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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和親(一) 她終於能離開這個囚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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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和親(一) 她終於能離開這個囚籠了……

鴻禧二十四年,帝煦駕崩,長子郗言禦即位,改年號為永盛。

永盛元年,番邦來覲,訾陬汗王遣使議親,帝允。同年,三公主封元安公主,攜隨從數千、金石綢種無數,赴訾陬。

坊間有言,元安公主和親之日,紅綢千裏,彩樂震天,添妝送親隊伍綿延數裏不絕。訾陬汗王派三千勇士前來接親,鐵騎開道,聲勢不凡。

宋太後屈尊臨駕,贈財寶不知凡幾,皇室眾人盡數前來,即便是貴為九五之尊的新帝郗言禦,宣旨遣送送親隊伍之後,仍策馬親送十餘裏。

郗月明自始至終沒有回頭看一眼。

窗外紛擾未斷,有人稱頌新帝兄妹情深,自然也不乏二皇子黨渾水摸魚,斥責和親之舉太過軟弱。

當然,議論最多的還是她自己。

有言她母女兄妹緣淺,母親兄長一朝身居高位,她卻落得個和親的下場,實在可惜;

有言她身在局中看不破,畢竟不是親生女兒,最終被用來給親生兒子鋪路也不奇怪;

更有甚者,提起了她從前的婚事。

郗月明並非頭一次定親。當初賢德二妃爭儲,宋賢妃企圖用她的婚事拉攏朝臣,趙德妃則是百般阻撓,甚至故意指些歪瓜裂棗,以期通過折辱她來打壓宋賢妃。

二人你來我往,左不過得先帝一句荒唐;可郗月明前前後後定了八次親,卻次次沒有好結果,早在和親前,就有“克夫”之名流傳於世。

甚至在確定和親後,一貫以驍勇著稱的訾陬汗王也十分應景地從馬上意外跌落。這更令雲郗群臣議論紛紛:三公主身上,指不定真有什麽門道。

和親該不會是皇上和公主商議好的計策吧?那訾陬汗王該不會沒過多久就一命嗚呼了吧?

郗月明忽然笑了兩聲。

她不知道訾陬汗王會不會死,但郗言禦的皇位坐得可不穩當。而自己,從和親車隊駛出雲郗都城開始,就不再是那一方天地中的囚鳥,一切的一切,都跟自己無關了。

自己終於能離開這個囚籠了。

天遠地闊,自有方寸之土收容己身。她即便是死,也要死在遠離雲郗的地方。

“公主?”

守在馬車門口的侍女聽見笑聲,擔憂地喊了一聲。

見無人回應,她又輕敲了一下車門:“冒犯公主,奴婢進來了。”

郗月明任由這個小侍女端著個托盤進來,將馬車仔仔細細地檢查一遍後,撒了些竹葉水,又給她端來一盤荷花酥。

“公主,這是迎春堂的荷花酥,還熱乎著呢,雁兒特意學了來做,公主嘗嘗?”

郗月明百無聊賴,擡眼看了看面前的這個“雁兒”。

俏皮機靈,還慣會花言巧語討好人,與之前自己殿中一句話都不肯多說的宮女們大相徑庭。

所以這又是誰派來監視自己的?

她在雲郗早就沒了值得托付的人,也不會妄想有人出於好心而對自己釋放善意。想到臨行前提著劍沖進來發瘋的郗言禦,送親隊伍是他派遣的,那麽眼線多半也是他安置的了。

郗月明收回了目光,興致缺缺。

見她不吃,雁兒有些躊躇,又搜腸刮肚地想了些話:“眼下天兒正熱,沒胃口也是常事。公主暫且忍耐一下,等傍晚的時候隊伍歇息,我再給您做些清爽的點心。”

郗月明仍是不接話,雁兒卻不敢掉以輕心,一屁股坐在馬車邊上,雙手托腮,就這樣直勾勾地盯著她看。

公主是不是不太開心?

若說剛開始是因為要遠嫁而傷感,在雁兒不辭辛勞地把訾陬吹了一通之後,便不難發現,事情似乎比自己預想的要嚴重得多。

同行這麽久以來,她只在公主的眼眸中看到過一種情緒:死寂。

剛啟程時,雁兒並不敢這麽大剌剌地坐在馬車裏,送餐送水也只是匆匆一瞥。故而在發現公主手上有傷時,絹帕都要被血水浸透了。

她直懊惱自己粗心大意,小傷口拖得久了也會出問題,公主千金之軀,不知道得疼成什麽樣。

雁兒只能把處理傷口的動作放輕再放輕,同時不停地吹氣安慰。她心疼得跟什麽似的,可一擡頭,卻見公主神色漠然,仿佛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那是她第一次與公主對視。

雁兒不是很確定,但她在草原狩獵時,見過獵物眼中有類似的神色。

仿佛是死意。

雁兒心中頓時警鈴大作,照顧起郗月明也更加上心,生怕一個眨眼,這瓷娃娃一樣的人兒就消失不見了。

好在出關以後,雲郗的風貌事物漸漸減少。塞外的風一吹,人的心情也跟著開闊,籠罩在公主身側的沈郁之氣這才消散些許。

那日,公主少見地主動開口,讓她把車窗打開一點。

也正是那日,雁兒趁機提出要在馬車裏守著,這才有今日能坐在馬車裏的待遇。

有她貼身盯著,公主倒是沒再出什麽事。雁兒本以為自己忙前忙後總算起了點作用,可沒過多久就又發現,公主只是不在意。

她甚至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但是無所謂,萬事都無所謂。

雁兒心疼不已,隨後便是義憤填膺。宋賢妃母子得勢後就將公主遠嫁,絕非真心實意待她好。只怪汗王沒早點把自己派來,沒能早日將人救出苦海!

送親隊伍出發已逾兩月,訾陬部族近在眼前,抵達也就是這兩日的事情了。雁兒回想一路上的見聞,盯著郗月明那蒼白的臉,覺得還是有必要把公主的情況稟告給汗王。

……不過話說回來,公主是真美啊,汗王你是真有福氣啊!

郗月明即使閉著眼睛,也能感覺到雁兒的目光始終都在自己身上。

她神色懨懨,之於這些瑣事懶得多給眼神。再加上這些時日一直在車駕裏顛,每日胃裏就跟翻江倒海似的,臨近訾陬之地大抵還有些水土不服,整個人都沒什麽氣力。

郗月明昏昏沈沈的,又接著睡了幾日。

馬車外,人聲漸密,開始有她聽不懂的語言。

***

抵達邊境那日,是個萬裏無雲的晴天。

雁兒興奮地沖進馬車,想提醒公主汗王已經派人來迎接了。卻發現一直睡著的公主難得清醒,正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車隊停下,送親的將領似乎在與人交談。

郗言禦初登大寶,正是立威的時候,送親隊伍勉強也算展示的機會。可眼下剛到訾陬邊境,他們便被攔在了國境之外。

“這是什麽意思?”

為首的將領語氣不善:“和親的事已經昭告天下,眼下公主都到邊境了,你們擋在這兒,是不想同雲郗交好了嗎?”

“公主是我們訾陬的王後,此事毋庸置疑。”訾陬那邊,是位年輕人在答話,“只不過,無關之人不必踏上訾陬的國土。”

“迎接公主的車駕已經在這兒了,接下來,便由我們護送公主回訾陬都城,將軍們可以打道回府了。”

對方說的是雲郗官話,雖然略帶口音,但足以讓隨行眾人聽清他們的安排。

將領們頓時臉黑了。

此行最終目的是和親,說起來確實矮了對方幾分。可奔波幾個月要是連訾陬的大門都沒進,還要將公主拱手奉上,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隨行女眷同樣心有戚戚。

訾陬和雲郗本就有嫌隙,送親的車隊在國境前被下逐客令,顯然是那位汗王不待見他們。將領們被下了面子,轉頭就回去了,她們這些媵妾可逃不開,幾乎能預見自己去了訾陬後悲慘的命運。

然而下一刻,眾人便聽到對面補充了一句:只公主一人繼續前往便可。

女眷們頓時又驚又喜,眸中重燃希望,立刻看向尚未接話的將領。只期待他們商榷出最終的結果,自己便能隨車隊一起回到故鄉。

將領們沈吟不語。

若是訾陬收了財寶和女人,獨獨把他們拒之門外,那確實沒面子。

可若是只讓公主一人前往……

和親公主本就是棄子,跑了誰都跑不了她。將領們樂得提前交差,屆時若被問起,一句“訾陬只要了公主,連媵妾都沒能踏足”便可打發,也不用再擔憂自己面上無光了。

幾人對視一眼,心中已有決斷。

於是為首的將領輕咳一聲,來到郗月明的車駕前:“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郗月明對這種名為憐憫的語氣再熟悉不過。

一邊憐憫,一邊又隱隱帶著脅迫。明明心中已經有了打算,卻還拐彎抹角地不肯說出來,把形同虛設的選擇權交予自己。

她冷笑一聲,示意雁兒打開車窗。

把問題拋過來,無非是為了他們那點可憐的臉面。可如今的郗月明不怕死,也不怕對郗言禦造成任何後果,所以這個臉面,她不想給了。

車窗打開,最先映入眼簾的不是上前問話的將領,而是簇擁在馬車周圍、作為陪嫁近身侍候的一眾宮女。

郗月明忽然一楞。

隨著將領來問,女眷們也齊齊望向她,目露希冀。不谙時局的她們分毫沒有察覺,事到如今將領說了不算,公主說了也不算,還在期待著一個能夠歸家的訊息。

“……”

郗月明神色怔怔,看著面前的一張張嬌妍容貌,如此鮮活的生命力,若受塞外風沙侵襲,大概很快就要枯萎了。

卑躬屈膝的故國,禮物一般的公主。如今因為訾陬的一句話,自己似乎也有權力決定她們的去留。

她心中頓時一陣苦澀。

自己在雲郗蹉跎多年,如今是寧死也不願回去了。可如果你們想回,如果我還能決定,那麽,便回去吧。

“可以。”

郗月明終是按捺下滿腹思緒,目光略過了問話的將領,輕聲開口:“你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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