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琉璃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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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瞳(三)

倪秧不得不承認看見那三顆紅得晶瑩剔透的石榴時是松了一口氣的。

還有功夫玩這個,那應該問題不大。

胖男人有些不耐煩了,“你到底……”

他話還沒說完就戛然而止,因為面前身形頎長,瞧著挺內斂乖巧的青年霍然變出了一把紅傘,尖銳傘頭正抵在他脖子間。

這一天天的都什麽事啊,老是遇到這種神經。

“……我錯了。”雖然腹誹但面上胖男人沒有多餘掙紮,垂頭喪氣說。

倪秧又看了眼店內問:“你有沒有見過一個人?比我高一點,很年輕,長得好看?”

“見過。”胖男人很快說。

“在哪裏?”

“就在我店後面那條小巷裏,我可以帶你去。”

胖子擡手擦了下汗,手腕上黑叉明顯,露了出來。

見倪秧看過來,他認命道:“這是剛剛那個神經病給我搞的,我也急著去找他。”

倪秧收了傘,朝他頷首:“帶路。”

看胖子磨磨蹭蹭,一邊走一邊時不時偷偷回頭看他,倪秧淡淡說:“別擔心,你還要帶路,我不會怎麽樣。”

“你打不過我,也不要白費心思。”想了想,倪秧特意囑咐,以防他耍滑頭不肯好好帶路。

胖子嘴角抽動,大步往前走,然後“唰”地打開一扇灰撲撲的門,門外那條晦暗雜亂的土巷子露了一段出來。

倪秧聞到了煙味。

他聽見打火機打不響的聲音,先回身示意胖子不用跟來,又掩上門,朝聲音來源的方向看去。

一陣冷冽嗆鼻的蒼白煙霧飄來,盡頭一個模糊的背抵墻立著的人影被籠在其中,像被困住。

低瓦數的電燈泡年久失修,一點點光亮照出那人碎發遮掩下的側臉的輪廓,分明而銳利。

跟記憶裏相比,成熟了很多,也瘦了很多。

孔笠絲毫沒發覺人來了,垂著頭,含著一根煙,一只手蜷成半圈擋著風,在打火。

可惜的是打了兩三次都熄滅了。

心底有絲絲煩躁纏繞上來,孔笠取下煙,靠著墻,有些疲倦便不自覺用右手搭上眼睛,想休息會。

“燃不起來嗎?”困頓間,好像是真正讓他難受的源頭本人來了。

孔笠睜開眼睛,小巷風刮過,吹拂面前人的劉海,露出他此時一雙感情覆雜的眸子。

“嗯,”孔笠說,直起身不想再談這事,輕松道,“你來得好快,能說說怎麽找到我的嗎?”

倪秧抿抿唇,唇線拉得平直,不答反問,“你……心情不好嗎?”

孔笠挑眉,去看他時卻又見倪秧眼睛並沒有落在自己身上,而是別的地方。

“是有一點不好。”孔笠看著他垂下去的眼睛說,準備看他能說出點什麽來。

不過指望他說句好話應該挺難的。

倪秧擡起眼睛來,和孔笠的目光碰上。

巷子光線微暗,氣氛靜謐,憑空生出一絲糾纏暧昧氣息。

“抱歉啊,我來晚了。”

等了他半天,就聽見這麽說輕不輕說重不重的一句話,孔笠有些無奈。

孔笠溫和笑笑,估摸著他的態度開玩笑道:“跟這個沒關系,你就不能說句好聽的安慰安慰我?”

倪秧倏然擡眼,清楚見他眼底笑意淺淺,忍不住伸出一只手:“你把打火機給我,我試試。”

楞了下,孔笠這回是真的不知道說什麽了,折服於他的腦回路,也沒了撩撥的心思,老老實實就把打火機遞過去了。

說也奇怪,那打火機一到倪秧手裏就變好了,瞬間竄出一簇橙火苗。

怕又熄滅,倪秧不自覺把他夾著煙地那只手擡高了一點,替他點燃了。

心滿意足點完,倪秧唇角弧度微勾,眼睛都亮了一點。

無端讓孔笠想起他以前靠在自己掌心,臉頰溫度直直燙進人心裏。

“好了。”孔笠猛地回神,說。

倪秧不解地看他。

“砰砰”,兩人飛快轉頭看去。

只見剛剛進來的地方露出一個圓滾滾的頭,胖子咧嘴尷尬一笑:“打擾一分鐘唄,大哥,我手上這個?”

他舉手晃了晃,露出那個黑叉。

孔笠頭重腳輕走過去,替他消了叉,還有些回不過神來。

“是剛剛那帥哥不讓我跟進來的,不怪我哈。”胖子解釋。

“知道了。”孔笠揉了揉眉心。

“我也是迫不得已……”胖子還在嘀嘀咕咕。

倪秧跟上來,“怎麽了?”

孔笠跟他並肩走在昏暗狹窄的貨架之間,聲音落在耳邊顯得格外清晰:“我一進來就在這裏了,撞掉了一個攤子,這人就……很急而且很害怕,好像要是改變了這裏東西的擺放位置,就會發生什麽很恐怖的事。”

“你知道他怕的是什麽嗎?”倪秧輕輕皺眉問。

孔笠看著前面胖墩墩背影的男人,淡聲,“應該是章冀山。”

聞言,倪秧心忽然輕跳起來,有什麽思緒一閃而過。

可細究之下,又模糊得抓不住。

“但是我剛剛在外面看見的跟你說的正好反過來。”

孔笠正伸手替他把突出來的高處箱子塞回去,聽見他的話,動作一頓,輕笑,“你忘記章冀山是障主了麽?”

倪秧揉了揉發癢的右耳,回神不禁有點不好意思:“嗯。”主要是章冀山看起來真的很不像是一個會發狂發瘋的障主。

他看起來太正常了,行為舉止都與一般孩童無異,連倪秧也一時忽略了這點。

障主在自己的障裏有絕對主宰權,除非在他的故事裏找到其弱點,不然任何人也無法與之抗衡。

死物也不行,像胖男人這種障靈也依附於障主而生,靠吸食障主怨氣存在,直到障主死亡,離開其肉身最終流竄人間。

見靈人偶爾也會處理幾個這樣的障靈。

然而,在“故事”裏,這種屬於障主與障靈之前的強弱關系也能轉化,取決於他們所扮演的角色。

因此這胖子惡狠狠地催錢應該是給幼時的章冀山留下了很深的陰影。

見倪秧還在想,孔笠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別想了,不急於這一時。”

他知道倪秧在想什麽,無非就是還在想兩人之前疑點重重的表現。

孔笠總是一副游刃有餘的樣子,好像什麽事都不能擾亂他半分。

三人很快回到光亮處。

“對了,你有看見其他見靈人嗎?”孔笠問。

倪秧點頭,“兩個女生看起來是朋友,一個叫柳相思,一個更年輕的叫寧佳枝。”

他話音剛落,就看見孔笠有些詫異的神色,反應過來:“你認識嗎?”

“嗯,柳相思我認識。”孔笠說。

“那挺好的。”倪秧淡淡說。

孔笠把玩著剛剛自己畫的笑臉石榴,一楞繼而莞爾,“你不問我跟她什麽關系嗎?”

“什麽?”前面聲音嘈雜,倪秧有點聽不清。

孔笠嘆一口氣,“沒事。”

兩人正說著,不遠處胖男人忽然轉過身來,嘴角掛起莫名猙獰興奮的笑,眼睛徑直釘在兩人身上。

他厚唇張合,好像在倒數——

三,二,一

孔笠直覺不好,下一秒,面前的倪秧什麽都沒來得及動作便融化在原地,狼藉的現場貨架歸位,淩亂腳印消失,地上的水果自動回到原處,除了被孔笠吃掉的那顆葡萄。

見狀,胖男人嘴角微抽。

趁著孔笠沒反應過來,他搶先撲上去,這次他一定要把這個礙事鬼狠狠撕碎!

*

倪秧再次睜眼,迅速環顧四周,不是剛剛的水果店,他又回到了章冀山家裏,而且與他剛進來的位置重合了。

他似有所感地擡頭,面前門果然被人推開,章冀山揉著眼睛,哈欠連天地趿拉人字拖出來了。

他背後是睜大了眼睛,仿佛見鬼一樣的柳相思和寧佳枝兩人。

不是幻覺,這個障不知道觸發了什麽竟然重來了。

倪秧沒見過這樣怪異的障,這種“重來”讓他有些不安。

“倪秧,我知道。”柳相思明顯看出他在想什麽,走到跟前說。

沒管又在重覆的一切,她正色說:“剛剛我一直跟在章冀山後面,其實沒走多久他就不走了,而是蹲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深吸一口氣:“我一開始看不懂他在幹嘛,一直在等,然後我忽然註意到他好像在……倒數,就是倒數,我看出他口型了。”

“所以就重來了?”寧佳枝接話說。

柳相思點頭,顯然除了知道章冀山在倒數以外她也是一頭霧水。

倪秧沈默了一會,“我剛剛找到了我朋友,他那邊有一只障靈,他覺得那障靈在害怕章冀山,而且不允許別人改變店裏東西的位置。”

一邊原本安靜聽著的寧佳枝忽然出聲:“我知道,剛剛我一個人在這裏,相思姐說對了本來挺安靜的什麽事都沒有,直到我不小心碰掉了一只筷子。”

她說到這停下來,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章冀山的爸媽忽然變了,直接沖著我過來,我嚇死了,躲了好久趕緊把筷子放回去了,結果他們還真好了,不追我了。”

柳相思拍拍她肩膀:“幹得好。”

這跟那胖男人的行徑倒是不謀而合了。

“對了,柳前輩你應該認識我那個朋友,孔笠。”倪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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