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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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良藥是你◎

他鐘情於何物?

閆松鶴心嘆:這可是個好問題,易臨淵鐘情隴西的戰馬、塞外的草原,他向往那些自由無拘的灑脫日子。

可話到了嘴邊,卻無法對滿臉期待的九公主說出半個字。因為他深知,這些易知舟真正熱愛的東西,小公主給不了。

於是只能頷首笑道:''臨淵並無特殊愛好,他素日就是讀讀兵書,習劍練武,也不善於交際·······''

元季瑤聽完心中不免驚詫,他還真是性子寡淡,偌大的都城,這麽熱鬧好玩,他卻沒什麽愛好?

如此一來,小公主不禁面露難得,她低頭看看小冊子上記錄著的與易小侯爺相關的事簿,喃喃自語:''再過幾日就是他的生辰了······''

閆松鶴赫然擡首,隔著床帳,九公主的神色不甚清明,可少女篤定又專註的語氣,卻令人無法忽略。

元季瑤小心翼翼問:''閆大人,你覺得本宮該送他什麽好?''

閆松鶴難以置信,金枝玉葉的九公主殿下居然在糾結該送臨淵什麽禮物?

少女的心思果然········

他不想作答,可又抵不過貴人就在眼前,這個問題他避無可避。

猶豫之間,只聽對面的九公主開口:''本宮原想送他名駒或寶劍,可,又怕他覺得俗氣······思來想去,也拿不定主意,閆大人不妨幫本宮想想?''

閆松鶴哭笑不得:''還請殿下恕罪,此事······下官實在也拿不準。''

元季瑤不信,隔著床帳反問他:''那本宮問你,假若明日是閆大人的生辰,你最希望柔嘉送你什麽?''

語落,紗帳外的人瞬間沈默了。

輕松的氣氛倏爾變得古怪,半晌之後才聽見閆松鶴緩緩開口:''若當真如此,她無需送什麽,只要站在那裏,就是最好的禮物。''

薄紗裏,元季瑤的心忽而空了一拍。

短暫的沈默中,閆松鶴才意識到自己失言了,於是趕緊打開藥箱言歸正傳:

''殿下,今日下官替您施針定神,效果應當會更好些。''

語落,他專心取出針匣子。

元季瑤餘光瞥見足足有一指長的銀針便忍不住瑟瑟發抖。

閆松鶴安慰:''殿下莫怕,施了針今夜才能安眠。''

青柑與松蘿一左一右陪在身邊,猩紅繡凳上的小魚兒已經嚇得縮成了一團。

好在五針下去,九公主漸漸感到困意來襲。

*

素月清輝,夜色寂寥。

閆松鶴拎著藥箱子步行回到太醫院,只見燭火明亮的室內,黃梨木案前端端坐著一人,綃藍織錦窄袖圓袍,熟悉的白玉腰帶,修長的指節正握著他今日看了一半的《四方金》。

閆松鶴放下藥箱,活動著自己的手腕:''喲,易大人怎麽有雅興夜游太醫院?''

易知舟輕笑一聲:''前幾日的藥貼用完了,勞您大駕,再給我開幾副。''

閆松鶴自顧自端起茶盞,抿了一小口:''你倒是會使喚人,我這才從成華宮出來,忙得連一口水都沒顧上喝呢。''

說話間,閆松鶴端端坐在他對面,仔仔細細打量著易小侯爺俊美無雙的玉面。

易知舟蹙眉:''看什麽?''

閆松鶴不語,只是回想起九公主方才的話,嘖嘖嘖,特別?這人除了特別俊朗之外,還有什麽特別?

想不通,他實在想不通。

易知舟無視他滿臉的狹促:''成華宮,可有大礙?''

閆松鶴故作困惑:''什麽?''

易知舟靜靜看他一眼:''你明白我的意思。''

四目相對,閆松鶴這才收起笑臉正色道:''大驚卒恐導致血氣分離,脈道不通,衛氣稽留,噩夢纏身。''

他靜靜地聽著,眸光漸漸暗下來。

閆松鶴:''淮南郡主實在陰毒至極,黑色雖然無毒,可實際後患無窮。''說完,他默默觀察著易知舟的神色,心中猶豫著該不該多嘴說一句······

只見易小侯爺點點頭,依舊緘默不語。

半晌後,閆松鶴又試探:''過幾日就是你的生辰了,可有什麽願望?''

這話沒頭沒尾,易知舟似乎沒理解其中的深意,淡淡回應:''你知道的,我從不過生辰。''

閆松鶴已然故作輕松:''唉,如今你回到都城了,與家人同在,生辰自然是要慶賀一下的。''

易知舟卻搖搖頭:''不必,沒什麽好慶賀的。''

閆松鶴無奈,心道:白搭,這人就是個榆木疙瘩,什麽也問不出來。

易知舟再擡眸時,見老友始終在打量著自己,那神態分明也有話要說,他不免猜測難道是?是不是與柔嘉有關?

他承認自己此刻有些緊張,柔嘉這孩子,為何偏偏會屬意閆松鶴?一邊是好友,一邊是妹妹,他確實左右為難。

二人各懷心事,室內徒然靜了下來,唯有半開的窗外傳來若有似無的蟲鳴聲。

夜色晃晃而過,易知舟要欲起身告辭時,忽見成華宮的小太監慌張跑來:

''閆大人,閆大人!快快,殿下,又夢魘了。''

閆松鶴心下一驚:''怎麽會這樣?方才明明施了針啊?''

他拎起藥箱,餘光掃過對面時忽然靈光一閃,於是一把拽過衣架上掛著的醫袍:

''你跟我走。''

*

成華宮。

睡夢中的元季瑤又回到了春蒐那一晚,篝火的光束勾勒出北苑的山巒與密林,影影綽綽不甚真切。

她渾身好似被火燎燒,唇齒間幹渴又窒息。黑暗中,身邊似有一道模糊的身影,像一座巋然不動的冰山,她迫不及待的向他貼近,企圖用他周身散發的寒氣紓解內心的煎熬。

可那座冰山一言不發,始終將自己據於千裏之外。

元季瑤又急又怕,在夢中無助的伸出手,她一次次努力靠向他,可他卻一次次推開自己。

恍惚間,無數黑影由下而上,匍匐著纏繞而上,那些黑影吐出火紅的信子。噗簌,噗簌,尖牙一下又一下咬噬著她的骨肉。

痛不欲生。

她拼了命想要躲開,可偏偏無處躲藏,只能任由那些黑色的巨蟒一點點吞噬自己。

''不,不要,不要過來!''

虛弱又無助呼喊聲從她口中溢出,一雙手也不受控制在半空中揮舞著,好像溺入了無邊無際的恐怖之中。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嗚嗚嗚,救救我,易大人,救救我!''

穿著醫官服制的易知舟跟在閆松鶴身後進入寢殿時,恰好聽見這句破碎的嚶寧。

層層疊疊的床幕中,神志不清的九公主連連呼喚,豆大的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從她眼角溢出,長發粘濕在毫無血色的臉側,白玉般纖細的手在半空中胡亂揮舞著,孤獨又無助。

他的心,忽而一沈。

按照規矩他不該出現在這裏,可閆松鶴說,解鈴還須系鈴人?

閆松鶴已經拿出銀針,準備再度替九公主封穴施針,可她蜷縮著身子不斷往後瑟縮,淩亂的被裘裹著她瘦弱的身體。

混亂間,一句又一句細微破碎的啜泣聲傳來:

''易知舟,救救我。''

''易知舟,救救我。''

一遍又一遍。

他猜測,也許自己此刻也存在於那恐怖的夢境中。

是啊,那一夜,他與她同在寢帳裏,恐怖降臨的時候,自己就在她身旁,所以在她的潛意識裏,自己應該是能夠救她的。

閆松鶴拿著針匣子,卻無處下手,身旁的人卻忽而一步上前。

只見易知舟伸出手,牢牢握住半空中揮舞的柔荑。

''殿下,微臣在。''

男人溫厚而幹燥的掌心牢牢握住那雙冰冷的柔荑,他的眉頭不可抑制的蹙起,只因她的掌心冰冷至極。

閆松鶴轉身扯過一邊的帷帳,擋住半跪在床榻邊的易大人。

九公主似乎得到了安慰,淒厲的哭聲漸漸縮小。

這幾晚,公主常常從噩夢中驚醒,口中亦時常呼喚易大人的名字。

成華宮裏裏外外,都曉得殿下心事,青柑與松蘿對視一眼,默契地退出寢殿,守在門口。

閆松鶴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游離片刻後,也拎著藥箱子低頭退了出去。

偌大的寢殿內,只有一盞暖黃色的燭火與床榻邊十指緊扣的男女。

易知舟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當下的心情,他像是忘記了思考的石頭,任憑她緊緊攥著自己的手。

目光不可避免落在她煞白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矜貴與靈動,此時此刻的元季瑤,虛弱得像一只小白兔,一只才從虎口脫險的小白兔,無知無覺的依偎在他身邊,可明明,他們並不是可以這樣的依偎的關系。

他只碰巧見過她幾面,教過她幾天騎術,除此之外二人再無過多交集,甚至不曾有過深入的交談,易知舟實在不太明白,為何她會對自己另眼相看?

今日曹公公來殿衛軍營所看望過自己,雖然只是寥寥幾句關切之語,可人人都在揣摩背後的這份聖意。

易知舟也一樣,他並沒有存過尚公主的野心,也不希望被皇權左右,不想被重重疊疊的宮規套牢一輩子,他對未來的的計劃與設想,都是平平淡淡的,從不期待萬眾矚目。

可為何,一切偏偏朝著難以預料的方向發展?

感覺到手中的力道緊了緊,易知舟才恍然回過神來,她的手一路摸索著向上,攀住了自己的手臂,半跪在床前的他不得不順著她的力道俯下身去。

淩亂的被裘之間,是她略顯急促的呼吸:''有,蛇,救命,好多蛇!''

那淒苦又恐懼的語調,實在令人心生憐惜。

易知舟只能開口安撫:''殿下別怕,沒有蛇,已經安全了。''

他輕聲重覆了幾遍,清冷的聲線好似有奇效,躁動不安的九公主頃刻間就安靜了下來。

易知舟垂眸,清晰地看見她的眼角還掛著淚珠,卷翹的長睫被眼淚打濕,楚楚可憐的模樣在暖黃色的燭光中顯得不太真切。

不知是她身上,還是寢被上,散發著一股熟悉的香氣,他細細辨認出這是月支香的味道。

都城內無論男女老少都崇尚熏香,昂貴的香料是身份與品位的象征;但易知舟素來甚少用香,唯數不多的幾次,用的都是這價廉物美的月支香,他喜歡這股清冷的香氣,助人在困頓之時保持清醒,但沒料到,貴不可言的九公主居然也用月支?

他的目光不由得再一次落在她臉上,恐懼散去,此刻的她還睡不踏實,又薄又白的眼皮下,眼珠兒始終在不安地轉動著,易知舟不禁猜測她此刻又夢到了什麽?

二十年來,他從未同女子如此近距離相處過,從來,不曾有過。

一股異樣的情緒從心頭湧過,短暫的懊惱與奇怪的慶幸夾雜在一起,令他的心也紛紛揚揚,找不到出口。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

易知舟:老婆睡不好,我心裏不舒服。

九公主:夢裏有座大冰山,好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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