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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太陽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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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太陽眼鏡

屋大維並沒要“皇帝”的稱號。

他表演了一場歸政的戲碼,承諾永遠不會再成為執政官,卻同時與元老院達成協議,大半的羅馬國土都歸入屋大維的直接管理,而元老院則仍然控制馬其頓、北非等重要的省份。但在雙方懸殊的兵力差距下,元老制度已幾乎被屋大維架空。

更重要的是,在這次協議中,他叫自己“奧古斯都”。

特地避開會惹起反感的“皇帝”,卻為自己創造了一個被後世千百年地用為皇帝之名的稱號,“奧古斯都”,自命所謂的羅馬第一公民。

羅馬舊制,名存實亡,卻依附在屋大維種種的公眾表演之下,整個國家平穩地過渡到了帝、制,再沒出現流血、沖突。

仍然有人追憶著沒有皇帝的日子,卻在圖利婭的旗號下,平安地與新政、權共存。

就在整個地中海都議論著奧古斯都的時候,圖利婭一家正在尼羅河上看鱷魚。

“媽媽、媽媽!那就是鱷魚嗎?”九歲的茱利婭,趴在船緣,雙手捧著白晢的小臉蛋,整個身子都扭來扭去,“啊~好可愛~鱷魚鱷魚快來,姐姐請你們吃小魚魚~”

要小上一年的尤利烏斯,快速地眨了眨蔚藍色的眼睛,後退數步,一手謹慎地拉著龐貝的長孫格尼烏斯,遠離了可怕的姐姐。

“弟弟快來看鱷魚啊!”

“我不要。”

“為什麽不要?媽媽說要多觀察身周的事物才能變聰明的哦!”

“反正我不要……姐姐別拉我!格尼哥、大哥!”尤利烏斯瘋狂地掙紮著要遠離姐姐和鱷魚,漂亮的小臉蛋上飆起兩行清淚。

格尼烏斯將小弟護到身後,而阿布摸摸頭,將果汁遞給米西叔叔後,也走了過來將小妹攔腰抱起。

茱利婭嘟著嘴,“我又不會打弟弟,你們為什麽都這麽緊張啊?”

尤利烏斯避在哥哥們身後,只探出金色的小腦袋和通紅的藍眼睛,“我比較想你打我。”

“哈?”

“因為這樣我就可以向媽媽告狀,讓媽媽罰你了。”

“……啊!大哥快放我下來!我要打死這個小兔崽子!”

不等茱利婭下來,尤利烏斯就轉身一溜煙地跑了。茱利婭甩著辮子跳下地來,撒開丫子就揮著拳頭追。正從船艙裏走出來的西塞羅,差點沒被打鬧的孩子們撞著。

“小圖利婭,你就不管管他們?”西塞羅像人柱一樣被孩子們圍在中間跑,左縮一下腳、右閃一下老腰,雙手將一份珍本卷軸舉起,狼狽得不行。

坐在篷下躺椅上寫筆記的圖利婭,眼也沒擡,只平靜地叫了一聲:“茱利婭、尤利烏斯。”

姐弟倆卻同時渾身一僵,乖乖站好,向外公道歉。

阿布跟外公對視一眼,有志一同地縮了縮肩頭,加上兩個孩子,不知怎的,四個人無論是有犯事還是沒犯事的,都硬是縮成了一團。至於格尼烏斯,早在孩子們鬧到大人那邊去時就擡腳往外走,假裝要管理行程,扭頭不看,免變池魚。

窩在父親躺椅邊上喝椰子水的小米西,捂著嘴直笑。

米西納斯就歪在與圖利婭並排的另一張躺椅上假寐。此時,他也張開了眼,一手輕拍圖利婭的手臂,另一手朝小女孩招了招。他扶著椅面半坐起來,讓女孩子背對著他在邊上坐好,將茱利婭玩瘋了的亂發打散,十指靈巧地替她重新束成漂亮的小辮子。

被媽媽嚇青了臉的茱利婭,瞬即笑開了花。

圖利婭瞥了她一眼。

“你剛才叫弟弟甚麽?”她問。

“……小兔崽子。”茱利婭低著頭,對了對手指。

“不能跟米西叔叔學臟話,知道了嗎?”

“但弟弟就是個壞小兔崽子啊!”她比了比自己的眼睛,“耍詐的時候連眼睛都會變紅!”

圖利婭合上筆記本,放下刻刀,微微一笑,“像媽媽一樣,不用臟話都能欺負弟弟,不覺得會更好玩嗎?”

茱利婭的眼睛一亮:“!”

躲在外公懷裏偷聽的尤利烏斯,也睜大了眼:“!”

還傻站著的阿布被格尼烏斯扯離了戰場,而小米西趴在地上無聲地狂笑。

跑跑又吵吵,這艘豪華長舟在尼羅河上慢悠悠地向前泛著,習習的水聲隨著船槳劃動傳來,和緩清風迎面吹過,吹散了埃及獨有的悶熱。放眼望去,西岸是矗立的金字塔,東岸是蔥蔥郁郁的萬畝良田,再沒有戰亂的地中海,一派的安詳和樂。

圖利婭將孩子們安頓好後,也放下了筆,翻過身趴在躺椅上,靜看著這千年的河岸美景。

一個插著蘆葦管的椰子遞到圖利婭的嘴邊。她擡眼一看,便見米西納斯笑瞇瞇的臉。圖利婭探頭叼著蘆葦管喝椰子汁,米西納斯便坐在她的身邊,一手給她餵果汁,一手替她揉了揉看書看得繃緊的雙肩。

“米西。”

“嗯~?”

“我還差一副太陽眼鏡。”

兩人說著話間,縮在船艙裏的所有大小孩子們,正合力制服西塞羅。西塞羅拼命地反抗,想要走到小女兒和並船的臭小子之間。

放松了一陣,圖利婭翻過身,歪在躺椅上,拿過友人的密信看。看罷,她卻失去了表情。

“請問甚麽叫不結婚的女人要被限制擁有的財產數目?”圖利婭問。

密信上的,正是奧古斯都即將出臺的新政、策。領袖想要私下問問米西納斯的意見。

米西納斯聳聳肩,“女主人們太富有了,偏都為了保障財產而不願再嫁人。無論是從財富再分配、抑或貴族人口增長的角度來看,都必須要限制。可當然,”他嘲笑道,“我是不信這樣會有作用就是了。隨便找幾個家族的釋奴將財產、轉移就好了啊。”

圖利婭是不受影響之列,但這種制度依然令她皺了皺眉。

“生了三個孩子的婦人,被允許得到財產擁有權,”圖利婭平靜地將信放下,“不生的、單身的,要交重稅;他還提倡女性、貞潔,以保障各家族的繼承人血統。請問屋大維的腦子是長蘆葦了嗎?”

米西納斯直笑出聲,差點沒把嘴笑歪。

圖利婭以手捂臉。屋大維這個傻子,家務事是可以用政、權來限制的嗎?

限制得了根本不用限制的低下階層,卻也對不受管束的貴族富人們沒用。羅馬要能就這樣被移風易俗,才叫有鬼。

米西納斯抽過邊上沒用過的蘆葦管子,往隔壁躺椅上的信件堆裏挑了挑,“嗳,不看看這個?”

“懶。”

米西納斯也就認命地給她讀。

屋大維的妻子莉薇婭和他的姐姐屋大薇,經元老院特別政令,日前也已經得到了與圖利婭相同的財產獨、立處置權,更被賦予了圖利婭所沒有的司法豁免權。凱撒家族的人,正一步步地轉變成皇族。

米西納斯撇嘴。

圖利婭輕笑,“我希望所有女人不需要特意爭取都能擁有財產權;至於司法豁免,”她笑著說,“自、由也需要奉公守法,我很樂意成為良民,而超越司法的她們則需要付出別樣的代價,不是嗎?”

“你倒是看得開,嘖!”這樣說著,米西納斯到底也不過是將信件隨手丟開,“圖。”

“嗯?”

米西納斯也側身歪靠上躺椅的拱起處,手肘撐在圖利婭的枕邊,手掌托著頭,偏頭看著圖利婭,“待會兒上岸後,先將孩子們甩給西塞羅吧!我帶你去看伊西絲神廟,接著再去看沙漠日落~”

圖利婭也偏過頭來,看向只差那麽一點就跟環抱著她沒分別的友人,點頭,“嗯,好的。”

米西納斯便瞬即笑了,眉眼彎得,銳利的一雙黑目幾乎都要看不見。圖利婭垂下眼簾,雙頰微熱,米西納斯卻沒有退開,反倒更是低頭,靠在她耳邊輕語,兩人倚在同一張躺椅上說著旁人聽不見的話。

被囚、禁在船艙裏的西塞羅,目睹隔壁椅的男人爬到自家小女兒椅上的全過程。

只恨他的嘴巴被外孫女捂著,惟有無聲地吶喊

混賬小子離我的小女兒遠點!

小米西蹲在地上,一邊抱緊西塞羅的右腳,一邊翻了個白眼。阿布從後抱著西塞羅的雙臂,格尼烏斯負責壓著西塞羅的左腳,小姐弟則坐在外公身上,完美地將老人家鎮壓。

西塞羅用心地反省,他這輩子做得最錯的,應該就是剛剛發跡時搬到米西納斯家隔壁住。

而大小惡徒們才不管這麽多咧,呼啦啦地圍著傷心的老人家轉,七嘴八舌地商議著待會兒男女主人們不在時,要仗著西塞羅的旗號去哪裏玩、拿著米西叔叔的錢包又該怎麽亂花。

“西塞羅,你讓小圖姨跟我爸自己決定啦。”小米西抽空說了一嘴。

小米西自覺是幸運的,他至少是父母俱在,羅馬的場場內、亂並沒有讓他失去過多,但這不代表他不明白米西納斯和特倫緹婭付出了多少,才為他換來相對平安的成長環境。

然而,阿布從小就喪父、茱利婭姐弟的爸還不如沒,格尼烏斯幹脆是父母俱亡。

格尼烏斯和已經出嫁的妹妹,以及留在羅馬城郊外陪伴病母的表妹,都是被西塞羅家族當成自家孩子般養大,大小圖利婭等同他們的母親,西塞羅如同他們的親外祖,而小西塞羅和米西納斯,則扮演著他們成長期的男性家長。

如同同時代裏眾多動蕩的羅馬家庭,他們拼拼湊湊的,在長輩們的保護下,都努力地健康長大。

都終於迎來難得的和平。

西塞羅卻是瞪眼,扒拉開外孫女的手,惱怒地道:“我有三個孩子,但三個都沒讓我決定過甚麽!”

長子違背父親的命令從戎,在與貴族妻子離婚後,也死活不肯再婚;長女無視家族的勸告,一頭闖進了神廟,決心要改變腐敗的祭司制度,並庇蔭所有向維斯塔女神求助的婦女。

而小女兒呢?

他們的船漸漸靠岸,早就收到消息的當地學院師生們,帶著花束等在了碼頭邊,迎接圖利婭。

不是迎接西塞羅。

西塞羅沈默地看著,圖利婭卻是反手扶著父親的手臂,與米西納斯一人一邊地扶著老人家,在歡呼聲中一道慢慢踏上埃及的沃土,開始又一天的旅程。

從希臘到埃及,圖利婭所經之地的學校必來拜訪。在米西納斯的協助下,她建立各地學校的交流網,並疏導地方政、府與學校的關系。她也利用名望拉攏士紳,設立各項的獎學金制度,兼顧學術水平的提升和識字率的普及。

就在奧古斯都的新政自羅馬城向整個地中海推廣開來之際,圖利婭的雕像也有如專為學府而設的門神般,逐漸被迎進西方世界的每一所學院裏。

人們討厭向奧古斯都的威、權折腰,卻都希望得到圖利婭的庇佑。

西塞羅那最惹人生氣的小女兒,不顧父親希望她安穩地做個貴夫人的意願,義無反顧地繼承了他的志向,始終抗衡著軍、閥與帝皇。

在埃及的小碼頭上,應付過各項交際,西塞羅便要帶著孩子們去玩。

他卻還是忍不住回頭一看,看圖利婭和米西納斯正滿臉笑容,並肩走向屬於他們的下一道風景。

米西納斯還差點拉到圖利婭的手了!

老父親的鼻子氣到快要歪掉,被孩子們硬扯著離去。

“不去哄你爸?”一邊扶著人往相反方向走,米西納斯一邊還笑著如此道,標準的得了便宜還賣乖。

圖利婭擡手將粉絲們送的草帽子戴好,擋去艷陽和微紅的臉頰,只餘冷靜的聲線回說:“爸爸需要明白,這是為人父者必經之路。”

“嗳,我們家小花真是說得好~極~了~”米西納斯伸手精準地牽過她的手,笑瞇瞇地說,“就算是羅馬的父親都管不了女兒有情人。”

圖利婭稍稍移開了視線,卻還是回握起米西納斯的手,十指緊扣。也不知道是誰的手心冒汗,黏黏膩膩的,卻誰都沒舍得放開手,連同手臂交纏在了一起,緊靠著彼此。米西納斯一直笑看著她,看她躲在草帽後同樣笑著的臉。

拋棄家長和孩子,他們坐上由大象背著的小轎子,圍著七彩繽紛的織氈,繼續在地中海的世界裏觀光。

“……米西!為甚麽埃及會有獅子!”圖利婭趴在轎邊,小心翼翼地偷看,另一手拉了拉米西納斯的衣袍。

“多半是從埃及舊皇室的莊園裏跑出來的吧?”米西納斯的雙臂從後虛環著她,既不會阻礙圖利婭動來動去,也省得她出意外,“放心吧,我遲些去跟駐地軍打個招呼,不會讓獅子傷人的。”

“嗯。不過,”圖利婭回過頭來,有點失望地說,“原來獅身人面像還真不是貓身人面像呢。”

“哈?我瞧著,埃及人倒是似乎真挺喜歡貓。”他低頭瞧著她,“要不等獅子走了,我們下去走走?”

圖利婭將頭上的草帽拉下來牢牢地擋住臉,不看大型貓了,悄悄地往後靠,舒服地靠坐在米西納斯身上,“你不是討厭沙子嗎?”

米西納斯配合地收攏雙手,感受著她的重量,眉眼彎彎,在她的耳邊道:“啊,超討厭。還不是你死活要來。嘖。”

在埃及燦爛的大太陽下,大象揚揚長鼻子,叫了一聲,“吽~”

圖利婭縮在他身前,在帽子下哈哈哈地直傻笑。米西納斯彎著唇,歪頭看她,笑意滲滿他黑色的雙目。他的五指向下扣住了她的指縫,前、胸緊貼著她的後背,兩人抱在一起,隨著大象的走動左右搖擺,熱起來的溫度恍惚將他們都融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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