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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重華(五) 殿中分明有三個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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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重華(五) 殿中分明有三個皇子……

郗月明初見郗言禦時, 不過四五歲。

彼時她滿心都是那只瘦骨嶙峋的小白貓,於是趁杜貴人不註意,悄悄抱著愛寵、端著自己的飯碗走出了小院, 在宮道邊的角落裏,小心翼翼地把肉塊挑出來給它吃。

半涼的羹飯上凝了一層薄脂,已經是她拮據的生活中唯一的油水。郗月明卻不在乎,看小白吃得香, 便只顧捧著臉蹲在一旁傻笑了。

“誰在哪兒?”

有清潤的聲音自頭頂落下,她嚇了一跳, 倉皇擡頭後, 正對上一雙含笑的眼睛。

來者是一個身著錦袍的少年,身後還跟了一群宮人,看著氣勢不凡。郗月明下意識往後縮了縮,看到這陣仗, 已經明白了面前這人不是好惹的。

少年左右打量片刻, 看到不遠處的小院,方才醒悟:“你是那個三妹妹?”

郗月明不答, 他也不怪罪,只溫聲道:“我是你大哥。”

大哥?

她倒是知道宮中有兩位皇子,只是實在沒想到, 傳聞中的人物會是這樣的平易近人。郗言禦這般說,半分沒有皇子的架勢,仿佛真是個關愛妹妹的兄長。

“你在餵貓嗎?”

郗言禦目光掃過她身後, 忽而蹙眉問道:“那你自己吃過飯了沒有?”

郗月明抿唇,誠實地搖了搖頭。

“來人。”他開口,立刻就有宮人奉上了一個食盒。郗言禦親自從食盒裏揀了塊糕點遞給她,“玉帶糕, 嘗嘗。”

郗月明遲疑片刻,楞楞地接過,全然沒想到初次見面的人會有這番好意。

見她不吃,郗言禦還笑了笑,極有耐心地哄道:“吃吧,是甜的。”

郗月明這才楞楞地往嘴裏送。

甜香在舌尖化開,是從來沒有嘗過的滋味。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急忙看向郗言禦,像是在認同他的話:真的是甜的!

郗言禦像是被她這番舉動逗笑了,掩唇輕咳一聲,又忍不住揉了揉她的頭發。

他在此地逗留已經有段時間了,身後的宮人小心地催促:“殿下,該去禦前了,陛下還在等著呢。”

郗言禦斂了笑,聲音也恢覆沈穩:“嗯,知道了。”

郗月明聽出面前這人就要走了,仰頭看著他,有些不舍。年幼的她完全沒想到,還有這樣清秀俊逸神仙似的哥哥,當然,也不會意識到,身份貴重的皇長子為何會獨獨走了這一條路,為何又偏偏遇上了她。

“這盒點心就留給你了,以後若是想吃,就來找大哥。”

郗言禦的目光掠過那只瘦骨嶙峋的貓、那碗毫無食欲的飯,轉而看向郗月明,眸色深深道:“下次宮中宴會,會有很多好吃的。哥哥帶你一起去,好不好?”

郗月明從未離開小院太遠,忽然聽到這個邀請,有些猶豫,但更多的是壓抑的歡喜。她盯著面前的這個人,如此溫柔和氣,給自己東西吃,還說是自己的……大哥。

她抿著唇,拘謹地點了點頭。

郗言禦便笑,催促她吃完早些回去,隨即便在宮人的指引下漸漸走遠。郗月明抱著食盒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又伸手摸了摸被他揉亂的頭發,心中默念了一句:大哥。

那時候,她是真的把郗言禦當成可靠的哥哥來看待的。

所以宴會她去了,宋賢妃的收養她同意了,那麽多的委屈也受了。但在得知他的靠近是別有所圖,知道自己在他眼中只是一枚棋子時,郗月明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好笑。

郗言禦同樣矛盾,他最終終於成功登基了,在明知她已經沒有任何用處的情況下,居然會時時流露出一股虧欠的神情。

郗月明避而不見,早已分不清真假;郗言禦的目光倒是愈發追隨,不想送她去和親,又想方設法地要將她擄回來,甚至到了眼下,他面對刀光劍影無懼,仍是轉頭看向郗月明:“無事吧?”

“……”

與他對視的剎那,立刻就有酸澀的感覺不斷湧上心口。郗月明覺得可笑,明明是他利用自己在先,一樁樁一件件都是他自己幹出來的,現在憑什麽還在用這種眼神看著自己?

郗月明並不平靜,也說不出謝,猛地見到他十分煩躁無措。她把指甲掐進掌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適逢訾沭趕到,郗月明松了口氣,下意識就往他身後躲。

這下,換成了訾沭與郗言禦對視。

二人從前交過手,但這還是第一次打照面,都對面前這個“欺負”了郗月明的男人十分警惕。目光在半空中相撞,皆是分毫不讓。

片刻後,有武將湊上前問詢,郗言禦這才隱晦地掃了一眼訾沭身後的郗月明,別過目光道:“眼下太亂了,月兒……你護好些。”

訾沭忽然笑了,松手扔掉那把本來要擲過來的劍,轉而握緊郗月明的手:“不勞費心。”

郗言禦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強壓情緒,轉而望向滿殿呆滯的武將:“諸位將軍,本人郗言禦,乃鴻禧皇帝長子,雲郗上任君王永盛皇帝。”

他此刻面朝眾人,坦蕩地露出了那張群臣熟悉的臉。

“半年前,郗言衡發動宮變謀朝篡位,即位後治國無能,與訾陬發生戰亂,令百姓流離失所。朕特來,撥亂反正!”

“你以為你算什麽東西?”郗言衡跌跌撞撞地跑下來,“你以為當過皇帝,你就算正統?父皇從未立下關於儲君的詔書!你與我,從來都是各憑本事!”

郗言禦沈著臉:“自古以來立嫡立賢立長,父皇沒有嫡子,當以賢長論!”

郗言衡反唇相譏:“什麽賢?該不會是你母親封號裏的賢吧?”

“至少,我不會做出將關外三城拱手相讓這種事。”

“哈,你不讓城池,難道要再送一個妹妹去和親?”郗言衡指向一旁的夫妻,蓄意挑撥,“訾陬汗王可就在這兒呢,你不妨說說,你的協商辦法比我高明到了那兒?可能令他滿意?”

郗言禦臉色難看:“你放肆!!”

郗言禦從前不得武將們支持,但郗言衡即位後,似乎也沒有讓武將們得利多少。相反他在位期間發生戰亂,最先消耗的依然是武將們,連楊家都元氣大傷。如今又有將陳家斬草除根、將關外三城拱手相讓的行徑,不免令他們驚懼兔死狗烹、鳥盡弓藏。

郗言禦行事倒還算寬仁,只不過剛即位時就把親妹妹送去和親,宮變時也是不顧母親安危獨自逃亡,頗有些令人不齒。曾經他身邊只有一個陳家在拱衛,陳家最終卻舉家盡亡好不淒慘,他沒了助力,反倒多了伍將軍這個死敵,同樣後患無窮。

二人如今慷慨陳詞,左不過是爭奪他們的支持。但武將們卻猶豫不定,只因在他們眼中,兩個人都不是好選擇。

劍拔弩張之際,忽然傳來了另一道聲音:“喲,都在呢。”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宮殿大門不知何時開了一條縫,一道清瘦的人影就半倚著門。逆光中,眾人看不清他的臉,但郗月明和訾沭卻覺得分外熟悉,幾乎是瞬間就認出了這道聲音的主人。

二人對視一眼,心中都有了答案。

鐘聲越。

郗月明想起他曾說過的,需要一個眾人都在的場合。眼下不論是國君後妃、皇親貴戚,還是各路將領,確實都在了。

他的目的,或許也會在今日展現出來?

鐘聲越伸了個懶腰,終於站直了。

隨即,他猛地伸手,沈重的殿門被大力推開,大剌剌地向兩邊敞著。陽光照進室內,在眾人的刀劍映襯下,反出刺眼的光亮,照得人睜不開眼睛。

眾將終於反應過來了,立刻拔劍怒吼:“你是誰,怎敢擅闖宮廷重地?”

“別急啊,這不是來告訴你們了嗎?”

鐘聲越分毫不把他們的斥責放在眼裏,姿態閑適,就這樣信步走進來。

“瞧瞧這都亂成什麽樣了,唉,醫者仁術濟世撫瘡痍,這種時候還是得靠我啊。”

他一如往常那般信口胡謅,仿佛眼前劍拔弩張的形勢根本不存在。只在經過訾沭時,感受到了一道幾乎要凍死人的冷冽目光。

鐘聲越拍了拍身上的雞皮疙瘩,知道他此刻大概恨不得活刮了自己,連忙眨眼示意,有意求饒:消消氣消消氣,可敦這不是好好的嘛。

再者說,大庭廣眾之下,你也不能撈著我打一頓吧?

他又朝郗月明揚了揚下巴,示意二人稍安勿躁,那邊的趙德妃和宋賢妃都快斷氣了,先讓他辦完正事再說。

於是他咳咳一聲,開始說道:“本人鐘聲越,是一個訾陬女子和雲郗商人的兒子。”

“所以商人的兒子為什麽能進來?”

“那就當這句話不算。”鐘聲越擺了擺手,渾不在意,“我來只是為了說句公道話,我覺得郗言禦棄母逃走,郗言衡要獻城投降,兩個人都不是即位的好選擇。”

訾沭皺著眉,隱隱有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測,沈聲反問:“雲郗皇帝的子嗣不多,除了他們倆,還有誰有資格繼承皇位?”

“問得好!”鐘聲越忽然轉向他,仿佛搭上了捧哏,“現在這殿中,分明有第三個皇子。”

他指向自己,聲音清朗,字字鏗鏘:“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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