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命(四)

關燈
生命(四)

倪秧動作極快,將紅傘刺向趙夫人的下一刻他趁滿院障靈尚未反應過來時搶先撿起了那株血蓮。

趙夫人雙眼睜大,驚叫起來:“來人!給我抓住他!”

院中障靈紛紛放下手中的東西,面無表情伸直手沖了過來,半路上就被柳相思的鞭子撂倒一片。

趙夫人也親自下場,一只手緊緊攥著根金釵,混在障靈中悄無聲息接近了李晚晴。

她還算是聰明,以為李晚晴好拿捏,誰知剛擡手就被抓住了手腕。

李晚晴神情異常冷靜睨著她,唇輕啟:“我問你,那株血蓮哪裏來的?”

趙夫人不語,她就加重了手上的力氣,捏得她骨頭咯吱咯吱響。趙夫人吃痛手中的金釵掉落在地,疼得她冷汗直流。

“誰知道呢?”趙夫人就愛看她不如意,聞言神情嘲諷,“不過既然在我府上那就是我兒的,你來搶什麽?!”

看她裝腔作勢的樣子不像是知道的,李晚晴猛地把她手一甩,收回手後在身上擦了擦。趙夫人站不住腳,差點摔個四仰八叉。

兩人爭執,那些障靈不敢靠近,李晚晴也始終沒給它們分去一個眼神。她撿起地上一把鋒利到反光的長劍,一步步走向趙夫人,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無端給人一種山雨欲來的感覺。

趙夫人攥緊了手中釵子,“你幹什麽?”

“那血蓮你們是怎麽種出來的?還有我一直都很想問你,我爹怎麽會染上和趙承溪一樣的毒?”李晚晴一字一句咬牙問。

她作勢舉劍就要刺下,逼得趙夫人大喊“我說我說”。

“當然是他自己主動送過來的!你瘋了嗎?還不把劍放下?他中毒關我家溪兒什麽事?!”話剛出口,趙夫人就恨不得自抽嘴巴。

主動?趙承溪?

李晚晴忽然記起,李池生是有那麽一次,主動登門拜訪趙家——那時她高燒不退,李池生沒藥只好求到了趙家。記起後,李晚晴很快猜到趙家是怎麽得到解法的了,是李池生換來的。

李池生告訴了趙夫人那毒解法,以此換得了李晚晴的救命藥。

怪不得,爹不願醒過來……

因為他根本沒辦法原諒自己。

李晚晴想,李池生那麽光明磊落的一生都因為她毀了。只是這麽一想,她眼淚便滾落下來。

見她停下腳步,趙夫人哆嗦著嘴唇,連忙向後爬去,扭頭大喊:“蠢貨你們還楞著幹什麽!上啊!”

那些障靈才如夢驚醒潮水般湧向李晚晴,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還好柳相思及時趕到,把她扯了出來,“你怎麽了?”

一柄如劍般銳利、無可阻擋的朱紅傘在她們身後一個接一個地穿透那些追來的障靈的心臟,隱隱泛著水紅的光亮,像雨也像血,觸目驚心。

倪秧轉頭:“沒事吧?”

柳相思搖搖頭,揮舞長鞭扭斷了一只障靈的腦袋,顧不得擦去臉上的血,急匆匆道:“薛千元在山上等你!快去!”

李晚晴被猛地推了一把,猝不及防聽見那個名字,她瞪大雙眼回頭:“你說誰?”

“薛千元,就是那個毀容和尚,他在那裏等你。”柳相思簡單說完,就被密密麻麻的障靈擋住了。

電光火石間,有個猜想震得她渾身一顫,李晚晴猛地轉身朝著山上狂奔而去。

薛千元薛千元薛千元!

是他!一直都是他!

自己怎麽蠢成這樣?!現在才反應過來!

她一路跑,眼淚流了滿臉,腦中關於薛千元的回憶一件件閃過,從沒有這麽清晰過。

分別時她怎麽說的來著?

“你總是讓我等!”

“你給我滾,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後來這些話總是在無人時在她耳邊想起,但那時薛千元是什麽神情卻再也想不起來了。那天她大哭一場,發誓再也不見他,不會跟他講話。

後來果然也再未見到了。

薛千元沒有讓她等,他能拖著滿身傷痕來到她面前已經很難了。

踏上那條百餘階的依舊是只有寥寥落葉的長長山道時,李晚晴忽然想起那和尚說“嗯,一天三掃的”。她笑著說寺裏小和尚真是勤快,沒註意到那和尚遲遲地點頭。

從前在一起時的她常給李池生帶芡實糕回去,那傻和尚還真誤以為是她喜歡吃,每天每天下山買來放在那屋裏,因為李池生,李晚晴從沒吃過一口。

察覺她每次上山情緒都低落,於是在山道上吹了一宿一宿的長笛,於是她在這裏一次噩夢都沒做過。一個人站在那裏,他會不會冷呢?

李晚晴放聲笑了下,眼淚洶湧,她還真的以為是這廟裏清靜。

夜風吸進肺裏刀割一樣痛,李晚晴只能期望自己快點快點再快點。

求你了,再等等我。

等等我。

與此同時,像是有人吹了一口氣,讓蒙塵的記憶越發明晰起來——

她要拒絕趙承溪時不經意看見的與李父一樣的烏黑脈象。

和尚聽見她說要嫁給趙承溪時一如既往沈默的神色,只是末了才問:“你真的願意嗎?”

願意?當然願意了,她要救李池生呀。

只有趙家有藥。

結果到頭來只是一場空。

李晚晴扶著寺門大口大口地喘氣,她覺得自己可能還沒見到薛千元就要死了,不然心臟那裏為什麽這麽痛?

臉上的淚水已經被吹幹了,又冷又疼。

所以那株血蓮,來自薛千元。

寺內空空寂寂,她一步步往裏走,找到那間屋子——

她伸手推開。

忽然被人拽住胳膊,倪秧扭頭只見劉半渠滿臉血水,嘶聲說:“你哥哥要死了……”

面對再兇的障靈時也是波瀾不驚的一顆心臟此時猛烈跳動起來,倪秧閉了下眼睛覆又睜開,“說清楚一點!”

他感受不到送給孔笠的梅花枝了。

“有個人從後面捅了他一刀……”他話還剩半截,就見倪秧飛快朝歇腳廟跑去。

周慶陽!

應該先把他殺了的。倪秧一邊跑一邊止不住地後悔。

趙家障靈剩得不多了,柳相思一個人也能搞定,因此倪秧可以放心離開。

孔笠那邊……根本就是被騙了,孔笠根本就沒打算等他一起,他孤身一人進了地牢!

沿著無人長街,倪秧腦海中不時閃過不好的畫面,他猛咬一下舌尖讓自己頭腦清醒一點,孔笠還在等著他。

千萬千萬不要出事,拜托了。

與此同時,歇腳廟中。

周慶陽痛快笑著,而下一秒他預想中的畫面還沒發生,他就被一股突如其來的阻擋的大力震飛了,爬都爬不起來。

沒管他,孔笠轉頭去看身側那棵枯樹。這棵枯樹仿佛被註入神力般死而覆生,嫩芽抽枝、花落如雨只在一瞬間完成,回到曾經亭亭如蓋的樣子,枝葉流光溢彩。虧得生長時的一根粗壯的樹枝替他擋下了致命的那刀。粗粗看去竟跟薛千元夢障中相差無二,滿樹火焰紅花燒得人眼睛都疼了。

孔笠怔怔伸手想去撿起剛剛從自己身上掉出來的梅枝,只是一碰就碎了,而吸收了它靈力的火焰花樹還在瘋狂生長著,灼灼光芒照亮了那些障靈身上的血汙。

倪秧送他的梅枝覆活了廟中枯樹,而枯樹替他擋下了剛剛那刀。

空氣中的梅香漸漸散盡,後腰的傷口動一下便撕裂般的痛,孔笠扶著樹幹慢慢站了起來。

他握緊了手中的黑玉筆,抹去唇邊血線。

周慶陽提著那把劍,已然瘋魔了,只是這次沒能成功靠近就被人逼停了——來人這一擊顯然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穿透他心臟的瞬間那把纖細紅傘化作了一枝長長梅花枝。

周慶陽呆楞楞低頭看向自己胸口處,雙膝往前一跪,只來得及發出了一個簡短的字音就倒在了土裏。

他這一倒下就露出了身後來人。

倪秧面色如霜,掃了一眼孔笠沒說話,先把還在看著這幕的趙承溪精準抓了出來,丟在尚還有一口氣的周慶陽面前。

周慶陽眼珠子緩慢而直勾勾地盯著他。

“哐啷”一聲,長劍落地激起些微塵灰。

“道歉,自殺謝罪。”倪秧嗓音淡漠。

趙承溪抖著身子,倪秧的紅傘抵在他脖子間,消解著他身上的障氣,很明顯的痛意。

“對對不起,是我錯了,我不應該害死你妹妹。我不應該害死這麽多人,我豬狗不如。”趙承溪勉強擠出一句話,又在倪秧眼神威壓下朝周慶玉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不敢不用力,額頭血直直流了下來。

一滴滾燙淚砸進土裏,周慶陽閉上了雙眼,嘴裏輕輕念了句什麽。

趙承溪掙紮著仰臉望向漆黑天幕。

還沒來得及和李晚晴看今晚的煙花,原本以為暫時用強硬手段把李晚晴留著趙府等他,他們就能一起看煙花了,現在看來是他要失約了。但趙承溪心裏卻並無遺憾,想著李晚晴現在應該見到薛千元了吧?可能會比和他一起看煙花更開心一些。那就行了。

這麽想著,他也很快化作一攤散發惡臭的膿液。

孔笠長身玉立靠在燃著火焰般的樹下,看他走過來。倪秧唇線平直,應該是生氣了的,看樣子還不像平常那麽好哄。

出乎意料的是,倪秧走到跟前後只是定定地看了他會,然後半蹲下身子悶聲說:“我背你。”

“不用。”孔笠皺眉說。

倪秧還是堅持:“上來吧。”

孔笠看他汗涔涔濕透的後背,忽覺喉間酸澀,最後還是爬上他後背,臉貼了他的臉。

很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