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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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散財童女◎

眾人從昨夜就開始忙碌了,此時不少人都已經精疲力盡。

阮氏帶著家仆在雨棚邊上搭起了兩口大鍋,一口熬粥,一口熬藥。

元季瑤癡癡地望著那兩口碩大的鐵鍋,鍋面升騰起的層層白霧飄到了她面前。

恍惚間,她只覺得眼眶有熱流湧動,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好冷,這裏真的好冷,不敢想象,大活人被埋在濕稠的泥土下會是什麽感受?

忽然間,李潼那邊傳來急促的呼聲:

''易大人?''

''終於出來了!''

''郎中呢!郎中快來!!''

人群騷動,黑影綽綽,她在最外頭,根本看不清什麽情況。

這邊青柑一個不留神,九公主居然提起裙擺,深一腳淺一腳地沖了過去。

''殿下,快回來!''

''殿下!!''

松蘿亦反應過來,二人一起追過去,可九公主速度太快,已經跑上了瓦礫堆。

石塊、碎木參雜在一起,高低不平險些絆倒她,可她顧不上在意,滿心都在惦記他受傷了嗎?嚴不嚴重?閆太醫說他舊傷還未痊愈呢,如今又添新傷可怎麽辦?

紛飛的思緒在她擡頭的瞬間全都凝固。

一道熟稔的身影印入眼簾。

他的盔甲上滿是泥汙,此刻弓著身子,懷裏攬著個半大的孩子,白玉一般的臉上掛著清晰的血口子,發梢黏在他的額角,透著滿滿的狼狽。

眾人合力將易大人從廢墟中扶出來,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瞥見人群不遠處的紅影。

四目相對,短短一瞬。

郎中提著藥箱沖過來,民兵擡著擔架緊隨其後,紛繁擾擾的人影阻斷他們的視線。

''快將孩子放在擔架上。''

''易大人您受傷了嗎?''

''下面還有人嗎?''

··········

易知舟收回目光,將懷裏的孩子放在擔架上:''我沒受傷,下面無人。''

眾人這才松了一口氣,打著傘七手八腳簇擁著他們往安全的區域走去。

元季瑤楞在原地,腳下是層次不齊的廢墟,頭頂是細細密密且越來越濃的雨幕,她緊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眼睜睜看著那個令自己牽腸掛肚的人,正一點點走過來。

他駐足在一步之外。

目光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沒有放過一絲細節,毫無忌憚的打量著她。

她腳上那雙雲頭履昨日還一塵不染,此刻卻占滿了汙泥,在一片瓦礫中分外醒目。

易知舟:''殿下怎麽來了?''

她紅唇翁動,明明有一肚子的話要說,卻無法宣之於口。

懸著的一顆心始終在撲通亂跳,她只能死死地盯著他,盯著他受傷的側臉,還有他深潭一樣的眼睛。

須臾,才聽見她委屈的聲音響起:''出了這麽大的事,昨晚,你為何不叫醒我?''

只帶了三十個人就來搶險?為何不多帶一些?難道怕她不答應嗎?

只見他眼裏閃過一絲愧疚:''當時沒料到會如此嚴重,所以大意了······''

昨夜,面對熄了燈的窗子,他腦海中浮現出的是竟是她安然沈睡的面容,想起她曾噩夢纏身,好夢難得,他實在不忍打攪。

見易知舟不說話,她也不計較,只是鄭重其事道:''往後,若再有這樣危險的情形,你能不能先告訴本宮?一聲不吭就走了,若是你有個好歹,本宮···,''

少女擔憂的目光微微閃爍,心中卻一遍遍後怕。方才他被埋在下面,她一顆心如墜冰窟,那種感覺,太窒息,太恐怖。

"本宮該如何向柔嘉交代?"

心頭才壓下去的那股委屈勁兒又翻湧上來。

她淚眼婆娑的模樣映入易知舟的眼簾,不知為何,他的心竟也跟著覆上了一層水汽。

向來篤定篤行的易小侯爺,此刻愧疚叢生,確實是自己疏忽大意了。

''好。''

遠處是喧囂吵鬧的人群,殘垣斷壁之上,他帶著幾分歉意看向矮自己一頭的少女鄭重允諾:

''往後行事之前,微臣一定會稟明殿下。''

絕不讓你再牽腸掛肚·······

語落,對面的九公主這才收起眼淚,扶住他伸過來的手臂,二人緩步走下瓦礫堆。

*

幸得九公主慷慨借出自己的衛兵,棚草巷裏所有被困人員皆已獲救。

縣衙的文官正在加緊統計各家各戶受災的具體數目。

李潼組織民兵與縣兵一起連夜清理殘骸,疏通道路。

雨幕淺淺,夜空中揚起絲絲涼意。

易知舟護著官轎回到驛館門口,官轎落了地,青柑撐傘,松蘿掀簾。

他的目光卻落在年久失修的石板路上,連下了兩日雨,沿途不少坑窪都蓄滿了水,想起那雙雲翹履,他心底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但餘光瞥見自己的盔甲上沾滿了汙泥,手腕翻轉看向掌心,因為刨坑留下許多縱橫交錯的血道與水泡,擡頭再看她火紅的石榴裙擺簇新潔凈,兩相比較之下,他苦笑一聲,打消了念頭。

毫不知情的元季瑤躬身下了轎子,翹頭履踩在濕滑的石板路上,一步一步,火紅的石榴裙擺拾級而上,忽然腳步一頓,秀麗的身影出其不意轉向眾人,甜美的聲線在雨夜中格外引人註意:

''今日,幸得諸位將士慷慨助力,解樂道之困,本宮會奏明父皇,為各位請功。''

此語一出,眾人都喜出望外,功勞誰不喜歡啊,尤其是這種助人為樂,行善積德之功。

這一批衛兵都是八皇子的親信,多年來衷心追隨八皇子殿下,尤其是去歲在滇南,一眾人更是出生入死,險象環生;與之相比,昨夜的搶險救災實在不算什麽,只是沒想到九公主竟會如此心思細膩,年輕熱血的精兵強將瞬間信心滿漲。

她掃過這些年輕熱切的目光,他們雖滿身汙泥卻一點也不狼狽,相反,每個人身上都閃著爍爍金光,他們都是北朝忠勇無畏的將士,是最最最可愛的人吶。

至此,她又連忙補上一句:''得寶,趁著還未歇業,去熟食鋪子買些肉來,今晚給大夥兒加菜。''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在場衛兵們的心,年輕兒郎們精神奕奕,齊聲向臺階上高呼:

''公主殿下,千秋萬福。''

''公主殿下,千秋萬福。''

細細密密的雨絲劃破夜空,人群中的易大人久久仰目,視線落在那道火紅的倩影上。

素來古井無波的心竟悄然蕩起了漣漪。

*

雖在樂道縣多耽誤了一日,但好在翌日天晴,碧空如洗。

經過一整夜的休整,易大人一早現身北院門口,除了側臉那兩道傷口,其餘皆恢覆如初,銀白盔甲,拓跋如松。

與他一對比,只睡了兩個時辰的李大人就難掩滿臉疲態了。

易知舟:'昨日公主不是留下口諭,特許你今早不必送行?'

一身官服的李潼張嘴打個哈欠:''那哪能行啊?堂堂公主殿下親臨樂道,我身為縣令,怎能失了禮數?再說了,昨晚你派人送的信,我看了,臨淵啊,師兄代樂道全縣兩千六百餘口人感謝你啊。''

易知舟渾不在意地笑出了聲:''千萬別,我只是替你引薦一下。工部的何大人為官嚴謹,樂道縣修固一事,你務必做好詳細的籌劃,若是連何大人那一關都過不了······''

易知舟點到為止,李潼立即心領神會的點點頭:''你放心,我一定會留心此事。''

他昨夜替李大人盤算過,此番要重修民居,治療傷員、疏通淤積······樣樣都得花錢。

往後若是想徹底避免發生這類災害,更亟需加固山體,栽種植被······可這些事都花費巨大,顯然不是一個縣可以承受的。

樂道縣貧,李潼又是清廉之官······

所以他私下寫了一封信,向工部的何大人介紹了樂道的情況,希望工部可以註意到這個偏遠又貧瘠的小縣城。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青柑與綠蘿一左一右攙扶著九公主現身。

她一襲絳紫色繡花水雲碧羅衣,錦繡滾邊上墜著顆顆盈亮飽滿的珍珠,腕上戴著那串櫻紅十八子手串。

易知舟倏爾垂眸,只聽身旁的李大人行禮問安。

帷帽遮掩了她的面容,可聽語氣,九公主的心情不錯。

''李大人免禮,父皇向來心系北朝百姓,此番樂道受了災,還請大人務必要安頓好災民,切莫叫他們無家可歸。''

語落,身側的青柑捧著錦盒遞過來。

元季瑤:''這是本宮的一點心意。''

李潼看了一眼金燦燦的元寶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內,面對如此巨額的賞賜,他一時有點拿不定主意,於是偷瞄一眼公主身後的易大人。

見後者暗暗點頭,他才放心大膽的收下。

九公主那豪華寬大的馬車還在停在樂道城門外頭,她照例乘坐李大人的官轎出了城門,待登上馬車後,艷陽已經掛在了頭頂。

易李二人點頭致意後,一行車馬浩浩蕩蕩駛出了樂道縣,順著空無一人的官道向西而行。

今日一早,得寶已經用香熏過一遍,此刻馬車內充斥著淡淡的月支香味。

九公主取下帷帽坐在裏頭,心情說不上輕松。

松蘿小心翼翼發問:''殿下好心賜下巨額賞金,萬一那李大人私自貪墨······''

元季瑤想起自己這兩日乘坐的官轎,簾布裏頭僅有一張四四方方的蒲草團,除此以外空無一物。

官轎是官員身份的象征,都城各級官員在規制的範圍內,都會想盡辦法添置物件,她曾經見過的轎子,哪怕空間逼仄,也少不得香爐,茶盞,獸皮墊······炎夏有冰鑒,冬日有暖龕。

元季瑤:''本宮相信他是個好官。''

松蘿不解:''殿下來樂道才短短兩日,為何篤信李大人?''

末了,踏踏馬蹄聲中,一扇之隔,他聽見九公主清甜的聲音響起:''他的至交好友,總是錯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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