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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那是他的新生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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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那是他的新生之地

趙聽瀾不知作何反應, 手指不自覺的用力抓緊繁繁的衣服,腦子一片混沌。

“媽媽,疼。”繁繁一臉哀怨的轉頭看她。

趙聽瀾這才清醒, 忙不疊的松開手欲蓋彌彰的掃了下繁繁被勒紅的手臂,心裏越過一整片驚濤駭浪, 這才意識到剛才的話並不是她聽錯了。

車內暖哄哄的,她體溫上升的很快,手心都出了很多汗, 肩上的西裝好似千斤頂一樣, 壓的她連頭都擡不動,只定定的看著窗外雨水落下來,手指在窗上胡亂抹了一通。

冰涼一片。

一路無言,就連齊繁都察覺到氣氛有些生硬, 一路安安靜靜地坐在車子裏。

車子駛進地庫的時候外面的雨還未停, 甚至有越下越大的趨勢,地庫裏也比往日潮,又悶又熱,趙聽瀾把身上的西裝摘下來搭在手腕上, 正準備抱著齊繁越過前面積水進電梯。

手背驟然擦過一片溫熱, 眨眼間齊繁已經被他問問抱起, 趙聽瀾仰頭看他沒什麽表情的側臉,提著一口氣跟了上去。

電梯門緩緩關閉, 趙聽瀾沒忍住,說:“你放他下來, 要不然總是讓人抱。”

齊覃絲毫沒有放手的趨勢,餘光裏瞥她紅潤的臉頰口氣有些生硬別扭,“從前是我不在, 又不是什麽無理的要求,他這麽小也抱不了幾年。”

趙聽瀾一開始就知道不能太放縱小孩,阿姨也時常說不要一哭就抱否則養成習慣不好,但是初為人母總是有些不忍心,後來阿姨走了之後她的好習慣也跟著離開,三天兩頭抱著繁繁出門,搞的小孩一步路也不想走,她又抱不了那麽久,耗了很久才拗過來這個壞習慣。

母子兩個停在路邊無聲對峙時總有不合時宜的一家三口路過,無一例外都是爸爸抱著小孩。

她自知理虧,十次有八次都忍不住逼著自己妥協,說就抱十分鐘,等到別人走了就放下來,總不能讓人覺得她家小孩沒人抱。

齊覃從見他第一面就特別喜歡抱他,趙聽瀾以為他是溺愛,現在他卻在她面前平鋪直敘的講是因為從前他不在,話裏話外都很愧疚的樣子叫趙聽瀾心裏更亂。

-

林姨一早就準備好晚飯了,一進門就聞見一股很濃的生姜味和飯菜香。

“回來了?”林姨探了探頭,有條不紊的指揮:“阿衍,你帶著繁繁和阿瀾都去沖個熱水澡,再喝完熱姜湯祛祛寒氣。”

齊覃應了一聲帶著繁繁先進了浴室,趙聽瀾站在原地躊躇半響,林姨看她這副樣子覺得好笑,主動遞了個臺階問她怎麽了。

趙聽瀾有些不好意思,“他好像也淋雨了。”

林姨會心一笑,“我當什麽呢,姜湯管夠。”她舉著勺子攪了兩下湯,似是不經意般又開了口,“阿衍可是急壞了,打了一圈電話都說沒見人,差點報了警。”

“別站這兒發楞了,趕緊上去洗洗準備吃飯了。”

兜頭的熱水落下來,趙聽瀾腦子愈發漿糊起來,整個人像是變成一團亂糟糟的絲線,扯不著頭找不著尾隨便揪出來一團又是討人厭的部分。問了自己百八十遍齊覃到底想幹什麽,答案千千萬半點都猜不透。

她披著濕頭發捧著姜湯小口小口的喝著,對面是齊覃和繁繁在餐桌上吃飯,邊上擺著兩杯只剩一個底子的姜湯。

她沒話找話,“別讓繁繁吃那麽多,他在便利店吃過東西了。”

齊覃手一頓,擡頭看她,剛洗完澡的女人皮膚白裏透紅,唇瓣有些幹燥,眼睫毛低垂著看不清神色。

他收了筷子,“不讓他吃了。”

不鹹不淡的對話叫趙聽瀾覺得異常尷尬,腳趾都快摳出洞來,這種場景好似是回燕城的頭一遭,好像一場雨徹底把那條三八線洗刷的幹幹凈凈,連帶著趙聽瀾心裏的那條線都變得模糊不清。

她覺得他犯規,但是又不知道該怎麽提醒他,只得自己吃了啞巴虧當個鵪鶉預備著和他拉開距離。

“那我帶他回房間。”趙聽瀾步子挪的很慢,拎著齊繁推開了臥室門,背影卻有些慌亂。

林姨端著水果走出來的時候看見空蕩蕩的客廳不禁疑惑的嘟噥的了一聲,齊覃不慌不忙的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偏著身子看著那道緊閉的房門,眼底溢出一點洋洋得意外還流出一點不可置信。

他說,“我太心急了。”

逼得兔子連墻都不跳了,幹脆利索的窩在洞裏不出頭了。

林姨聽不懂這些話外音只絮絮叨叨的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說罷就去收了碗筷開始洗洗刷刷。

齊覃心想,心急是吃不了熱豆腐,但是熱豆腐要是外熱內冷那就說不準是能不能吃了。

他今天心情驟升驟降,難得的站在飄窗前點燃一支煙,太久沒吸煙被嗆了一口,他抵唇輕輕咳了一聲,隨即把半截香煙碾滅了。

一場雨來的又急又大,齊覃被這場雨澆的心裏有些洶湧,他腳步停在房門前猶豫著要不要敲門進去,卻又怕逼得她太緊一不留神又跑了個幹幹凈凈。

正當他猶豫不決的時候房門突然打開了,齊繁紅著眼眶絮著一包眼淚赤著腳往外走,一腦袋撞在他身上,一包淚跟珍珠似的劈裏啪啦往地上砸。

“爸爸——”

“怎麽哭了?”齊覃頭一次見他哭,心臟有些發緊。

齊繁抽抽嗒嗒的,“媽媽不舒服——”

齊覃當即正色推開門,三步並兩步的走到床邊看見趙聽瀾身子蜷縮在一起臉上血色全無,額頭上一片冷汗,身後齊繁說話說的顛三倒四的,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

趙聽瀾捂著小腹精神萎靡,費力的睜開眼看他,“怎麽把你叫來了?”

齊覃伸手摸了下她的額頭,體溫一切正常。

趙聽瀾退無可退,皺著眉說,“生理期,你幫我拿兩片止痛藥來吧。”

縱使齊覃再沒有常識也知道一次性吃兩片止痛藥是不正常的,也知道她臉色發白必然疼到了極致,當即就要打電話去醫院,誰知趙聽瀾突然直起身子拍掉她的手機,幹澀的唇瓣輕微張合,口氣卻十分執拗。

“我不去醫院,我吃藥就好了。”

齊覃額角一跳,眼睛盯住她腰後床單那一片暗紅的血跡,一瞬間下頜崩的很緊,臉色也變得不怎麽好,態度十分反常,直接掐著她腋下把她意欲把她從床上拖下來送去醫院。

趙聽瀾掙了兩下,“我說了不去醫院!你放我下來,你無權過問我的事!”

“無權過問你的事,然後放任你躺在床上吃兩片藥活生生捱過去?”齊覃眉骨壓的極低,手背上隱隱暴起青筋,“我真以為你跑出去過了什麽好日子,合著就為了一個齊繁把你自己折騰的人不人鬼不鬼的什麽都先依著她,生病了還要顧著他不去醫院。”

齊覃抱著她往衛生間裏一放,又扒拉出來一套新的睡衣,掩蓋不住的怒氣,“我是不能看他嗎?還非要你在這種時候彰顯你無私的母愛。”

“睡衣都變色了舍不得換一套。”齊覃罵了一句,又把門關上,在門口特別大聲的說,“我真是欠了你的,搞的我像是個壞人一樣逼著你離開過這樣的苦日子。”

他匆匆離開,又端著一杯水和止痛藥,身後跟著拿著艾灸條的林姨。這時候還顧什麽亂七八糟的君子協定,他破門而入,眼皮都懶得擡一下,把換好衣服的趙聽瀾抱出來,踩著臟床單往床上一擱,唇瓣幾乎抿成一條直線。

“吃藥。”他言簡意賅,瞥見她好=毫不猶豫的吞藥下去又覺得惱火,忍不住的威脅她,“疼死你我就給齊繁找個新媽,天天站在你碑前氣死你。”

林姨給趙聽瀾熏艾,把衣服理了一下,露出半截小腹......還有半截刀疤,細看還能看到很淡的幾條妊娠紋。

小腹上溫溫熱熱的,趙聽瀾精神頭也比剛才要好一點,擡頭正打算回敬他兩句卻發現這人盯著她小腹一聲不吭,眼尾也有點發紅。

齊繁看到房間裏煙霧繚繞的好奇的趴上去看了看,小小的手指指著那道疤痕興高采烈的對齊覃介紹,“我就是從這裏抱出來的!”

不知道是不是趙聽瀾的錯覺,覺得齊覃的臉色有些白的嚇人,連她一聲流氓都被迫卡在喉嚨裏,喘了兩口氣又卡了話頭。

得不到回應的齊繁頂著紅彤彤的眼眶又去問趙聽瀾:“媽媽,我說的不對嗎?爸爸怎麽不說話?”

趙聽瀾心想,你爸現在眼睛紅的像從地獄裏走出來一樣,渾身上下看起來愧疚的不得了,哪裏顧得上你這戳心窩子的兒子。

林姨憋著笑停了手,“明兒再給阿瀾熏一次,估計就是淋雨受了寒,今兒下雨我也走不成,我帶著繁繁睡吧讓阿衍照顧著。”

說罷林姨就動作極快的帶著繁繁走了,臨了的時候還聽見繁繁問,“阿衍是誰?”

“是爸爸,爸爸的小名叫阿衍,你奶奶給起的,有大前途呢。”

-

房間裏只剩下兩個人,趙聽瀾不想和他搭話,翻過身去一點點挪到另一邊,身子歪歪斜斜的搭在另一個枕頭上。

濃重的沈香氣叫人昏昏欲睡,比什麽安眠藥都好使,趙聽瀾扒著枕頭眼皮直打架,催著齊覃沒什麽事就趕緊離開。

誰知齊覃徹底罔顧君子協定,把兩人井水不犯河水的那條黃金分界線徹底拋諸腦後直接上手了。

他繞到一邊動作算不上溫柔的拉開她的睡衣,掌心覆上那道淺色疤痕。趙聽瀾睡意被趕跑七八分,驟然抓緊枕頭,掌心裏的沈香木硌在手心。

“你幹什麽?”她呼吸有些急促。

齊覃跪在床邊,頭顱緩緩低下,用指尖輕輕描繪這一條疤痕,很輕的力度,冰涼的指尖,引她發顫。

令他寸寸如同刀割淩遲般的痛苦。

又清醒。

他呼吸聲又粗又重,蓋過雨聲仿佛只剩下他在無聲的掙紮,少頃,他問:“疼嗎。”

趙聽瀾不自覺收緊掌心,滿不在乎的回答:“不記得了,應該還好。”

“騙人。”齊覃感受著這條縫的不是很好看,歪歪扭扭躺在白皙肚皮上猶如一道天塹般壓下來的疤痕連呼吸都發疼,人也恍惚,啞聲說:“你從前明明最怕疼。”

千嬌萬寵長大的人偏偏因為他受盡了苦頭。

“那麽恨我怎麽想要生下他的。”他終於還是問出口。

趙聽瀾閉著眼睛也玩笑似得說出口,“那麽不想放我走怎麽就因為我懷孕放我走了。”

話一出口,換來兩方沈默,就在趙聽瀾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齊覃突然出聲了。

他一字一句的說,“怕你死在我面前。”

趙聽瀾覺得好笑,她站在三樓窗前的時候不怕她死,用瓷片準備割腕的時候不怕她死,怎麽就到了她懷孕這樁事上開始怕她死了。

那麽強有力的一個籌碼,幾乎是能讓他不費吹灰之力的就把她困在清苑一輩子的籌碼,他卻輕而易舉的放她離開,連趙聽瀾踏上飛機的時候都覺得恍若隔世,像一場夢一樣。

到頭來他說放她走居然是因為怕她死。

她睖睜著雙眼看著天花板刺眼的燈光,感受到雙眼幹澀,忍不住的往下流淚,疼痛一陣陣的傳來,意識卻更加清明,她自虐般的繼續問:“怎麽才算死在你面前?”

“是割腕還是拽著你一起跳樓或者一起被埋在清苑。”

“是你為了我生兒育女才算作死。”齊覃忽然擡手抹了一把眼睛,但是那滴淚還是落在趙聽瀾的肚皮上,冰涼刺骨。

他閉上眼,眼前仿佛是看見阿進被人急匆匆的送出來,又看見齊琛滿身鮮血的踉蹌走出來,再之後是女人了無生氣的被推出來,床單上是大片的鮮血,身旁是嬰兒的啼哭聲。

又或者是聽見齊舜文一遍遍的說,是你害死覃錦,是你害齊琛沒有母親庇佑,你每年的生日就是用來贖罪的,是用來跪在覃錦的墓前一遍遍懺悔的,你不配活在這個世上。

既然不配活在這個世上,又為什麽覃錦拼了一條命也要護他周全,給他留下大筆遺產,給他起名,叫他知道母子連心也叫他知道蓮心很苦。

他不通人情,只懂利益,只知道要拿到齊氏站在齊家人面前發號施令耀武揚威才算叫覃錦在地下安心。

所有阻擋他去繼承齊氏的都是十惡不赦的壞人,所有用愛作托辭的全都是利用。

他這樣緊密的邏輯卻又在面對趙聽瀾時萬般無奈,棘手又不想松手,硬生生打下一個印記叫他覺得原來愛也很有用,起碼真的會真的有人是為他而來。又叫他覺得愛一文不值,全是等價交換的利用,她付出愛就要和齊覃索要愛。

他只有很多錢,給不起很多愛。

又在他想給愛的時候拿著一條命輕飄飄的站在他面前,腳下踩著的是他們即將送出去的結婚請柬,字字誅心。仿佛下一秒她就徹底消失在這個世上,和他天人永隔。

這樣的威脅算是靈丹妙藥,叫他心甘情願的放她離開。

“阿瀾。”齊覃這樣叫她,平穩的聲線細聽之下全是顫抖,“不放你走的手段千千萬萬,放你走的理由卻只有一個。”

“你的命遠比我的愛要重。”

回答他的是一室沈默,沈沈的呼吸聲提醒他趙聽瀾已經安然睡下,他失笑搖搖頭終於是盯著那道傷疤又落下一滴淚。

緊著是一個吻,冰涼,混著眼淚的鹹澀,輕輕的吻在她那道猙獰的疤痕上,那是他的新生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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