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邪氣(一)

關燈
邪氣(一)

山路不算狹窄,林間空氣清新怡人,陽光透過樹葉縫隙撒下,蒸騰起地面上的水汽,周遭霧蒙蒙的。

倪秧起了個大早,往山上去,去看望那位梅婆婆。沒想到倒是遇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熟人。

對面挎著公文包,穿著寬大黃色布袍的人顯然在這裏看見他也是很訝異。

“是你?你怎麽會在這?”光頭和尚停住下山的腳步驚喜問。

“前輩。”倪秧頷首叫了一聲。

“哎呀,我都說你叫我老圓就好了,”老圓撓撓青皮後腦勺,頗為憨厚老實的樣子。其實他都差點有些認不出倪秧來了,要不是這位晚輩相貌出眾,讓他印象深刻。

倪秧說了自己剛剛搬回來的事。

“哎呀呀,我們兩人真是有緣啊這都能遇見,改天我請你吃飯吧。”老圓說。

倪秧搖搖頭:“我請。”

幾年前,老圓還在各地晃悠的時候,偶然在一個障中遇見結識了倪秧,很喜歡他,卻沒給聯系方式,只說有緣再見。

倪秧的性子他也知道一些,也就沒有再多說什麽。

“你上山去幹嘛?”老圓饒有興趣地問。

“山上有座叫蘭靜寺的廟,我外婆的好友常年住在裏面,我替外婆來拜訪她。”

誰知老圓聽完,一拍大腿,笑呵呵道:“你說的那位老人家可是梅婆婆?如果是那就巧了,正好是我師傅的廟啊!”

倪秧也覺得有緣,“是……很巧了。”

老圓拍拍他肩膀,笑道:“去吧,我這也有點急事要處理,就不奉陪啦。改日見啦!”

倪秧還想說什麽但聽他有急事就點頭不再問了。兩人就此分手。

看著老圓哼著不知名曲調,步伐歡快地往山下離開的背影,倪秧回過頭繼續上山。

總感覺老圓哪裏怪怪的。

倪秧這次沒有迷路,同昨天一樣沒有待多久就回來了。梅婆婆是一個喜靜的人,他不便多加打擾。

接下來幾天,倪秧除了每天定時準點地詢問傷口恢覆如何的消息就沒有什麽別的了。

孔笠放下手機,有些頭痛。

稍微想了下,孔笠編輯了條朋友圈,慎重考慮了語言和預想了下倪秧的反應,把原本“下雨天不好養傷”的文案刪去,改成“最近不怎麽痛”了。

還是別讓他擔心的好。

剛點擊發送,一個備註是老圓的電話就不怎麽應景地打來。孔笠不想接,直覺沒好事。

上次就是一通虛假的噓寒問暖之後,說廟裏香火旺盛走不開請他去處理一下公交站旁的障。孔笠想著離家近也方便就答應了。

“餵?是我。”那頭傳來不清楚的、斷斷續續的聲音,像是在一個很開闊的野外似的。

孔笠按了按鼻梁,嗓音有些疲倦:“怎麽了?”

老圓是附近一座廟裏的領工資的和尚,算是那種一只腳還不能脫離紅塵的俗家和尚,也是個貨真價實的見靈人。

見錢眼開的那種。

“看見你朋友圈了,傷口嚴重嗎?要不要……我很快……”那頭信號好像不好,老圓的話開始斷斷續續地聽不清。

孔笠禮貌打斷他,“沒事不嚴重,不用了謝謝。”

那邊根本沒聽見,可能挪地方了,信號也跟著變好了。

“我之前拜托你的那個障應該處理好了吧?嘿嘿。”

“嗯,處理完了。”

“就是那啥……和尚我這邊最近有個障難搞,但是現在不在市裏——委托的那家人說自家兒子又開始夢魘了,已經神志不清說胡話了,你幫我去看看情況行不?看完跟我說一聲什麽事就好。”

“回來我就請你吃飯!”老圓大聲道。

站在桌邊,喝了杯涼水,孔笠放下玻璃杯,垂眸看杯身折射的七彩陽光,沒拒絕淡聲問:“什麽時候?”

“很快了,這一兩天吧好像是我想多了……”

“我是問什麽時候可以去那裏。”

老圓反應過來喜道:“哦哦。今明兒兩天都行,就在盤錦別墅區那邊,我一會把地址發你。”

孔笠應好,莫名感覺頭更痛了,掛了電話,果然收到了一個具體的地址。

他這幾天一直有些心神不寧,找點事做也好。

下午,孔笠按照老圓給的聯系方式跟那家人約好了時間。

小區是前幾年的新樓盤,地段不至於喧囂,環境打造得很是清幽雅靜。

孔笠很快就找到這戶姓沈的人家的米色別墅,按了門鈴,沒多久一個阿姨過來開門。阿姨似乎沒想到來的“大師”會這麽年輕英俊,跟自家少爺似的。

夫人明明說是位和尚來著,她心裏疑惑,也不知道這位年輕人靠譜不。

一邊領著孔笠往裏面走,阿姨一邊自來熟地叨叨念道:“大師,我們夫人一老早就念著了您可算來了——快給我們少爺看看吧,我們家以前可從來沒有過這種怪事的,你說是不是被人詛咒了……”

孔笠靜靜低頭聽著,末了才安慰她:“不一定,我聽您的描述,你們少爺也有可能是不小心沾了點怨氣,問題不是很嚴重,您放心就好。”

“啊呀呀,不會是撞邪了吧?”阿姨顯然還是不相信,一擡頭見到自家夫人來了,連忙松了眉頭,“夫人,大師來了。”

孔笠不動聲色收回打量房子陳設布局的眼睛,也跟著看向那位沈夫人。

沈夫人穿著素色旗袍,保養得當,看起來很面善。她原本一臉焦躁不安地坐著,這會看到孔笠來了,匆匆整了整鬢發,連忙吩咐張姨倒茶。

張姨就趕忙從孔笠身邊掠過,張羅去了。

孔笠微微頷首,在她對面坐下了。

看著孔笠鎮靜自如的姿態,沈夫人原本混亂的腦袋也變得清醒了些,不再像一團亂麻。

“你好,我是……圓師傅的朋友,他有事走不開,我來幫忙。”孔笠自我介紹時不由停了一下。

沈夫人倒沒空註意這些,勉強穩定了心神道:“我知道,大師跟我說了。”

“方便簡單說一下孩子的事嗎?”孔笠問。

沈夫人聞言深吸一口氣,點點頭,似乎下了很大決心,語氣急促道:“易安是上個月回國的,一開始都好好的,直到……上周六說是好端端走在路上就被人家樓上掉下來的花盆砸到住了幾天院。”

“當時我跟他爸都不同意,但他從小就討厭去醫院,這回也是鬧著要出院。回家後易安就開始做噩夢了,一直到現在,特別是這兩天我們怎麽叫都叫不醒……他爸出差去了,我一個人這心裏頭怕死了……我……”沈夫人眼裏泛著淚光,語無倫次起來。

“不管怎麽說,您也要註意身體,不要太過擔心了。”孔笠道。

沈夫人點點頭,抿了一口茶。

等她放下茶杯,孔笠道:“我能去看看孩子嗎?”

張姨原本在沈夫人身旁站著,聞言就要自告奮勇帶孔笠上樓,卻被沈夫人按住。

“張姨,我來吧。”沈夫人開口。

孔笠跟著她一路來到沈易安房間。

進門前,孔笠註意到門上貼了張黃符。沈夫人解釋道:“這是原先那位大師貼的。”

“嗯,如果您註意到這張符上的圖案變了亂了請一定要告知我朋友。”孔笠囑咐道。沈夫人記下。

兩人進了門,房間窗簾合著,光線偏暗,只見床上一個黑影以及時而輕急時而粗重的喘息。

沈夫人坐在床邊,似是不忍心沒有多看床上的人,幫他掖了掖被子便讓到一邊了。

孔笠走近了看,看清他面容時眉心沒來由地一跳。

若說是沾了邪氣導致的夢魘也不足以概括沈易安的情況。床上沈易安的面孔時不時猙獰,好像下一秒就要暴起,神情更是詭異嚇人,情況算不上好。

這根本不是簡單的夢魘。

“大師,怎麽了嗎?嚴重嗎?”見他沒說話,沈夫人一臉憂切地問。

孔笠:“他可能不是夢魘。具體情況還要再調查了解才能判斷清楚,抱歉。”

“但是目前來看並沒有生命危險,這點您放心。”一定沒有無緣無故的邪氣侵體,只要盡快找到邪氣來源,加之化解,沈易安便能恢覆了。

孔笠說得很委婉,但其實沈易安這麽深重的邪氣入體,他先前並沒有在普通人身上見過幾回。

從沈家出來,孔笠隱隱覺得頭又開始疼起來,五臟六腑也變得悶濕而重。

等快到家時,江邊炎夏雨後涼風一吹,清涼空氣入肺,孔笠才覺得好了些。

他揉了揉眉心,想將身體裏的疲憊感驅逐出去,這時後面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叫他的名字。

“孔笠?”

孔笠轉過身,看見一個穿白T,短褲拖鞋,黑發微濕,清清爽爽像是剛洗完澡,兩手各提著個超市送的大塑料袋子,鼓鼓的。

倪秧看他臉色蒼白,高高大大的一個人莫名卻很清瘦,看過來時眼底總是會恍惚一瞬,狹長的眼不自覺上揚,眼角痣襯得唇微紅,有些病態的感覺。

孔笠擡腿拉進他們之間的距離,伸出一只手,道:“我幫你。”

倪秧回神,下意識低頭看他的手,一看就沒怎麽認真包紮,松松垮垮的就算了,還滲出了星星點點的血跡。

孔笠見他抿著唇一直不說話,蹙著眉,便隨著他的視線也看到了自己洇血的掌心。

修長五指收攏,連帶那個傷口,孔笠伸出另一只手直接接過倪秧的一個大袋子,淡淡道:“不疼,別看了。”

“走吧,我送你回去。”

倪秧沒拒絕他,一路上也沒有再開口。

孔笠倒是一直在走神,不知道為什麽一直都不能集中自己的註意力。

越走,周圍的行人越少,慢慢只剩一些本地的講著方言的人了。這是遠離了商業化的一部分古城,沒想到倪秧家在這裏面。

那和自己家還挺近的,孔笠出神想。

直到倪秧停下道:“這巷口進去第75號就是我外婆家,我暫時住在裏面。”

不知道倪秧怎麽突然說這話,孔笠只好也點點頭。

“先別回去了,來我家吧,我正好要下面吃。”半晌倪秧有些生硬地說。

原本困倦得閉上的眼睛一下睜開了,孔笠忽地笑了,挑眉看著他等他說出下句話。

果然,倪秧有些謹慎地開口:“你要來我家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