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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身菩薩(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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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身菩薩(九)

“秧兒你聽見我說話了嗎?”老圓在他面前揮揮手問。

倪秧回神,剛剛好像聽見了一個有點熟悉的聲音。

“不好意思,前輩,你能再說一遍嗎?”倪秧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就是本來這件事我是找孔笠幫忙的,答應請他吃頓飯的,現在咱倆不是又見面了嗎?不然我們改天一塊去聚聚,你們倆一塊來!”老圓露出一個錢包羞澀的人的微笑。

誰知,倪秧長睫微落建議:“擇日不如撞日,我們今天就聚聚吧。”

他神情無異,“也是緣分,應該慶祝一下。”

老圓:慶祝?慶祝什麽?

如果說的是今天順利破障一事的話,那慶祝一下好像也對,但還是感覺這孩子怪怪的。老圓撓撓頭跟上去。

孔笠在打電話,轉頭看見兩人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什麽,不自覺插話征求意見:“快走了,沈易安說要給李香慶祝生日,請我們吃飯你們去嗎?”

老圓搖頭:“不用了,我們三自己出去搓一頓,我請客。”

聞言孔笠訝異地挑眉,神情好像在說鐵公雞也知道拔毛了,“正好,我還沒怎麽吃東西,你還挺上道。”

老圓翻個白眼,“我是為了秧兒好吧。”

孔笠靠近了他一點,低聲:“你說話註意一點,別整天叫倪秧這麽親密。”

老圓簡直莫名其妙,怪不得人家要跟他分手嘞。

當即鄙視地看他一眼,老圓往倪秧那邊湊,孔笠選擇眼不見心不煩,繼續打電話。

跟沈易安說清楚後,孔笠拿過電話,看向身後的李香:“你現在感覺怎麽樣?還能堅持嗎?”

孔笠怕她魂魄不穩,隨時要消散,但現在看起來還挺凝實的。

李香點點頭,看起來有點郁悶。

孔笠猶豫了下說:“沈易安說給你準備了一件禮物。”

聞言李香的眼睛變得晶晶亮,但很快又重新愁眉苦臉:“可是我現在這個樣子……”人不人鬼不鬼。

孔笠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說:“聽說一個人死後下輩子會和他上輩子最後見到的人早早遇見,產生交集。”

他轉頭看倪秧,求證:“對不對,倪秧?”

倪秧楞了下,也十分肯定地點頭:“沒錯,所以你們下輩子還會再見面的。”

頓了下,又補充:“這個大哥哥從不騙人,可以相信。”

孔笠唇角微勾。

老圓也湊過來,“走吧,我們帶你回去找沈易安。他一醒來就問你呢,還挺關心你的。”

“嗯,小時候我們倆一塊玩,我媽媽只讓我吃一碗飯,易安哥知道了就偷偷塞錢給我叫我出去吃。”

“初三的時候,有男生會把我的書包藏起來,書裏塞蜘蛛和衛生巾,易安哥還幫我打他們。”

“很多很多,我沒錢買校服,易安哥就偷偷買很多套校服然後騙我說買多了給我幾套。”

李香滔滔不絕,一邊說一邊倏然哭起來,眼淚怎麽擦都擦不幹凈。原本想到死了就死了也沒什麽很大的感受,這會子忽然就難受起來。

“他說……可是我要死了……”李香停住腳低頭站在原地,眼淚一顆顆滑下來在下巴處匯聚,無聲掉落在地。

“餵?李香?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忘記孔笠電話還沒掛的李香手忙腳亂起來:“聽聽得見……”

“不要哭了,快回來吧今天還要過生日呢,沒事兒的,沒什麽大不了的,你別怕。”沈易安的聲音裏含著笑,溫柔地安慰她。

“我怎麽樣都跟你沒有很大關系,不要多想,現在只需要安心回來看看我給你準備了什麽禮物就好了,你能猜得到嗎?”

李香吸吸鼻子:“猜不到。”

“那就快點回來吧。”沈易安說。

孔笠索性把手機給李香拿著讓很久沒說話的兩人好好聊聊。

等李香掛電話時才發現前面三人走得很慢在等自己,她快步趕上去,下意識道:“對不……”

“還想哭嗎?我這裏有紙。”倪秧打斷她說,遞給她一張紙。

李香搖搖頭:“謝謝你們。”

老圓嘿嘿一下,“不客氣啦,沈易安他家給了很多錢的。”

李香噗地笑出來。

“終於笑了。”老圓感概。

李香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又恢覆成平日裏文文靜靜的樣子。只是一雙眼睛顯得有些大在格外瘦削的蒼白的臉上。

倪秧看著李香挨著老圓走的背影,忽然想起來之前見到老圓時奇怪的感覺是什麽了。

“前輩,之前一直跟在你身邊的李姑娘已經走了嗎?”倪秧問。

他這麽說,孔笠也想起來了,看向老圓。

老圓“啊”了聲,“哦,你說那小姑娘啊,我也忘記什麽時候走的了,估計是想通了覺得沒啥意思就走了。”

“之前我怎麽勸都勸不動,倔得很——我還記得,那時候我剛從便利店出來,外頭下雨了,小姑娘不知道從哪裏偷了一把彩虹傘過來給我。人還挺好的,又沒有障走了也好。”老圓感概。

孔笠記得是有這麽個不知道來自幾千年的女靈一直賴在老圓身邊不走,雖然奇奇怪怪但沒什麽壞心思。

聽倪秧這麽一說,好像有陣子沒見了。那女鬼的樣子在他記憶裏隱隱綽綽的,隨時都能忘記似的,可能是進往生門了。

“不說了不說了,快走,餓死了。”老圓揮揮手催促道。

兩個小時後,幾人到了沈家。

門開後是沈易安。

“來了,快點進來,就等你們了。”沈易安看起來精神很不錯,應該是已經恢覆了。

李香松了一口氣,用力點頭。

三人也沒有急著走,而是留下來唱了生日歌等到生日結束。

精致漂亮的水果蛋糕上彩色蠟燭燃燒跳動著溫暖的火焰,照得李香的臉也有了溫度,原來怎麽也揮之不去的冰冷也消融了些。

在一片生日快樂中許完願,她睜開眼睛,看見眾人溫暖善意的眼神和笑容,眼眶倏然紅了。

她彎腰吹滅蠟燭,燈亮起來,大家一起熱烈鼓掌捧場。

“生日快樂!”沈易安率先說,從身後變出一個粉色的方形禮盒,還紮著端端正正的蝴蝶結。

他眼裏好像還閃爍著剛剛的光芒,明亮如焰,李香接過來,忘記言語,呆呆打開盒子——

裏面是一件燈籠袖的白色連衣裙,袖口和裙邊都繡著碧綠的水波一樣的線,溫婉漂亮。

李香忽然想起來很小的時候李敏作為女孩子自然應該有幾件小裙子,但是她從來都沒有,擺攤不方便等等很多原因,沒人給她買。

但她有一陣子真的很想要還做了夢,夢一醒,那條裙子就不見了。

“早就給你買了,當時出國很急,店家的聯系方式也丟了,他們做好之後聯系不上我只好放了很久,這條裙子我也是最近才拿到的。”沈易安摸摸腦袋,有些抱歉地說。

原來早就有了嗎?李香楞楞地想。

她看著沈易安有些說不出話來,喉間梗塞得厲害。

沈夫人輕輕推她,柔聲提醒:“孩子,別站著了,快進去換吧。”

李香點點頭,忍住眼淚說:“謝謝。”

“喜歡就好啦。”沈易安說。

*

“我走了。”李香穿著新裙子,朝幾人揮揮手。

然後她回頭,面前出現了一扇純白的門,她踏入其中,身影消失不見。

原地只剩一堆黃泥,一條纖細的白裙。

沈易安走過去撿起裙子,眼睛也有點紅,“謝謝你們幫她,她應該很開心。”

孔笠:“沒什麽,她下輩子會幸福的。”

沈易安點點頭,“小時候她總是呆呆站在一邊,不敢跟任何人講話。我也是,因為爸媽很忙,然後我們兩個就經常不講話的相處……”

常常是一整個下午,兩個不愛講話的小孩湊在一起,他寫作業,李香在一邊默默拼圖或者玩別的東西。

只是後來隨著年歲漸長,他開始理解父母,也慢慢有了新的朋友,記憶裏李香的身影就變得模糊失真起來,偶爾遇見他也只是說上幾句不痛不癢的關系,也沒有別的了。

“如果如果……”沈易安忍不住哭起來,半大的男人眼淚流了滿臉,崩潰得彎下腰去。

孔笠拍拍他肩膀,“不用過多苛責自己,李香剛走,說不定聽見你哭了又要不放心地回來看一眼。”

沈易安連忙站起來,抹掉眼淚,低低應了聲。

與此同時,李家。

“沒人接。”李莊橋看著自己老婆說,攤手說。

“反了她了,還敢離家出走了?!”女人和薄的雙唇重重一撇說。

下一秒李莊橋的手機又響了起來。

李莊橋手忙腳亂去接,“餵?李……”他忽然靜默下來,面容變得迷茫不解,忽然聽不懂對面的人在說什麽。

“你好,請問你是李香的父親嗎?”

“是這樣,昨天有一起公交車禍,經過搜查,我們確認了一具女性屍體的身份。很抱歉,是您的女兒李香。”

“我們已經把她送去醫院了,還需要家屬去簽署一份死亡證明……節哀。”

“怎麽了?!你快說啊?!”女人打了他幾下。

李莊橋恍恍惚惚地眼神聚焦,看著她徒勞地張了張嘴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

事情都處理好了,三人出了沈家。

“你們還餓嗎要不要去吃點東西?”老圓問。

倪秧搖搖頭,“你們去吧,我先回去了。”

他這麽說,孔笠也立馬表示不去了,自己這兩天做噩夢頭疼得厲害,現在塵埃落定了正好回去補覺。

聞言倪秧微微皺眉,但也沒說什麽,剛剛在沈家還是吃了點東西的。

老圓苦勸無果後,也就放棄了,與他們揮手告別。

“走吧。”孔笠說。

倪秧點頭。

兩人難得平和地一塊慢慢走路。

晚風輕拂行人面頰,微微涼意裏帶著街兩邊香樟樹葉的清香,不動聲色地安撫著人的精神和身體,染上領口袖子。

另一條街上大排檔的吆喝和熱鬧人聲隱隱約約傳過來,並不真切,像夜湖上月亮的倒影。

“最近還習慣嗎?”孔笠問。

倪秧點頭:“嗯。”

“晚上不回外婆的院子嗎?”

“不回,我那邊已經收拾好了可以住了。”

安靜一會,孔笠又開玩笑地問,“出門沒忘記帶鑰匙吧?”

他記得之前明明給了倪秧一把他外宿的鑰匙,但倪秧總是忘帶,常常蹲在門口,冬天冷就把臉藏在圍巾裏面,雙手搓著取暖等他回來。

他要是晚回來了一點,倪秧就仰頭看他,也沒有責怪的情緒,臉被捂得通紅,伸出一只手給他,“拉我起來一下。”

這會說話的語調格外慢,有點像在撒嬌的語氣。

孔笠偶爾會笑他冬天很久不說話,牙都被凍住了。

總是寧願幹等著也不發信息催他回來……

“嘩啦啦”忽然一陣短短的清脆聲音響起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倪秧唇角微勾,也不知道想起來什麽,“沒忘,帶了。”

他神情頗像一只翹著尾巴的傲嬌的貓,孔笠忍不住笑,正要說話,在看清倪秧收回去的鑰匙時徹底楞住。

心臟忽然針刺一般的疼痛,流不出多餘的血液還有些茫然。

那寥寥幾把金屬鑰匙旁邊是一個他並不陌生的,甚至是日夜夢見的一個鑰匙掛件,那個Q版的橘色小別墅。

也是七年前他來不及送的僅有的東西中的一件。

“……怎麽用了這麽久?”孔笠嗓音生澀問。

倪秧覺得奇怪,跟著看見了那個小掛件。

頓了一秒,他若無其事把東西收回去,“習慣了就一直留著了。”

孔笠點點頭,說不清現在是什麽感覺,更分不清倪秧有沒有說假話。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不應該問的,無論是不是自願保留的倪秧都不希望他問這些多餘的話。但是他卻覺得慶幸,有些酸澀的開心。

至少證明倪秧不完全討厭他,不然不會保留著這個東西。

接下來各自藏著心事的兩人都沒有再開口。

等到分別的路口,看倪秧轉身離開後,孔笠才忍不住揉了揉臉,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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