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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亙古月光(正文完) 相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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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亙古月光(正文完) 相愛的……

青篁山百米外, 有一處永不雕落的梨花林,除孟章劍派弟子外,其他誰也不能尋到。

夕陽西下, 一女子踏著斜陽禦劍而來,神情嚴肅,舉手投足頗為穩重,只是,身旁跟著的雀靈又胖又圓,費力扇動短小的翅膀緊緊跟隨,煞是可愛。

正是青音。

梨花依舊,楚青霭亦是從前的模樣,林中竹屋虛掩著門,窗臺上插了幾束永不雕落的竹枝,安靜淡雅, 別有風味。

孟青音不用看也知道, 屋內,那具早沒了意識的身軀被終年不斷的神力妥善滋養著, 除眉心金色的雲紋越來越淡外, 其他一切, 都與往昔別無二致。

“大師兄”, 孟青音平穩落地,負劍於身後, 望著安靜站在梨花樹下的兄長,輕聲道, “我來看看你。”

團子還如往昔一般活潑,一股腦紮進他懷裏,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

楚青霭笑了笑, 掏出顆冰蓮果遞給它,柔聲道,“師父又出遠門了?”

“是”,孟青音道,“他如今將門派事務一股腦全拋給我,自己可是十分瀟灑自在呢。不過,這樣也好,也算是終於能夠實現當年向我娘親許下的、與她醫遍天下病痛的諾言了。也不知他這次又跑到哪裏去了……”

“不用擔心”,楚青霭道,“有阿雲一抹神力保護,師父足可平安行過萬裏。”

提起暮雲閑,孟青音不禁嘆了口氣,無奈道,“大師兄,我真是有些想不通,已經五年過半了,你日日在這裏守著,一步也不離開,究竟是為什麽啊……”

楚青霭將另一顆冰蓮果拋向空中,給阿柳準確接住,這才含糊其辭道,“這兒挺好的。”

“大師兄”,孟青音小心翼翼道,“你放過自己,帶著雲閑哥哥,和我一起回山上去,哪怕就一天,哪怕就一次,好不好?”

楚青霭搖了搖頭,笑道,“這兒安靜,離家裏又近,你若有事,隨時都可來尋我,我覺得很好。山上……便先不回去了。”

“可是……我時常會想念以前跟在你身後的日子”,孟青音落寞道,“那樣無憂無慮的日子,好像已經一去不覆返了。大師兄,門中現在一切都好,可那些年幼的師弟師妹們,若能常常得你教導,他們會更好的……”

楚青霭笑道,“我知道青音的抱負,該教的劍術課,一定會凝出分身,準時去幫你教導。若你另有安排,我派諸位弟子的劍術課,也不必拘泥於三日一次,無論何時,我都可前去。”

孟青音急道,“大師兄!你知道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楚青霭笑容淡了些,生硬道,“青音,你想勸的,不必再說。我答應過阿雲會等他,便絕不食言。”

“可他——!”

“青音!”楚青霭皺眉,嗓音驟然低沈許多,武斷道,“沒用的話,就不要再說。”

似是察覺到自己的語氣太過嚴厲,楚青霭又立刻轉緩,拍了拍她的肩膀,輕聲道,“抱歉青音。但……那樣的話,真的不必再說了,這是我和他的約定,莫說五年,便是五十年、五百年,我也一定要在這裏陪著他,更要在這裏等著他。”

孟青音無言以對,良久,嘆道,“大師兄,你當真……就要這樣過一輩子嗎?”

“當然”,楚青霭道,“有生之年,能夠有幸遇到過阿雲那樣好的人,這輩子,便註定是永遠也無法改變心意、更無法忘掉他的了。”

又是這樣。

——那夜,將譚安趕出青篁山後,她與爹爹徹夜長談,直到晨光熹微,二人想要去找楚青霭與暮雲閑時,方才發現,大師兄的房中已空空如也。

團子只凝神感知片刻便焦躁不已,狀若癲狂,咬著她的衣服,一路指引著他們尋到了梨花林中。

於是,她便看到了跪坐在梨花林中,雙目無神,幾乎被白色花瓣淹沒的兄長。

懷中,是面色慘白、了無生機的暮雲閑。

她叫他、搖他、晃他,可楚青霭仿若沒了靈魂,始終不給她任何回應。

她蹲下身想拉他一把,卻被那過於恐怖的一幕嚇得驚叫出聲——她的大師兄,雙眸在流血,鼻孔在流血,嘴巴在流血,雙耳在流血,鮮紅的血液一汩又一汩流出,可不等滴落,卻又詭異地消失不見。

頭發……頭發也十分不對!重重花瓣下,青絲一縷縷變白,卻又從發尾逐漸變回黑色,循環往覆,生生不息!

她從未見過那般詭異的場景。

也從未見過那般絕望而脆弱的楚青霭。

許久,永遠鎮定的兄長,方才終於聚焦了視線,看清楚是她和師父後,說的第一句話卻不是“救他”,而是,“師父,青音,我想和他一起死……”

她和爹爹拿出畢生所學,手忙腳亂地試圖喚回暮雲閑哪怕一絲意識,卻終究徒勞。

須臾,楚青霭似乎發了狂,拿起蒼林劍,一次又一次對準自己的心臟狠狠刺下,卻總是被周身精純的神力擋住,傷不得自己半分。

“阿雲……!”楚青霭又哭又笑,氣得牙癢,卻又偏偏拿暮雲閑毫無辦法,只能望著他無助道,“你說的沒錯,你可真是自私。為何要將這百無一用的神力留給我?我不想要這神力,我只想要你,我只想去陪著你啊!”

孟青音看著他,忽然無端覺得,自己那位兄長雖然還活著,但身體中有一部分她看不見的東西,應該已隨著暮雲閑,永遠離去了。

這位突然出現又突然離開的暮公子,無論他究竟誰,無論他到底有什麽故事,於孟章劍派而言,都是無可爭議的天大恩人。

如此在梨花林中躺著,自然不行。

她和爹爹不是沒有想過要將他入土為安,可無論什麽辦法,都無法將他從楚青霭懷中帶離。

甚至根本無法觸碰。

哪怕是她和爹爹,一旦靠近,雖不會被他所傷,可也會讓他一次又一次崩潰而瘋狂地呼喊。

讓人完全不忍違他所願。

便只能由他自己去了。

再後來,他便與那位暮公子安居於這梨花林中,無論如何勸導,只要讓他離開,無論是她這個從小恃寵而驕的妹妹也好,還是亦師亦父的爹爹也罷,都逃不過被翻臉對待的態度。

而那被送給他的、舉手投足間便足以傾覆山河的神秘力量,便只被他拿來維持這滿林永不雕謝的梨花,以及……暮雲閑的睡顏。

漸漸地,關於這件事上,誰也不敢再多言半句。

到如今,五載過半,還是這樣。

罷了……

孟青音無奈嘆氣,遞給他一包新鮮的青筍和一提剛砍下來的竹筒,撇嘴道,“吶,這些給你。你那食譜,如今沒有一百,恐怕也有八十了……”

楚青霭接過東西,一向慣會舞刀弄槍的手,如今,卻只用於熟練處理鮮嫩的筍了。一邊剝著筍殼,一邊道,“譚安你應付得了嗎?實在不行,我去幫你徹底將他……”

“不用”,孟青音道,“我不想見到的人,他便是求尋死覓活,也絕見不到我一面。”

“哦?”楚青霭停下動作仔細看她,奇道,“他日日在山下晃悠,你當真不煩?”

“有什麽可煩的?”孟青音挑了挑眉,無所謂道,“大師兄,在意才會煩擾,有愛方才有恨。那樣一個人,我連看都不願多看一眼,又如何會覺得煩?”

楚青霭搖了搖頭,由衷道,“看來,倒當真是青音比我更加灑脫呢。”

“青霭哥”,不過短短片刻,孟青音周身已落滿了梨花,欲言又止道,“你那神力,當真便只用來維護這梨花林嗎?我看你家那位,其實從前,還是挺愛多管閑事的。青篁山下,凡塵世間,仍有許多苦苦掙紮的苦命人。你……”

“就長梨花吧”,楚青霭目光暗了暗,打斷她道,“巍巍天道,淵淵無涯,牽一發而動全身,遠非我所能參悟乃至操控的。各人的命運,便由各人自己去選擇面對吧。還有……”

見他嘴角起了罕見的笑意,孟青音好奇道,“還有什麽?”

楚青霭莞爾,柔聲道,“阿雲其實……還挺小氣的。要是被他知道,他只留給我的東西,被我借花獻佛拿去給他人用,恐怕是要與我鬧脾氣的。”

“……”孟青音無言以對。

簌簌聲起,頭上梨花又謝了幾簇,孟青音擡頭去看,見原是潛淵與團子和阿柳戲耍,尾巴不慎撞到了一枝樹幹,不由感慨道,“潛淵的契約已解,我還以為,它那麽渴望自由,肯定會離開這裏,遨游四方,卻真沒想到,它竟是一點也不願走。”

楚青霭也去看它們的身影,眉眼彎彎道,“不僅不走,還每日蹭吃蹭喝,真是像極了……”

話音戛然而止。

孟青音卻當然知道他想說的,究竟是誰。

孟青音想要安慰,卻又知任何言語都毫無作用。

無論她說什麽,都不如竹屋中沈睡的那人哪怕一個再微小不過的動作。

孟青音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不死心道,“大師兄,你的食譜若沒什麽新想法的話,不妨多出去轉轉,或許……靈感會更多一些。”

“好”,楚青霭雖答應,態度卻十分敷衍,一聽便知絕沒有離開的想法,孟青音束手無策,只能道,“天快黑了,我得回去了,明日傍晚,再來看你。不如送我一段吧?我們倆似乎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漫無目的地散散步了。”

楚青霭動作一滯,須臾,將手中竹筍小心放下,笑道,“好啊……”

孟青音安靜地與他並行,直到樹林邊界,方才起訣禦劍,揮揮手道,“回去吧大師兄,謝謝你陪我。”

“我們之間,有什麽好謝的?”楚青霭道,“你若喜歡,這梨花林裏,我還是能日日陪你散散步的。”

孟青音望向樹林中心的竹屋,無奈嘆了口氣,不再多說什麽,禦劍翩然離去。

天色漸晚,光線昏暗,楚青霭百無聊賴,獨自穿過寂靜的梨花林,緩步回返。

卻見方才還放在竹屋外桌上的那截竹筍,已神不知鬼不覺沒了蹤影。

房門亦已大開。

楚青霭一怔。

一道影子閃過,飛快跑入林中,嘩嘩啦地踩著樹葉,煞是輕快。

楚青霭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便連呼吸都停了,許久,方才反應過來,跌跌撞撞地跟在那黑影後,一路向密林中跑去。

那身影跑得不緊不慢,見他蹣跚,幹脆將那段剝好的鮮筍砸向他,鬼鬼祟祟地貓腰躲向樹後,卻又十分不小心地露出一大片青色的衣角。

楚青霭嗓子幹澀得說不出話來,艱難道,“誰?”

那黑影不回答,輕笑一聲,繼續向與他相反的地方跑去。

一縷微弱到幾乎沒有的靈力攀上那影子的後背,與其說是攻擊,不如說是一個小心翼翼的擁抱。

可如此輕柔的力量,剛一挨到,那身影卻十分誇張地跌倒在地,嘶地倒吸了一口涼氣,沒頭沒尾道,“閣下是不是認錯人了?”

楚青霭一個箭步跟上,蹲下身子,渾身顫抖道,“擅闖結界、盜竊秘寶,你是哪個找死的?”

那人擡起頭與他對望,坦然伸出一雙嫩白的手,笑嘻嘻道,“我不知道,醒來時,我便莫名在此處了。”

還是初遇那個夜晚,在月影婆娑的竹林中生機勃勃的少年。

楚青霭一把將人攬入懷中。

少年嬌氣地皺了皺眉,喋喋不休道,“哎呀,疼,別抱得那麽緊,現在我真的只是個身無靈力的凡人啦,別用那麽大的勁!還有,你打得我背疼,抱得我全身疼,哎呀,摔得我膝蓋也疼……”

楚青霭用熱烈的吻,堵住了他喋喋不休抱怨的嘴巴。

暮雲閑終於安靜下來,緊緊回抱住他的腰,心無旁騖地感受他洶湧傾瀉的思念。

是個漫長到幾乎窒息的吻。

直到少年胸腔劇烈地起伏,楚青霭才終於依依不舍地放開他,擡手撫過他柔順的長發,哽咽道,“回來了,阿雲……”

周遭梨花肆意盛放,如同那人永遠不會枯萎的愛意。

暮雲閑眉眼彎彎地望著他,怎麽看也不夠,點頭笑道,“嗯,回來了。”

急促的心跳、紊亂的呼吸、蝕骨的冷寂、瘋狂的思念、一切一切,都在這刻悉數湮滅,取而代之的,是突然發酸的鼻腔和驟然濕潤的眼眶。

曾經種種,天傾地覆也好,血雨腥風也罷,仿佛不過是一場夢境。他們二人,從未經歷過諸多苦難,也不曾有過生死別離,少年只是在與他安然隱居多年以後,興致乍起,便同他在這絢爛開放的梨花林中開了個玩笑,逗著他與自己追逐打鬧,而後,滿足地向他撒嬌打趣,言笑晏晏。

暮霭沈沈,月光亙古。

相愛的人,終於執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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