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二

關燈
二二

如今已是四月,待六月的兵庫縣內預選賽結束後,八月的全國大賽便近在咫尺,留給稻荷崎適應新人並做出響應調整的時間並不算多。

來年年初的春高後,三年級的幾位老將就會隱退。現在正活躍在場上的人將毫無疑問接過稻荷崎的燕脂色旗幟,將最強挑戰者的威名繼續發揚光大。

這場練習賽算是一次試水,結果也證明了教練和監督的嘗試是成功的。

宮侑,二傳手,維系球隊內每一次進攻的靈魂人物。他身經百戰,少年成名,卻機緣巧合地契合著稻荷崎的隊伍理念——

將成功的榮光拋在腦後,將每次勝利變成現下的養分,變成下一次跳躍的能量,最後強健為身上的肌肉。

宮治,二傳接應,與宮侑合作無間,兄弟倆在球場上無與倫比的默契能夠將所有的不可能變成可能。

角名倫太郎,副攻手,善於利用軀體發力,協調能力強大。網前滯空力卓群,能夠迅速更改進攻模式並完成與攔網者之間的心理博弈,越是技術精湛的對手越容易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銀島結,主攻手,各項實力均衡,難見短板,發揮穩定,應變能力強大,是兩年後能夠接替尾白阿蘭位置的最佳人選。

二年級的尾白、赤木、大耳,他們都是各有所長的優秀成員,在三年級前輩們的帶領下經歷了大小賽事,成長之迅速有目共睹。

還有北信介,這個實力不算出眾,卻又極其特殊的少年——

在眾星雲集的稻荷崎,北信介的光芒或許會被暫時遮掩,可是他就像滿天繁星中的那顆北鬥,在關鍵時刻能夠給隊伍指明方向。

他最大的特點就在於“穩定”,無數練習造就的穩紮穩打堅不可摧,足夠多的付出與細節造就了他對自己正常發揮的信賴感,因此也沒有什麽意外或者嚴峻局勢能夠動搖他的信念。

如果能夠在恰到好處的時候派其上場,他的作用將不僅僅是穩定軍心,也能給對手施加長久且不可撼動的莫大壓力。

就像現在,以穩紮穩打為球隊風格的桐先能夠在一開始緊咬比分,可到了後程,幾位新人看似大膽的妙招順利打破原本的平衡,將比分進一步拉大。

在他們逐漸焦躁的時候,一如既往冷靜對待的北信介就開始發揮他的作用——他總能成功救球,面對起點不太恰當的一傳也能嫻熟化解暫時的困窘。

一旦開始緊張,或者為不斷拉大的比分而擔憂,桐先的選手們就會發現北信介成了場中最為難纏的存在。他們會覺得自己是在赤手空拳翻越雪山,越往上走越是步履維艱。

因為他會比你更冷靜,比你更穩健,比你更自信。

哨聲響起,比賽結束。桐先的隊員們喘著粗氣,從地板上緩緩直立起身。救球時滴落的汗水就像小小的圓鏡,被上方燈光點成刺眼的光斑。

“真——暢——快——”

與之相對的是滿臉興奮的宮侑,他渾身都是汗,體力消耗了不少,精神卻仍舊處於亢奮狀態。

迎著看臺上此起彼伏的歡呼聲,他擡手朝著飛鳥的方向揮了揮,在看到她手裏的小扇子後明顯楞了楞,然後被逗得哈哈大笑。

他指了指扇子,又隔著老遠說了什麽,可惜飛鳥沒聽清。

如果不是隔著太遠,飛鳥說不定都能看到宮侑大笑時露出的上顎。可也是此時此刻,真的意識到比賽結束之後,她才發現自己居然也跟著莫名其妙起了一身薄汗。

或許是緊張?不,原來為稻荷崎應援的她並不會緊張。

那就是興奮了——因為比賽過於振奮,明明沒有活動,軀體卻因為腎上腺素的分泌,跟著消耗了不少能量,將那股子激動變成了細碎汗珠滲透全身。

她捏著熒光粉的小團扇,對著猶帶熱度的臉頰扇了扇,又扇了扇。

“學姐覺得熱嗎?”

那位雙馬尾小學妹因為吶喊,臉頰紅撲撲,有點嬰兒肥的細滑皮膚是滿滿的膠原蛋白,在湊近和飛鳥說話的時候,一股帶著水果味的奶香也鉆進了飛鳥的鼻子。

“有點,可能是太興奮了哈哈,”飛鳥沒往後退,反倒更湊近了些:“你聞起來好香噢,我要被你迷倒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太過平常,反倒不像是刻意給出的恭維,更像是隨口一句感慨,因此話語中的真實性才更具可信度。

“學學學、學姐?!”

小學妹雙頰爆紅,頭頂似冒蒸汽,她連滑落在座椅之間的團扇都沒顧上,忍不住雙手捂頰——

啊學姐到底是天然呆還是高級撩,感覺自己剛才那一瞬間差點就被掰彎了。

她沒能繼續糾結太多,因為賽後雙方球員隔網鞠躬後,輪流來到場邊向觀眾致敬,為大家前來應援表達感謝。前來應援的眾人,則用鼓掌回應大家的致敬。

稻荷崎各位的接近讓飛鳥只是忍不住飛速摸了摸小學妹的臉頰,然後轉頭用鼓掌回應起看臺下的一長排後腦勺。

——比賽著實精彩,說唯心也罷,說偏心也可,可飛鳥就是打心底裏覺得,稻荷崎的隊伍是最優秀的。

在北信介直起身的時候,他正好和飛鳥對上視線,他看到自家幼馴染正劈裏啪啦地鼓著掌,還對著自己笑得格外燦爛,不過……

她手上那個扇子是什麽玩意?

熒光綠和熒光粉的配色,足夠亮眼卻也有點獵奇。飛鳥恐怕是忘記將扇子放下,直接夾在指間,以至於那熒光粉就像夜裏的光,晃來晃去的,在一片稻荷崎的深色制服映襯下格外明顯。

“咦?”一旁的宮治發出短暫的疑問。

“哦?”這是發現團扇寫的是自己名字的宮侑。

狐貍尾巴翹起來了——宮侑頓時當著眾人的面高高揚唇,得意的表情再明顯不過。他又朝著那個方向揮手,引得前來應援的女孩子們一陣歡呼。

淹沒在一陣尖叫聲中,飛鳥鼓掌的手下意識停了下來,夾在指尖的扇子也啪嗒一下掉在了腿上。宮侑將一切看在眼裏,剛剛升騰起的得意瞬間熄滅,轉而變成有些空虛的挫敗感。

“自作多情。”

瞥見宮侑揚起的手臂逐漸僵硬,宮治小聲嘲諷起來。可他選擇性地忽略了,在拿著團扇的應援席中,還有一半寫的是自己的名字。

又或者他就是故意的:看著宮侑吃癟,自己依然坦然沈浸在歡呼聲裏,一拉一踩之間可以讓他憋了很久的火氣找到一個釋放的窗口。

昨晚這狗人又把屬於自己的那一份布丁吃掉了,在冰箱前被抓了個現行的時候還一臉理直氣壯地嘴硬不承認。

——這種事情多了去了。

所以,學姐幹得漂亮。

看著宮侑突然間轉頭氣鼓鼓走掉,圍觀眾人都是一臉莫名。但是宮治和其他選手還沒走,而是和桐先的選手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起交流經驗,他們只是陸陸續續收好橫幅等大型掛件,然後坐在原位安靜等待。

賽場上的聲音漸漸遠去,原本被吶喊聲掩蓋的自然界的聲響這才悄然登場。

淅淅瀝瀝的雨不知何時又落了下來,且這陣勢比上午更甚。原本不大的雨珠被涼風狠拍在頂部玻璃窗上,看樣子只要一走出體育館,就能輕易帶走身上好不容易積攢的熱度。

整理訓練完畢,排球部的人已經開始收拾個人物品,看臺上兩校學生這才起身離開。

桐先的校車還要載著學生們回家,繼續耽擱等回去以後天就黑了。飛鳥和北信介一起送大部隊出了校門,看著他們的車輛消失在雨幕中後,這才一人頂著一把大傘匆匆回了教學樓。

他們的東西都還放在儲物櫃裏,可這一段路走回去,他們已經覺得有些冷了。

“好冷好冷!”

一邊窸窸窣窣打開櫃門,飛鳥站在櫃子前打了個哆嗦,順手把裏面掛著的針織外套拿了出來。

“幸好你帶了外套,小心著涼。”

北信介因為剛運動完,倒還沒那麽冷,只是他必須將身上的水汽弄幹,否則一樣容易生病。

用北奶奶的話說,是寒氣入體,最易抱恙。

夾雜著花粉季節的流感最惹人頭痛,更不要提在難得碰到溫度適宜時刻卻不能外出游玩,心裏的癢只會讓人格外抓心撓肝。

將自己裹成了小粽子,飛鳥的安全感就飄了上來。

排球部也差不多到了該解散的時候,等北信介和飛鳥一同折返回去時,裏面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幾個眼熟的小學妹正站在宮兄弟面前嘰嘰喳喳講著什麽,兄弟倆又難得好脾氣地等她們說完,這才揮揮手將人打發走。

北信介幫著後勤人員整理用具去了,還要幾分鐘才能回來。飛鳥幹脆站在體育館門口,在小學妹們走出來的時候順口打了聲招呼。

“學姐你還沒回去嗎?”雙馬尾小可愛搖頭晃腦地問好,瞥見外面的天色後哭鬧地皺起鼻子:“啊……這可怎麽辦,我沒帶傘啊。”

“對啊,明明下午出門的時候看著不會繼續下雨了,我就只帶了手機鑰匙出門。”

有人指了指自己的制服口袋,裏面薄薄的一小片,顯然也是沒帶傘的。

沒帶傘?不用怕!

飛鳥將女孩子們攔了下來,一個人啪嗒啪嗒去了隔壁的報告廳,沒一會就捧著一大摞直柄傘回了體育館。

“這個是校方提供的一批,我和後勤老師說好了,你們下周還回去就沒問題。”

一手撐傘,一手抱著一大捆傘,飛鳥的左邊衣袖全濕了,米色針織面料吸了水之後看起來重重的,貼在制服面料上又格外冰涼。

她披散著的發尾也被打濕成一簇簇的,黏在一起又不甘示弱地附在背後——這副略顯狼狽的模樣可不多見。

小學妹們頓時眼淚汪汪,紛紛湊過來用紙巾幫著飛鳥盡可能擦幹一些部位,可這終究是治標不治本。

“回家記得換衣服,洗個熱水澡,別生病了哦。”飛鳥催促著她們回家,又像是老人那樣嘮叨了好幾遍。

“學姐也是,趕緊回家吧。”

“對啊學姐,你也註意身體別著涼了。”

“學姐放心,我們會把傘一個不漏地還回去的!”

北信介和宮兄弟出來的時候,體育館門口已經只剩下飛鳥一個人。

她站在廊下,將打濕的衣袖不留痕跡藏在北信介暫時看不到的方向,然後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擱立在墻邊的傘,對著宮兄弟道:“你們帶傘了嗎?沒帶的話就先用——”

“帶了,不需要。”

在宮治應聲之前,宮侑就搶在前面打斷了飛鳥的話。

北信介有些訝異地掃了眼宮侑故意挺直顯得理直氣壯的寬闊脊背,卻還是沒有說什麽。

倒是宮治回過頭,不太耐煩地反駁起宮侑:“餵,你這家夥發什麽神經?”

他們明明沒帶傘啊——下午出門的時候明明是侑自己說太麻煩不想帶的。

可宮侑偏偏就莫名其妙地在這裏堅持己見,仿佛一旦承認自己需要飛鳥的幫助,就是自己自始至終的一廂情願似的。

他不會還在為了扇子的事情生氣吧?宮治想到了這種可能,卻又覺得太過不可思議。

他們的確會因為各種小時吵架打架,可這件事……未免真的過於雞毛蒜皮了吧……

“好吧,早點回去,註意保暖,不要著涼了。”

飛鳥先是楞了楞,可也沒再堅持,而是打算率先和北信介離開,走之前又提醒道:

“別忘了哦,明天下午補習就要開始了。”

“好的。”宮治總算救場成功。

宮侑……

宮侑還站在原地,直直看著雨幕中飛鳥和北信介並肩離去的背影。

看著她遠離北信介一側的手不知何時被打濕,一縷縷的發有一些粘在肩頭蜿蜒成即將幹枯的河道。他看著水珠從飛鳥的小腿皮膚上滑落,最後消失在黑色高筒襪的邊緣處。

他看著扇子落下,就像是眼睜睜地看著什麽漸漸積攢,然後在那一瞬間被雨水砸得冰冰涼涼。

可他也不知道是什麽被砸碎了,可那種難以消解的不快一直纏繞著,讓人忍不住地煩躁。

好煩、好煩、好煩!

明天還要補習!更煩!

少年在球場上還明亮著的雙眼,此刻仿佛將陰沈悶頓的天空一整個裝了進去,把宮治原本想要爆出的發難也一股腦推了回去。

——算了,車站也不算遠,那幹脆就跑過去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