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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秘密婚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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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秘密婚約

兩年後,希臘雅典.新柏拉圖學院

陽光下,綠樹成蔭的諾大庭院裏,一身素色長袍的圖利婭坐在石桌邊上,奴隸們在她的面前排成一隊長長的隊伍,逐一向她回稟事項。

分隔庭院和學舍樓房的白色矮石欄後,有三三兩兩的人群往這邊偷看。裏面既有滿臉大胡子的外地老學者,也有個頭尚不及圖利婭高的少年學生,盡皆屏息以待小圖利婭夫人發話。

“別給他們這麽多肉,要多吃蔬果。”圖利婭看著蠟板簿上的賬目,左手利落地劃去了餐單上的一列供給項,“圍著學院跑一圈的,給一碗肉,不跑的,”她微笑著合上簿子,木質的簿皮發出如同地獄判官的聲響,的一下敲在學院師生的心上,“不給肉吃。”她說。

老老少少的男人們頓時發出哀號。

隨著圖利婭的動作,扣在她外袍上的一塊金徽章在日照下閃閃發亮。金章是學院所贈的,獨一無二,既代表著圖利婭初始讚助人的身份,也是她行使舍監權力的憑據。

西塞羅家的小圖利婭,是新柏拉圖學院的首任舍監,掌管眾師生的日常生活乃至德行操守,是一個讓進過學院的人都聞風喪膽的強力職稱。

就在眾人的嚶嚶欲哭中,一個身量修長的男人抱著羅馬短劍走來。

他嘴裏吃著香香的肉串,一邊面無表情地問:“小妹,偷跑出去吃肉的,要打一頓嗎?”

圖利婭想了想,“哥哥,我不希望你公報私仇,毆打比你厲害的學生和嘲笑你的教授,”她再次噙著微笑,溫聲說:“但我的確需要你的協助。”

拿過另一塊空白的板子,圖利婭將右手的前臂都全放上桌面以便使力按著簿面,左手用著刻刀,稍為吃力,卻姿勢熟練地寫下靈光一閃而來的新規定:

“從本月開始,每班月考的最後三名學生,需要跟從小西塞羅學習毆、不,是劍術一周。”奴隸替主人高聲宣讀。

一應院務在陽光下完結後,圖利婭輕壓著裙擺優雅地起身,捧著書卷,與兄長結伴離開,目不斜視地越過眾生哀怨的視線。

“父親下課了嗎?”她問。

身體質素倍兒棒的小西塞羅,沒敢說體能是典型學者的父親剛一下課就溜得飛快,跑出學院吃好吃的了。

兄長面無表情,但含意一目了然。

圖利婭倒是好奇了,“我明明收繳了父親擔任哲學系教授的學院資助,他是怎麽有錢偷吃的呢?”

她家的資產全落在羅馬城了,而為免給他人帶來麻煩,也不敢讓各方朋友資助,偉大的西塞羅就靠著一張嘴、一枝筆在希臘過活,哪來的私房錢?

小西塞羅語塞。

小妹沒有收繳兄長的錢,所以打仗多年、錢包滿滿的他,被老父親搶劫了。

圖利婭噗一聲輕笑出來,另拿了個小錢袋補給兄長,不作追究,只說著晚上的家宴裏,可以讓西塞羅跟叔父放松一下。為了身體健康,他可都已經禁酒一個月,圖利婭板著指頭認真地數算日子,該給爸爸一點甜頭。

她溫聲訴說家事間,小西塞羅靜靜地聽著。他低頭看著小妹神色開朗的秀麗小臉,以及行動不便的右手,眼神黯了黯。

逃過兩年前的凱撒派羅馬大清洗後,西塞羅一族便移居雅典,連同西塞羅的弟弟一家,也放下軍職,遠道同來,以躲避懷恨在心的安東尼。隨他們一家來的,還有許多家破人亡的羅馬舊貴族,全都依附在了小圖利婭之下,靠著學院尋得生計。

同在希臘的布魯圖斯,曾數度派人前來要求接走前妻小圖利婭和兒子,但在學院的反對和一些相熟的貴族相助下,最後他被母親賽薇利婭勸服,放棄了,沒再騷擾前妻。

羅馬方面,三頭同盟以西塞羅的右手回應安東尼消滅政敵的要求,安東尼也並沒見到過西塞羅那數篇辱罵他的文章,積下的私怨姑且算是都了了,勉強不再作追究,只將西塞羅流放了事。

西塞羅一族就此在雅典安居兩年。

小圖利婭在一家團聚後,與失去右手的西塞羅一般,都沒向親友提起過那惡夢般的追殺日,然而……

圖利婭望見兄長黯然的目光,無聲地抱上他的手臂,向他笑笑。出了學院,兄妹倆閑適地走在雅典的山路間,蟲鳴、樹影、海風,和著橄欖花的清香,還有朗朗的讀書聲,小西塞羅的沈郁之氣漸漸散了,只緊了緊小妹的手。

沒甚麽比一家平安更要緊的了。

卻在走到山腳時,小西塞羅敏感地聽見了路口傳來隱約的甲胄撞撃之聲,立即止住腳步,將小妹推到身後,抽出劍擋在身前。

對方也聽到他抽出武器的聲音了。

一陣悉悉率率,山間小路的盡頭處,對方現出了身影。

金盔紅纓的一隊羅馬兵士,拱衛著一名穿著袍子、衣飾華貴的羅馬貴公子。深棕色的短發、目光銳利的黑眸,一身地中海常見的蜜色膚色,他的身量雖不像羅馬男人普遍的高大威猛,稍為懶慵的姿態卻滿是自信,一身運籌帷幄的風儀不容任何人小覷。

來人正是今年二十七歲的蓋烏斯.西爾利烏斯.米西納斯,羅馬三領袖之一屋大維.凱撒的首席顧問。

抱著卷軸的圖利婭,怔在原地。

她穿著半舊的米白色長裙和外袍,混身上下只有一面金扣章值錢,金棕色的長卷發皆被整齊地盤在腦後,露出帶疤的前額,以及一雙溫和的淺藍色眼眸。腳上沾著路裏的泥黃,小圖利婭溫馴地抱著一堆書卷,就像融和進山林書院間,毫不出彩。

卻是清新秀麗,不再被身處羅馬時的鮮艷華服所掩蓋。

海風穿過橄欖樹的綠葉,輕輕拂過他們的臉。米西納斯望著圖利婭,不由自主地屏息半晌,後背微微顫栗。

“嗳,”良久,他彎起唇,笑瞇瞇地揮了揮手,“傻了啦?”

圖利婭這才笑起來。

她微紅著眼眶,帶著笑容,說:“午安,米西。”

自那個夕陽分別後,他們足足兩年未見了。

擋在二人之間的小西塞羅,並不想再將小妹交到羅馬男人的手裏。那場政治/清洗即便是由安東尼和萊彼特主導,首肯的屋大維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不過都是些毫無良知的政治家罷了。已然進入政權中心的米西納斯,不會好到哪裏去。

他卻終究是接過小妹手裏的書,然後默默退了開去。

羅馬衛隊也駐了足。

米西納斯伸出手,扶著小圖利婭走下最後一小段山路。兩人並肩走出了小路,穿過雅典喧鬧的集市,一路到了連接愛琴海的海灣,看見花白的浪濤。

大片的米黃沙子招來米西納斯的嫌棄,他在熾熱的陽光下皺著一張五官精致的俊臉。圖利婭幾乎失笑,花了好大力氣才忍下將他推進鹹海水裏的沖動。她拉著他到了背光的陰涼處,找到一塊平坦的巨巖。圖利婭從懷裏掏出手帕,正要往石面擦擦,便被米西納斯止住。

他低頭脫下厚重的外袍,解開肩扣,將袍子一揚,攤開鋪到石面上。米西納斯扶著圖利婭坐下,才也拍拍手,穿著透涼的單衣,在她身旁的半臂遠處落座。

“我討厭沿海的天氣,煩死人了。”他抱怨道。

米西納斯支著兩只腳,手肘托在雙膝上,躬著背,沒精神極了,恍惚就剛才曬到那麽一下子就已經被烤幹了靈魂。

圖利婭認真地提議:“米西,你要不要我給你也抄一份學院健活指南?”

“現在的學生可真倒楣。”米西納斯撇嘴鄙視。

立即遭圖利婭踹了一腳。

“餵,臟死了!才剛從山裏下來呢,沒洗不準踹啦!”“好、好,你最香、你最美,被你踹是小人的榮幸,請我最可愛的小圖利婭小姐千萬別再瞪了哦,漂亮的眼珠子要是掉出來那該多可惜~”

笑鬧一陣,米西納斯在腰間系著的小袋子中拿出一對耳環,遞給圖利婭。

造工精美的金耳扣上,鑲著一對剔透的圓型紅寶石。圖利婭拿著耳環,擡起頭、舉著手,在陽光下映照著剔透的上等寶石,晶瑩亮麗,招搖庸俗得令人滿心歡喜

看她開心,米西納斯也笑了起來,眉眼彎彎。他將耳環拿過,半跪起身,低下頭,要親手給圖利婭戴上。

他的指尖扶著圖利婭的耳垂,在米西納斯專註的目光裏,冰涼的金耳釘小心地穿過耳洞。圖利婭垂下眼簾。米西納斯瞧見她的脖頸間泛起粉色,一頓,卻避開圖利婭想要拿回來自己戴的手,默不作聲地堅持由他將兩只耳環都戴上。都戴好以後,他才重新退開,滿意地看紅寶石襯著圖利婭的金棕發色,出彩富麗。

羅馬女人但凡有點身家的,都愛穿金戴銀,因為這反映著她出身良好,並受人深深地愛護著。

圖利婭看他,米西納斯只管聳肩攤手,半點心虛都沒有。

明知道不適合,然而,圖利婭仍然掏出腰帶上系著的小刀,在解下發髻後,將長長的曲發割下了一撮。

米西納斯望著,才不要制止她呢。

圖利婭用不便的右手壓著發束,左手笨拙地編著結。米西納斯坐在邊上看,看她編得怪難看的,卻沒有像往常般嘲笑,只耐心地等著。發束被編成一條帶子,圖利婭猶在躊躇成品的模樣實在送不出手,米西納斯已經一把拿過,沒給她反悔的機會。

米西納斯的左手上,戴著婚戒,所以他並沒有系上手腕,而是從滿是叮叮當當的袋子裏拿出一條銀鏈,十指靈巧地將發束卷成一個小圈圈,串上鏈子,然後在圖利婭的眼前將鏈子戴上脖子,收在衣服下。

“戰爭都結束了嗎?”這時都快將日落了,圖利婭才問。

“腓立比的兩場戰役都結束了,”米西納斯說,“布魯圖斯戰死,被屋大維割下腦袋,帶回羅馬祭祀凱撒。”

贏得地中海的,是凱撒派系。

“你來雅典,是代表屋大維的嗎?”

“嗯,”米西納斯收起了笑容,望著她說,“我是來見西塞羅,希望能訂下屋大維與你的秘密婚約。”

……哈!

聞言,圖利婭微微睜大眼睛。

隨即搖頭失笑。

未曾想過,卻實在是沒甚麽好意外的。

圖利婭望著好友,唇邊拉開苦澀的微笑。

這可是羅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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