貼人的性格。親弟弟懟起來像點燃的爆竹,其他人就更不必說。

主要是因為他確實有得天獨厚的外表:他看起來陽剛又俊氣,帶一點點漫不經心的高傲,像是燃燒不斷的火,第一時間就能捕捉眼球。

大部分十幾歲的女孩子喜歡的就是這種類型,再加上他排球打得好,偷起心便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鳳凰其實也想的很清楚,飛鳥現在不想戀愛,不代表以後不想。她現在能夠心智堅定,那也是因為沒遇到看對眼的人。但是越是這樣,他就越擔心——

如果遇到了喜歡的人,飛鳥恐怕會比想象中更加認真,更加投入,如果受到了來自對方的傷害,結局也會更慘烈。

傷口總會有愈合的一天,可時間的長短只有受害者自己刻骨銘心。

就算小時候鬧個不停,可飛鳥一直都是他的妹妹。與他一起長大,在父母忙碌無人照管時,趴在一起寫作業,一起懵懵懂懂地做飯,一起上房揭瓦的妹妹。

誰都不能傷害她。

如果真的喜歡飛鳥,真的願意給自己創造機會,至少得通過鳳凰的考驗。可如果連做哥哥的這一關都過不去,那就還是趁早自己消失吧。

打定主意,鳳凰並沒有在引起兩人註意後軟化表情,而是隔著老遠就緊緊盯住宮侑。他的一雙眼睛就像看到獵物正在瞄準的鷹隼,裏面全是不含殺氣卻理智又堅韌的光。

“我說,”平等院鳳凰又重覆了一遍,“你今天也來這裏晨練?”

看,語言的豐富性又得以體現:

宮侑來這裏晨練不假,可加上了一個“也”字,就說明鳳凰在懷疑他特意尋過來的。

能夠在體育館打球,家住的恐怕不會太遠。可那一片的住宅區離登山道並不算近,要說是來晨練的話,還真得有個能順利說服人的理由。

如果是旁人,被鳳凰盯著一問,恐怕就像訓練基地裏的後輩們那樣戰戰兢兢,厲害點的角色便會一臉鎮靜地和盤托出。

可宮侑是誰?

他是不關心的人絕不會管,不在意的人絕不會聽的宮侑。就算平等院鳳凰是飛鳥的親哥哥,那又怎樣?

又不是他的哥哥。

“我嗎?”宮侑往前走了一步,讓飛鳥沒辦法看到自己的表情,“我當然是特意過來的呀。”

——當然是逛著逛著就想要過來了。

“畢竟你們都在,我不來豈不是有點可惜?”

——你們能出現在這裏,我不也可以?

飛鳥說宮侑像狐貍,其實還挺準確。因為此刻的宮侑瞳孔微縮,用勾著唇看似包容的姿態表達著毫不讓步的意願。

狐貍會頂著柔軟的蘆花賣萌撒嬌,會睜著圓溜溜的眼睛蹭你的手,可一旦察覺有威脅,也是會毫不猶豫對著你低沈咆哮,露出尖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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