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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回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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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回落

自從能和孔笠通上電話後,倪秧放學後都會早早回外宿,和他打著語音做題、睡覺。

於是那些難熬的日子也就慢慢過去了。

直到孔明玉找來。

身旁一同站在教學樓下的學生都結伴走了,商量著一會去吃什麽,下午下課距離晚自習開始的時間很緊湊,沒人願意浪費時間。等不到傘的學生也就悶頭沖進小雨裏。

倪秧擡頭看了眼灰暗的天空,小雨密密,不至於把人淋濕。

他戴起薄衛衣帽子,就要往雨裏走,身側忽然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問:“倪秧,你有傘嗎?”

倪秧轉頭一看,見趙其睿推了推被人群擠得歪斜的眼睛對著他說。

他這一開口,周圍不少人便看了過來,倪秧又聽見了最近兩個月裏常聽到的那些字眼。

沒理他,倪秧擡腿往校門方向走了。徒留趙其睿尷尬地留在原地。

身上的衣物很快被小雨浸潤變得微涼,這幾天氣溫還沒正式回溫,因此衣物貼著肌膚有些冰涼。

但倪秧沒有感覺,只想快點出校門,他視線被帽檐遮了大半,驀然看見面前一雙熟悉的尖頭高跟鞋時楞了下。

他擡眼,對上了孔明玉疲倦冰冷的眼神。

“您好。”倪秧動了動嘴說。他能看出來孔明玉有事找他。

孔明玉撐著一把黑傘,裹著黑色長款風衣,揚著張蒼白明艷的臉,居高臨下看著他,張唇:“我們聊一聊吧。”

她一開口,那種“居高臨下”便消失了,取之而帶是一種可憐的神情,流露出很明顯的難過。

倪秧跟在她身後,進了一家咖啡館,這裏面溫度高,他的臉迅速升溫起來,腦子裏一冷一熱相撞,有些暈。

空氣裏飄著苦澀的咖啡香氣,有人對這對奇怪的組合投來了打量的視線,特別是落在後面那個男生身上,男生肩頭衣物被雨水浸出深色,頭發有些長了遮了些眼睛,相比同年齡段的男生來說,偏瘦。

兩人坐到一張靠窗的桌後,綠植隔斷了剛剛那些打量的視線。這裏是個說話的好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孔明玉提前挑好的。

“那杯是給你的。”孔明玉把碎發撩到耳後,簡短說。

倪秧喝了口,溫的,但是因為沒來得及吃東西胃裏空空的,感覺並不舒服。

“知道我找你是要說什麽事吧?”孔明玉問。

倪秧點頭:“知道,是有關孔笠的嗎?”

孔明玉:“嗯,有些話當時沒來得及跟你說,現在我們花一點時間說清楚吧?不會浪費你時間吧?”

倪秧搖頭。

“……我想跟你說的是,很抱歉,你和小笠的事我不能接受也不能同意。”孔明玉語氣平靜,神情很淡和那天比起來判若兩人,說話語氣也格外謹慎。像是怕倪秧不會同意。

倪秧看著她蒼白的臉,是一張操碎了心,耗盡精氣神的臉,是孔笠的媽媽,卻讓他想起了另一張臉。

頓感恍惚,倪秧沒說話。

好在孔明玉也沒在意,接著說她想說的,“小笠那邊我勸不動,所以我才來找你,倪秧你是個好孩子,你想想要是你媽媽知道你和一個男生談戀愛,她會怎麽想?她也不會同意吧?我猜她現在也還不知道吧?”

她神情懇求看著倪秧。

倪秧回神,聞言莫名笑了下,“嗯。”

雖然不知道他回答是哪個問題,但看樣子他態度沒有孔笠那麽堅決也更好說服,孔明玉接著說:“所以,你體諒一下我做母親的心,放過小笠……”

“我不想和他分手,阿姨。”倪秧沒等他說完便搖搖頭。

頓了頓,他說:“要是孔笠先提,我一定會答應。”

孔明玉眼露絕望,“為什麽你們都不明白呢?這是不對的,這是一種病。”

“算我求你好嗎?算了,我跟你講個故事吧,你就知道為什麽我這麽反對你們了。”孔明玉深吸一口氣,眼底紅了一圈,好像下了某種決心。

她低頭攪了攪面前的咖啡,再次擡眼時露出一個慘然的笑,“你沒見過小笠爸爸吧?因為他早就走了,他爸爸為了一個男人走了,丟下我和小笠走了,所以這麽多年都是我帶著小笠過來的。我一直都不敢告訴他,只是跟他說他爸爸是為了救我車禍走的。”

“我知道我很自私,可是能不能求你一句,別再把小笠從我身邊帶走了,他現在為了你甚至恨我……我真的覺得很惡心,也很難過,每時每秒我都能想起他爸爸和那個男人在一起的樣子,很惡心,所以就當我求你了,分手吧。”

“我不敢告訴小笠,不想讓他知道他爸爸是這樣一個人,所以我才來找你的。”

孔明玉無聲流淚看著他。

倪秧失神地聽完,想告訴她別哭了,但話到嘴邊怎麽也說不出來,因為真的很像很像那個人,如出一轍的絕望的神情和語氣。他好像變成了一個空殼,心臟不再跳動,血液也凝固了,咖啡氣息消失了,身體裏冷熱交替的感覺也消失了,剛剛在街上的陰冷氣息重新籠罩住了他。

好像是同一個雨天,林秀也是這樣哭的。

“媽媽走了,你和爸爸一起好不好?”林秀蹲下來,一把傘也隨之落在頭頂,罩住兩人。

倪秧拼命搖頭,咬著唇用力拽著她衣角,偏偏一聲不吭,急著追出來渾身濕淋淋的,臉上混著的不知道是雨還是淚。

林秀就用一種很絕望的眼神看著他:“倪秧,媽媽求你了,讓媽媽走吧……”

“媽媽受不了了,我真的很想走,你讓我走吧求求你了,別這麽看我……”林秀哭了起來,把他抱緊,“我沒辦法了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做……算我對不起你求你了……”

林秀把他摟得越緊就越能感受到身上被拽住的力度越松,越來越輕,直到完全空空落落,再沒有拉住她的什麽。

林秀走了,因為那個男人的酗酒和家暴。

“求你了……”面前兩張完全不同又一樣熟悉的臉漸漸重合,兩個聲音同時對他說出相同的請求。

倪秧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從自己口中出現,說了句“好”。

他可以堅持自己的不同意,可他拒絕不了來自一個身處懸崖的母親的呼救,孔明玉那麽像林秀,所以就像他當時放開了林秀,他現在也應該放開什麽。

“我會和他說,不過要等高考後,不會很久,只剩一個月了。”倪秧看不清周圍,也聽不見她的回答,也感受不到自己,只是很冷,像在雨裏一直沒出來,一直一直淋著雨。

沒有傘沒有遮擋的地方,他怎麽走都會回到原地。

倪秧夢游一樣回了外宿,一頭栽倒在床上,心理身體都沒有感覺,像一個真正的游魂。

只是覺得累,想睡一覺。

睡一覺就好了。

但是並沒有,倪秧是在頭痛欲裂中醒來的,房間裏沒開燈漆黑一片,書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振動著。

沒急著接,他先起身給自己倒了一杯涼水,把腦袋裏痛感壓下去,才發覺自己四肢綿軟,有些無力。

他清清喉嚨,接起來輕聲說:“抱歉,我剛剛睡著了。”

“今天很累嗎?很累就睡一會別撐著。”電話那頭的聲音低啞溫沈,柔軟得像還在夢裏。

倪秧眨眨眼沒立即說話。

“還是很困嗎?要繼續睡嗎?不然我先掛了……”

“不用,我剛剛已經睡了很久了。”

“好,吃晚飯了嗎?”

“吃了,正準備做今天發的卷子你就打電話來了。”

“那正好,我們一起寫吧?”

“好。”

倪秧拿出書包裏的卷子,打開臺燈,把手機放到桌上,其實在學校就寫完了,但是他沒告訴孔笠,只是一直聽著電話裏的聲音。

孔笠的呼吸音、偶爾翻動卷子聲,起身喝水的聲音。

他幾乎能想象出孔笠現在是什麽樣子,越想剛剛消失的身體的感覺就越清晰地回覆,喜歡的感覺,痛的感覺。

好像重新活了過來,帶著身體被拆開重組的疼痛

身體感受到的,周圍的一切聲色觸感清晰又殘忍地回來了,不再像溺水,也只能短暫露出水面,找不到岸在哪裏。

“能聊聊天嗎?”倪秧握著發燙手機忽然問。

那頭的人笑了下:“好啊,聊什麽?”

倪秧摳著電話邊,孔笠這一問他也確實想不起來要聊什麽,可能只是單純地想聽他的聲音。

“今天外面下雨了……”

“嗯。”

“明天還會接著下,你出門記得帶傘。”

“你今天是不是忘記帶傘了?”

倪秧楞了下,又聽對面孔笠含笑說:“我猜對了。”

“……嗯,我忘了。”倪秧誠實說。

“早上都發信息給你了,你又沒認真看。”孔笠語氣懶懶說。

“淋雨容易感冒發燒,藥在床頭抽屜裏,你燒熱水泡了喝一包,別喝涼水。”

“好。”

倪秧說著點開信息,果然看見了今早遺漏的那條提醒。

正看著,忽然聽孔笠說:“下周考完試是不是快到你生日了?”

倪秧算了算還真是,應了聲。

孔笠笑說:“那天晚上你早點睡,第二天我來找你,我們出去給你過生日。”

倪秧答應了,掛了電話以後摸到感冒藥,和著涼水灌進胃裏,把被子拉到頭頂悶頭睡著了。

出一身汗,明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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