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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烽火(四) 月明可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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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烽火(四) 月明可敦

沈卓風自是不知道這番調笑, 受詔過來時,還以為曲雅有什麽事要交代他。哪知來了之後不見老可敦,院中的梅花樹下, 倒是站著一位裊裊婷婷的美人。

他放緩腳步,上前拜見:“公主。”

“你來了。”

郗月明頷首,沒有過多問候,便開門見山地問起了他戰事近況。

沈卓風笑意微頓, 自是聽出了她語氣中的擔憂。他斟酌著應答:“還在準備,汗王昨夜起兵, 的確有些著急了。”

語畢, 竟是不自覺地反問一句:“公主是在擔心汗王嗎?”

對上的他眼睛,郗月明下意識有些遲疑。但很快就回過神來,堅定地點了點頭:“是。”

真的在擔心他啊……

真是個挑不出錯的答案。

沈卓風如是心說,悵然若失。可公主既問到了自己面前, 他還是不忍看她憂心, 轉而安慰道:“雖然不至於這麽急切,但該做的準備早就做了, 也不會有大問題的。”

“而且汗王武藝高強,得知你我有過婚約時,拉著我約了好幾次架呢。我的身手公主清楚的, 汗王武藝在我之上,不必擔憂。”

鬼使神差地,沈卓風主動提起了曾經與她的婚約, 像是忐忑於她的疏離,便有意無意地提起些許過往,好證明自己與她的關系似的。

只可惜,再多牽扯都只是曾經了。面前的女子大半心神已經不在他身上, 聞言神色恍惚,依舊是在追問旁人:“他很早就提起過我嗎?”

“哈,是啊。”

沈卓風也有些感慨,細數被訾沭所救並收為己用的經歷。他決定追隨訾沭時,並不知道萍水相逢的一個陌生人,竟然早早傾心於他的未婚妻,最終還娶了她。

“真的是很遙遠的記憶啊。”沈卓風嘆道,“汗王記得倒是很深。十多年前,大家都還是小孩子呢,他居然從那個時候就開始念念不忘了。”

“……十多年前?”郗月明敏銳地捕捉到了未聽過的字眼。

沈卓風亦察覺不對:“公主還不知道嗎?”

“是公主五歲時候的那次宴會。”

五歲時?五歲時,臧清弒兄奪位,特意派了使臣到訪雲郗。郗月明正是誤闖那次宮宴後,才入了宋賢妃的眼,才有了後來被她收養這些事。

莫非那時候,訾沭也在場?

時間太遙遠,郗月明只依稀記得,她是在宴前不久偶然結識的皇兄郗言禦。在兄長兼玩伴的吸引下,她走出了杜貴人的那方小院,誤闖了這場接待外國使臣的宮宴。

金杯玉盞端的是天家富貴,高臺上,郗煦與臧清推杯換盞虛與委蛇,宋賢妃與郗言禦相視而笑自得不已。郗月明混跡其中,像是被群狼環伺的羔羊。

一張肖似杜姮妃的臉立刻引起暗潮洶湧,她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即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只是看著這麽多人,看著他們莫名古怪的眼神,年幼的郗月明有些惶恐,杜貴人不在,她下意識就想要去找哥哥。

混亂中,她牽住了一個人的手:“哥哥。”

“誒?”

走在前面的人身量與哥哥相仿,聲音卻比哥哥稚嫩。被人從身後抓住了手,他回過頭,露出的面容全然陌生。

少年悄悄溜出大殿,自以為沒引起任何人的註意,卻不想被一個小姑娘抓了現行。他縮回了手,一臉警惕:“你是誰?”

彼時的郗月明根本不知道潛伏細作之流,也看不出他的穿著跟自己不同,只知道殿中可怕,便慌不擇路地跑出來,拉著他的衣袖抽抽噎噎地喊哥哥。

“我不是你哥哥。”少年初時還答得很堅定。

不多時,他好像受不了小姑娘哭似的,變成了無奈的“你別哭了”。

他回頭往殿裏看了一眼,趁現在沒人關註,他該抓住機會趕緊溜的,可這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倒成了棘手的難事。按理說,出現在宮裏的孩子不是公主就是重臣貴女,出不了什麽意外,可他卻跟腳下生釘一樣,挪不動半步。

“這樣吧,你住在哪兒,我送你回去。”

少年沒有妹妹,更確切地說,他的成長過程中一向是孤寂的,沒誰會這樣全然信賴地牽著他的手。

於是在漫天星輝之下,他荒唐地做了一次好事,牽著小姑娘的手將她送到了一處偏僻的宮殿,送到一位溫婉清麗的女子身邊。

小姑娘探頭看他,似乎在送別。

少年也招招手:“回去吧。”

悄悄混進這次宴會時,他並未想過會遇到一個小姑娘。可既然遇上了,又見她形單影只,住的也偏僻,顯然不是多得臉。他便命繼續潛伏的人打探消息之餘,也順道關註一下小姑娘。

她的日常很簡單,吃到了好吃的很高興,穿到了漂亮衣服很高興,和小貓玩兒也很高興。少年不知道侍從為什麽天天匯報這些無聊的事,可漸漸地,他也開始為這份高興而高興。

訾沭說過,他早就去過雲郗。

郗月明初時不解,後來得知他假扮新郎,便權當那次邂逅是初見。似乎從未想過,就算他去過雲郗,又是在何時見過自己、何時與自己接觸的呢?

如今再看,方才真相大白。

原來不止是他冒充臧清之子的時候,在更遠的以前,孩提時期,他們就見過了。

“再過幾日,我會清點兵力,帶糧草輜重去支援。”

沈卓風轉頭,溫聲問她:“需要我帶你去加爾薩嗎?”

郗月明臉上的擔憂,此刻已全然被釋然的溫情所替代。她笑了笑,輕輕搖頭:“不了。”

曲雅老可敦說了,王城中的事合該是她來管的。而更早之前,訾沭就告訴過她,她是昌渡王城的女主人。

從前心如死灰,對萬事都不在意,可如今擔了可敦之名,她能做的事有很多。絕非僅僅是千裏奔襲,由旁人載著、護送著,去謀求朝暮之間的情愛。

事實上,在得知訾沭連夜宣戰時,她就知道,自己是被他堅定選擇的。

郗月明望著沈卓風,臉上笑意仍在:“沈將軍此去也要當心,預祝你——一路順風。”

我等你們凱旋。

***

沈卓風出發那日,郗月明沒再避諱,特意前去送行。看著他躍馬提槍一呼百應,極盡英姿勃發,和從前那個默默無聞地跟在郗言禦身邊侍衛,真的大不一樣了。

郗月明感慨他宏願得償之餘,不由得開始想象,訾沭離開那晚是怎樣的光景。

他連睡在枕邊的自己都沒驚動,想來是沒有這樣盛大恢弘的場面的。不過這樣也好,千裏夜襲,出其不意,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怎麽樣?”

曲雅不知何時又湊了上來:“我說過他跟我兒子是兩種風格的。”

郗月明聞言回神,隨即掩唇笑了笑:“母親就別拿這個打趣我了。”

“您若是得閑,我還想請您教教我騎馬。”

“你要學騎馬?”曲雅有些驚訝。

看她柔柔弱弱的樣子,若是從馬上摔下來一回,那自己與訾沭本就僵硬的母子關系怕不是要當場斷絕。

曲雅絲毫沒有意識到,她撮合郗月明與沈卓風的事若是被訾沭知道,怕不是比這個還嚴重。

郗月明輕輕點頭:“想學很久了。”

哪怕有雁兒盡心盡力地幫她趕車,哪怕有訾沭坐在身後替她掌控方向,都不如,韁繩握在自己手裏。

她也是最近才意識到的,不能一輩子都縮在馬車裏,隔著車窗看旁人策馬奔馳。

話已至此,曲雅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送完大軍出發便與她一同來到了一片空曠草場。

依舊是訾沭幫她馴服的那一匹黑鬃馬,曲雅牽著韁繩,一遍遍地告訴她要領,隨後護肩護甲全上陣,做足了準備才肯松手。

黑鬃馬揚起前蹄,長長地嘶鳴起來。

訾沭教過她很多次,與曲雅所說的如出一轍。郗月明頭一次把韁繩纏在自己的手上,什麽方向、去到多遠,全數由自己掌控。

她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曾經只會繡花彈琴的手。如今,居然也可以駕馭一匹馬,在草原上隨性奔馳。

“別跑太遠了,月兒。”

曲雅的聲音在身後傳來:“避開點地上的雪——”

風拂過面頰,已經開始裹挾著青嫩草葉的氣息。積雪正在融化,悄無聲息地滲透進土壤,周而覆始地滋潤著這片土地。

天不再冷了。

自己也不是非得需要訾沭抱著、暖著,才能睡著了。

只不過,還是很思念在遠方征伐的那個人。

訾沭這一去,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亦不知闊別之後二人會有怎樣的變化。郗月明想著想著,忽然伸手摸了摸肚子,心想若是自己此刻有孕了,是不是等他回來,孩子也恰好出生了?

手下的小腹平坦,並不像有孕的樣子。但若月份太小,不顯懷也是有可能的。她下馬回宮之後還特意召了上郎來看,那副坦蕩的樣子,終於和訾沭、和曲雅相像了。

雁兒守在一旁,還在捂著嘴偷笑:“您若真在這個時候有孕了,汗王不得高興得馬上跑回來?這一路上還不知道得摔多少回呢。”

“可敦也別著急,等汗王打了勝仗回來,還怕沒有小王儲嗎?”

郗月明在心裏默默答道:也沒有很著急呢。

她正在曲雅可敦的指導下學騎馬,若是有孩子了,還得多多註意;沒有的話,她也可以盡情去草場上馳騁,這並不妨礙。

她只是在期待,重逢之後,訾沭眼中不一樣的自己。

可以是生了一個孩子、與他有了一個家的郗月明,也可以是學會了騎馬、熟練於各種事務,且如他所願不再沈溺於過去的月明可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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