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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三合一】乾坤正卦 我要為他,逆天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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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三合一】乾坤正卦 我要為他,逆天改……

穿過風障, 暴風雪立刻躡影無蹤,與之一同消失的,還有蒼林劍上原本充盈飽滿的靈氣。

沒了靈力, 二人頓時從高空急速下墜。

下方是綿延不絕的白,不知又潛藏著多少危險,楚青霭來不及細想,只飛快將暮雲閑摟入懷中,調整方向,用自己的身體當做他緩沖的墊板。

萬幸,地面只有厚厚的白雪覆蓋,並無其他異常。

但饒是如此,從高空跌落的沖撞,再加上暮雲閑下墜的重量,前後夾擊, 仍砸得楚青霭眼前一黑, 渾身骨頭碎裂般的疼痛,不僅動彈不得, 甚至連眼睛都久久無法睜開。

雪地寒涼, 如此躺著, 融化的雪水更是刺骨, 待陰冷的氣息穿過鬥篷,直從他後背鉆入骨髓, 楚青霭的意識方才被刺激得徹底清醒。

睜開眼,卻見暮雲閑仍一動不動地趴在他身上, 不說話,也沒有動靜。

楚青霭嚇了一大跳,生怕輕舉妄動下又傷到他, 甚至都不敢起身查看,只能擡手小心翼翼拍了拍他的後背,焦急道,“雲閑?雲閑!你沒事吧?!”

“沒事……”暮雲閑悶聲悶氣道,“你讓我緩一緩……”

輕微的顫栗從手心傳來,楚青霭松了一口氣,反應過來他應是被方才的急墜感嚇到了,順手揉了揉他的後頸,輕拍著他的背柔聲安撫,“好了,沒事了。”

後背有傷,身上又壓了個大活人,楚青霭即便盡力掩蓋,嗓音中仍透出些藏不住的疼與倦,暮雲閑緩過神來,也察覺到了不對,手忙腳亂地坐起身子,擔心道,“你受傷了?!”

“唔……!”不動還好,一動更疼,楚青霭倒吸一口涼氣,忙按著他不讓他再有其他動作,搖頭道,“沒受傷,就是撞到了。”

“啊?!你確定嗎?”暮雲閑關心則亂,又亂折騰著想要去扒他衣服查看。

越動越疼,楚青霭無奈扣住了他的手腕,哭笑不得道,“暮公子,先別動了,讓我也緩一會兒,成嗎?”

他越這樣說,暮雲閑便越不放心,更加堅定地要扒他的衣服。

身後驀地傳來一聲輕笑,有人道,“雪覆三尺,足可抵致命沖撞,此人並無大礙,公子盡可放心。”

語氣中並無任何敵意,楚青霭卻還是下意識將暮雲閑向懷中護了護,戒備道,“誰?”

那聲音咳了咳,低沈又緩慢,“垂暮老朽,並無惡意,小友無需驚慌。”

嗓音渾厚,語速極緩,聽來,的確是位十分年長的老者。楚青霭尚在猶豫,暮雲閑已擺了擺手,輕聲道,“沒事,不用擔心,他不會傷害我們的”,覆又擔心道,“但……你當真沒事嗎?怎麽還躺著?這雪地太冰涼了……”

楚青霭半邊眉毛挑高了許多,上下打量他一番,咧嘴笑道,“你這個姿勢,我就是想起,也起不來啊……”

“你……!”暮雲閑瞬間面紅耳赤,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怒道,“是你讓我別動的!”

楚青霭想笑,卻又知這種情況下絕不能真的笑出來,只得艱難憋著,裝可憐道,“對不住對不住,是我的錯。哎喲,還是有些疼,快扶我一把……”

“疼死你算了!”暮雲閑看他表情便知無妨,不僅不伸手,反而手腳並用地爬起身子,扭頭就走,“好好躺著冷靜一會吧,別起來了!”

嘖,還是惱了。

楚青霭忙起身跟上。

站起來才發現,二人原落在了一處巨大的冰湖旁,湖三面皆被皚皚雪山環繞,湖面冰淩交錯,隨波蕩漾,泠泠相擊,好似昆山碎玉。

乾坤寂寂,萬古蒼茫。

仙家福地,清雅高絕。

暮雲閑深一腳淺一腳踩過厚厚的雪地,向不遠處一間屋子走去。

整個屋子都被雪覆蓋,隱匿在霧氣之中,若非仔細分辨,甚至都難以發現它的存在。

待走近了才發現,原來屋外還有一位身穿蓑衣、頭戴鬥笠的老翁,同樣被雪花包裹,直待二人行至身後,方才放下手中魚竿,回頭笑瞇瞇道,“二位小友,所來何事呀?”

慈眉善目,發須盡白。

暮雲閑呆呆望著他,良久,方才輕聲道,“你還同從前一樣……真好……”

老者看了眼跟在他身後的楚青霭,收回視線,別有深意道,“滄海桑田,白駒過隙,你如今,倒與從前大不相同了。”

“咳……!”暮雲閑立刻尷尬起來,結結巴巴道,“沒、沒有的事,我還同從前一樣!剛才只是因為……因為旁邊這人,他不要臉!”

老者的目光落在他那件裹得密不透風的厚重鬥篷上,笑意更甚,悠悠道,“雖有熨貼衣物,屋外到底風寒,還是進屋一敘吧。”

這說的哪裏是衣物!

暮雲閑本就紅的耳垂更紅,見楚青霭亦在一旁吃吃地笑,幾乎是落荒而逃地進了屋子。

老者笑瞇瞇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花,向楚青霭道,“這位小友也別傻站著了,一並進去稍作歇息吧。”

“多謝前輩”,楚青霭恭恭敬敬道,“您先請。”

屋外天寒地凍,屋內卻溫暖如春,暮雲閑不待邀請就一屁股坐在了炭盆邊的躺椅中,撥了撥炭火後,輕車熟路地擺弄起了桌上一套白玉茶具。

如此失禮,老者卻未見任何不悅,只隨和向依舊站著的楚青霭道,“小友自便,在老朽這裏,無需拘禮。”

楚青霭得了允許,這才快步行至暮雲閑身邊,無奈道,“你穿著鬥篷烤火,不熱嗎?坐起來點,這衣服上的雪都要化成水了,脫了我給你撣撣。”

暮雲閑懶洋洋地擡了擡身子,待楚青霭忙前忙後地整理好衣服,正正好遞給他一杯熱茶,熟稔道,“執明神君最是慈藹,你不用這麽束手束腳的。來,嘗嘗這茶,雪山水煮的,很有風味。”

果然,此位老者,又是一位神君。

已見過兩位神君,楚青霭這次不再驚訝了,只恭敬道,“在下楚青霭,見過執明神君。”

老者一擺手示意他無需多禮,轉頭調侃暮雲閑道,“坐老朽的椅子,喝老朽的茶,借老朽的花獻自己的佛,這些都罷了,可暮公子,至少也該為我遞一杯茶以表謝意吧?”

暮雲閑竟難得聽話,立刻遞上一杯茶,由衷道,“的確是應該的。畢竟,能得見神君在這一方天地之中,依舊如往昔般怡然自樂,實乃雲閑這段時間以來,數件不幸之中的萬幸了……”

執明神君接過茶杯,微笑道,“老朽一切都好,感謝暮公子特來探望。”

“司輿……”暮雲閑現出只有遇見長輩時才會有的依賴,喃喃道,“對不起,白藏……”

“並非你之過”,不等他說完,執明神君已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即便是神,亦受天道束縛,何時生於天地,何時又消弭於天地之間,皆為命數,強求不得。到了該離開的日子,誰也不能多停留哪怕半秒,蒼巽是,白藏是,其他所有神明,都是。”

“你不必安慰我”,暮雲閑苦笑,“他雖然罪有應得,卻的確是被我所殺。否則,他或許還有機會和你一樣,偏居一隅,安然無憂……”

神君卻撫著長長的胡須看他,什麽也不說。

暮雲閑動作一僵,與他對望半晌,小心翼翼道,“你不會也……?”

執明神君笑容依舊,搖搖頭又點點頭,平靜道,“尚還未,卻將至。”

“不可能!”暮雲閑激動道,“你可是執明神君,最擅占蔔之術,曉往來、知天命,無論有什麽危險,你都可以蔔筮預知,你怎可能隕落?!”

執明神君靜靜任他喊完,方才道,“暮公子,老朽不才,雖有知天命之才,卻無逆天改命之能。”

暮雲閑下巴癟了癟,是一個想哭時才會有的生理反應,卻又很快被他隱藏,只沈默許久,又不死心道,“就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嗎?”

執明神君望了眼窗外的冰湖,悠悠道,“暮公子,天命不可違……”

“司輿……”暮雲閑驟然紅了眼眶。

“暮公子”,執明神君語氣慈愛,宛若哄三歲孩童,“你如今長大了,認識了新的朋友,便也到了和從前的人說再見的時候了。”

暮雲閑抓了抓自己的頭發,又將它們全甩開,兩手煩躁地互相摩挲,看看他又看看楚青霭,最終還是垂下頭去,將自己所有表情盡數遮擋,聲若蚊蠅道,“可我舍不得啊,司輿,我舍不得。”

“蒼巽,白藏……我本以為,這一次,我好不容易有機會與故人重逢,卻眼睜睜看著他們離去。今日,我終於見到了你,看著你尚且安然無恙,心情才剛剛輕松一些,才剛剛要想與你說許多話,你怎麽能告訴我,連你也……大限將至?”

執明神君沈默不語。

“這究竟是怎麽了?為何會變成這樣?”少年將頭深深埋入手掌,崩潰道,“怎麽我認識的人,一個個都要離開……”

短短的幾句話,其中暗含的信息卻浩如煙海。

——暮雲閑此人到底是何身份?為何他敢於直呼每一位神君的大名?他與這些神君,曾經有過什麽樣的關系?他們的隕落,又為何會令他如此難過?

每一個問題背後,都是一個驚天動地的答案。

可楚青霭卻什麽都不想問。

自相遇以來,無論遭遇何等險境,他從未見過暮雲閑像現在這樣惶恐不安過。他深知,此人外表瞧上去雖是一副天真活潑的少年模樣,甚至偶爾也會做出些害怕和驚慌的姿態,但底色,始終都是氣定神閑、坦然自信的。

可此刻的他似是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轟然壓中,絕望、悲傷、孤苦無依,看著便叫人心疼。

楚青霭於是走到他身邊,不容拒絕地將他攬進懷裏,輕拍著他的背柔聲道,“雲閑,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可至少此時,至少此刻,神君他尚在這裏,仍可以陪著你說許多話。”

執明神君頗為意外地看他一眼,頷首道,“這位小友說得對。暮公子,花自飄零水自流,此乃天道也……”

暮雲閑一點沒被勸到,反而更加煩躁道,“我知此為天道,反正什麽都是天道!——生是天道,死是天道,存在是天道,消亡亦是天道。你們倒都灑脫,循著天道一個個地走了,只讓我自己像個傻子一般日日神傷!”

執明神君卻道,“我們雖不在了,可有人會好好陪著你,比我、比我們、比這世間任何其他一個人,都更加親密地陪伴著你。”

暮雲閑一言不發,但抓著楚青霭衣服的手指愈發用力,甚至連骨節都泛出了隱隱的白。

顯是十分不滿意這個答案。

“好了,無需如此難過,只是將至,或許還有數百年時光可茍活於世呢”,執明神君轉移話題,“這一路上,你積攢了不少困惑吧?今日,不如便讓老朽為來解答一二?”

暮雲閑悶悶不樂,並不應聲。

執明神君自顧自道,“第一個疑惑,是蒼巽之死。”

孟章神君?

楚青霭幾乎條件反射道,“孟章神君的死因,神君知道嗎?!”

自進入這個副本以來,一個又一個問題接踵而至,疑團重重,暮雲閑如被裹在迷霧之中,始終不得要領。如今,終於能抓到一些線索,暮雲閑雖然難過,卻還是打起精神道,“她到底為何隕落?又究竟是何人所為?與那夜潛入孟章劍派的怨鬼是否有關?”

“蒼巽之死,與那怨鬼無關”,未叫二人失望,執明神君竟當真解答道,“她是為毀掉蒼木鼎,自己耗盡神力而亡的。”

“自己耗盡神力……”暮雲閑皺眉,“神鼎究竟有多大的問題,才會逼得她以命相搏?”

執明神君道,“蒼木鼎,無足自立、無索自懸、無火自燃、無藥自凝,只以天地之靈氣,每百年孕育出蒼木丹一枚,生死人,肉白骨。可百年之前,那鼎卻被人動了手腳,不僅吸聚天地靈氣,還吸取凡人精魄了。”

“什麽?!”楚青霭大驚,“蒼木鼎一直在我派結界之中,有誰能下此黑手?!”

“是誰為之,我卻占蔔不出了”,執明神君搖頭道,“凡人精魄何其寶貴,失了精魄,便與行屍走肉無異。為守護蕓蕓眾生,蒼巽試遍了所有方法,卻都無法阻止,無奈之下,只得祭出所有神力將其毀掉,並將其殘骸置於秘境之中,等待有緣之人有朝一日再去拿取。”

楚青霭若有所思地看他。

暮雲閑轉了轉眼珠,尷尬道,“原、原來如此啊。那怨鬼呢?莫非它只是恰好出現?”

“鬼魂並非我所執掌範圍以內”,執明神君道,“它的來歷及目的,你知道該去找誰詢問的。”

“……她啊”,暮雲閑先顯然知道他說的是誰,縮了縮脖子,恐懼道,“算了吧,莫說助我解惑了,她只要見面不揍我,就算好事。”

執明神君哈哈一笑,繼續道,“第二個問題,是白藏流失的神力。”

暮雲閑追問道,“還有他所謂的凡人妻子。疏憂公主,到底是不是小疏?他喪失神力,又是否與此人有關?”

“與疏憂有關,與小疏無關”,執明神君道,“其實,小疏離世後,他的神力並未消逝,而只是被暫時壓制,直至後來疏憂出現,他將伏瞑骨交給疏憂後,神力才真真正正地被攫取殆盡。而至於疏憂公主與小疏是否為一人,此類輪回轉世之事,你也知該找誰確認。”

“……”暮雲閑又是一陣沈默。

執明神君道,“至於第三個問題,是你身邊那位小友親人的長眠之處。”

楚青霭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

暮雲閑鄭重地點了點頭。

執明神君道,“並非難事。只是,我需得以玄冥蔔甲遍游你體內,方才能以血脈為引,推算出你的骨肉至親的如今身在何處。而這玄冥蔔甲為至寒之物,入體定會帶來難以言說的折磨,這位小友,還請做好心理準備。”

“在下什麽都受得”,楚青霭不假思索道,“但憑神君吩咐。”

“玄冥蔔甲?!”暮雲閑皺眉愕然驚呼,“可司與,此卦竟需剝離蔔甲,才可起算嗎?!”

答案卻顯而易見。

暮雲閑皺眉道,“從身體中剝離出蔔甲,司與……你需得承擔極大的苦楚,難道便沒有其他方法了嗎?”

“無妨”,執明神君淡然笑道,“暮公子所求,老朽自當盡心竭力。”

暮雲閑鼻腔一酸,低聲道,“謝謝……”

“你我之間,無需如此客氣”,執明神君閉上眼睛,周身黑色的光泛起,須臾,凝聚為現一片通體黝黑發亮的弧形蔔甲,飄然飛至楚青霭身旁。

“握住它”,暮雲閑道。

近鄉情怯,楚青霭一時竟不敢伸手,遲疑數秒,方才伸手將那片蔔甲抓過。

蔔甲年份顯然十分久遠,布滿了自然開裂的紋路,還有許多密密麻麻他完全看不懂的文字,隨執明神君揮手,魚兒入水般鉆入他身體之中。

執明神君驀地睜開眼睛,表情驟然凝重,沈聲道,“閉眸凝神,體察蔔甲,是否可控禦之?”

寒氣刺骨,就連蒼林劍都被激得一陣戰栗,楚青霭冷得話都說不出口,只能艱難地點了點頭。

“好”,執明神君嚴肅道,“操控它,務必游走你全身經絡。”

楚青霭不疑有他,立刻咬牙照做。

不料,還未行至一半,人已被凍得失去了全部知覺,轟然倒地。

“楚青霭!”暮雲閑吃了一驚,忙沖過去扶他,手摸到他的身體,才發現他遍體生寒,冷僵到與冰雕無異。

“什麽情況!是不是出了什麽意外?”暮雲閑心急如焚,慌亂道,“司輿,快救救他!玄冥蔔甲怎會傷人至此?!”

“無妨”,司輿卻並不見驚訝,淡定道,“少主不必擔心。”

暮雲閑吃力地將他從地上扛起來,小心翼翼放在爐邊的椅子上還嫌不夠,又用兩人的鬥篷將他厚厚包裹,這才轉身望著他,奇怪道,“怎的突然喚我少主?難道楚青霭……是你刻意為之?”

司與不語,答案顯而易見。

暮雲閑急道,“為什麽啊!他只是個凡人!根本受不住你的神力!”

語氣之中,盡是他自己完全沒察覺到的怒氣。

“屬下知罪,可是少主”,司與深深地看了楚青霭一眼,搖頭道,“此人,已不是凡人了……”

“不是凡人?”暮雲閑楞了一楞,莫名其妙道,“不是凡人,還能是什麽?我雖沒了神力,眼睛卻還沒瞎,是不是凡人還不至於認錯。”

司與卻道,“截至方才,他的確還是凡人之軀,可……現在不是了。”

暮雲閑皺眉,冷聲道,“別賣關子了,有什麽話,直言即可。”

“是”,司與嚴肅道,“少主,玄冥蔔甲入此人體內後,我無法控制了。”

“什麽?”暮雲閑一楞,意外道,“什麽叫無法控制?這不是你的神器嗎?”

司輿凝重道,“可現在,我徹底失去與它的感應了。”

暮雲閑頭疼道,“這是為何?”

司與道,“他體內,還有白藏的伏暝骨,是嗎?”

“是”,暮雲閑揉著眉心道,“那時他性命垂危,事出從權,我收了蒼巽座下的潛淵做他的劍靈,但他壓制不住此等兇獸的煞氣,我便去白藏那裏拿了伏暝骨助他。這有什麽問題嗎?”

司輿道,“凡人之軀,是承受不住上古神物的。若只有伏瞑骨,倒沒什麽問題,正好與蛟龍兩相抵消。可再加上玄冥甲,他便吃不消了,至多半年,他便會被此等神物消磨得精血全無、性命不保。”

暮雲閑眼皮跳了跳,立刻道,“有什麽辦法取出來?”

司輿不忍,卻不得不道,“別無他法。”

暮雲閑一陣眩暈,扶著桌子道,“也就是說,他最多,還有半年的壽命?”

“是”,司輿點頭,悲憫道,“恕屬下大膽直言,趁現在還來得及,請小少主狠下心來,莫要再對他……傾註任何感情了。”

“我……”暮雲閑只覺得自己的聲音完全不屬於自己了,迷茫地轉了一圈,搓著臉道,“什麽感情?我對他,沒什麽感情的。”

司與看著他,長長嘆氣。

“我沒騙你,我真的對他沒什麽感情”,暮雲閑不知是在說服他,還是說服自己,“我一直在騙他,一直在利用他的。否、否則,我就不會瞞著他,偷偷把蒼木鼎藏起來了。”

“伏瞑骨、伏瞑骨也不過是暫時借給他”,暮雲閑道,“你知道的吧?只要集齊蒼木鼎、伏瞑骨、玄冥蔔甲和九幽離火,再加上一縷心甘情願獻出的魂魄,便可召出隱靈神杖,獲得無上神力。”

“嗯……”司與點頭。

“我、我就是為了隱靈神杖”,暮雲閑喃喃道,“這一路與他同行,不過是無奈為之。”

“若真是這樣,那便最好”,司與道,“如今小少主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是,沒錯”,暮雲閑六神無主地坐下,一遍又一遍重覆道,“就快成功了,馬上就能成功了。”

眼淚卻大顆大顆不受控制地掉落下來。

司與勸解他道,“小少主,亡羊補牢,為時不晚,一切就止於此吧。”

暮雲閑仰頭望向他,淚眼朦朧,“可是司輿,你知道嗎?我大腦中所有的記憶,都是離別,無論與哪個人,短暫的相交後,總是很快就天各一方。”

“可直到認識他,我方才知道,一個人,原來是可以死心塌地跟著另外一個人,無論天南地北,都不與他分離的。這一路,他為保護我受過數不盡的傷,甚至幾度游走於生死邊緣,卻始終堅守陪著我的承諾,無論發生什麽,都絕不離開我身邊。”

司與不知該說些什麽。

更多眼淚砸下,暮雲閑嗓音止不住發顫,臉上卻還是倔強地擠出一個笑容,“司輿,你或許不知道,我經歷了很多事情,如今,不僅沒了神力,身子虛弱,還時常覺得孤寂。可自從有他在身邊,我已經很久都沒有挨過凍,也沒有做過噩夢了……”

“唉……”司與又嘆,徒勞安慰他道,“天道如此,凡人難違……”

暮雲閑卻突然止住了眼淚,堅決道,“不行,司輿,他哪怕死,也得是我想讓他死的時候,才可以。”

司輿心中泛起一陣不祥的預感,心驚膽戰道,“少主,你、你想做什麽?”

暮雲閑擡手,用手背胡亂抹掉滿面的淚水,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要為他,逆天改命。”

“少主”!司與的臉色頓時難看至極,“你比誰都更加清楚,天道難違,難道上一次的教訓,你已經全忘了嗎?!”

暮雲閑眼中立刻一陣後怕,身體更是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寒顫,卻很快穩住,更加堅定道,“司輿,那你也更應該清楚,我沒辦法眼睜睜看著他死掉。”

司輿沈默片刻,抱著最後一絲希望道,“所以你想……?”

暮雲閑道,“所以,我想請你幫我再起一卦。”

這是何其大膽、何其困難、又何其危險的一件事情!

司輿硬著頭皮道,“暮公子,抱歉,能調遣司輿的主上已然隕落,她為我指定的少主也已不知所蹤。除他們二人外,司輿不再聽任何人命令,因此,您的要求,恕難從命。”

暮雲閑點了點頭,平靜道,“好,我知道了。”

人卻站起身子,不等司輿反應,直挺挺地跪在了他面前!

”……!”司輿驚懼交加,忙去扶他,“少主,您這是做什麽?!”

暮雲閑毅然掙脫,當真同世間所有虔誠的信徒一般扣下頭去,卑微求請道,“雲閑懇請執明神君指點迷津,只要能救此人,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司輿什麽都說不出來了,半晌,方才艱難道,“你這又是何必……”

暮雲閑抿了抿嘴,道,“他死得那麽快,很影響我的計劃。在真正拿到所有我要的東西之前,他必須是活著的。”

那樣堅定,那樣執拗。

司輿看他的表情,只一眼便知,絕無說服他的可能。

“少主請起吧”,司輿終於讓步,無奈道,“就讓屬下為您,再起一卦吧。”

暮雲閑終於肯從地上起來。

司與卻突然十分僭越地擡手摸了摸他的腦袋,無比慈祥、無比憐惜道,“小少主,這些年,你一定很辛苦吧?”

暮雲閑還沒來得及回答,洶湧的氣流已毫無征兆地從他腳下升騰而起!

“這是……”暮雲閑心中一慌,驚恐道,“乾坤正卦?!”

司與並不回答,只緊閉雙目,專心致志地掐指捏算,腳下亦湧現出同樣的氣流。

暮雲閑緊張得嗓子發幹,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只能徒勞地試圖抱住他以阻止這場占蔔,可司與周身的氣流毫不留情地將他擊退。

暮雲閑跌倒在地,極致恐懼下,哭都哭不出來,只能嘶啞道,“不,司輿,快停下來!我雖然不想讓楚青霭死,卻也不想讓你死啊!我不是要你以命蔔卦的,我、我不知道會這樣。你停下來,停下來好不好?”

可司與手上的動作根本不停。

“司輿!停下!”暮雲閑近不了他的身,只能聲嘶力竭道,“我不同意!司輿,我以少主的身份,不,我以母神欽點的九天共主身份命令你,不許再行此卦!”

司與卻道,“少主,我不願看您這麽難過。”

“司輿,不要,你別……”暮雲閑嚇得發抖,哀求他道,“我千裏迢迢地來找你,不是為了來殺掉你的。司輿,你不可以……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會有辦法的,不要起卦,你若死了,我也會很難過很難過的,不要起卦,求你了……”

風包裹住他的身體,宛如一個擁抱,司輿愛憐道,“小少主,這是我自己的選擇,與你無關,你莫要將所有過錯都攬至自己身上,這樣活著,未免太累、太淒苦了。”

暮雲閑淚如雨下。

司輿卻粲然一笑,鼓勵他道,“別怕,哪怕是絕地死局,我的乾坤正卦,也一定可助你蔔出破解之法。”

語罷,起手。

暮雲閑還想阻止,可小屋的門窗突然全部大開,寒氣裹挾著雪花爭先恐後湧入,在地上繪出了一副黑白交織的潑墨畫。

九州四海皆於其上,星軌辰樞散落其間。

司與靜坐於卦圖中心,神力湧出,在卦圖上方匯聚成一枚冰藍色的半透明蔔甲,柔聲道,“小少主,我的時間不多了……請吧。”

暮雲閑想要抓住他,可伸出手去,能夠觸碰到的,卻唯有那片冰涼的蔔甲。

其上,是不斷流逝的生機。

暮雲閑緊握著它,痛徹心扉。

雪落的卦圖劇烈震顫,似催促,似召喚,暮雲閑強忍悲傷,深吸一口氣,含淚將它擲出。

卻未料到,蔔甲竟不落入卦圖,而是於半空中調轉方向,徑直向一旁沈睡的楚青霭飛去!

地上的卦圖竟也跟著它向楚青霭所在的方向移動。

更奇怪的是,隨它們靠近,楚青霭周身靈氣劇烈震蕩,似乎是……在被吸引著四散逃離!

怎麽會這樣?!

暮雲閑不能確定這只是卦象,還是楚青霭的靈氣當真有異,心焦之下來不及多想,一腳邁入風雲四起的卦象圖中,試圖將那枚蔔甲收回。

“少主!”司與大驚失色道,“莫要以身入局!”

暮雲閑卻什麽都顧不得了。

因為,從踏入卦象的那一刻起,他便十分清晰地感受到,那枚蔔甲,是當真在吞噬楚青霭的靈氣的!

來不及多想,暮雲閑飛身撲向他,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枚蔔甲打落!

疾風驟止。

所有喧囂全部消失,卦象圖又恢覆成了與最初毫無差別的模樣。

唯有暮雲閑眼前發黑,身體失力,跌跌撞撞地跪坐在地,胸口一陣劇烈起伏後,竟吐出了一口又一口鮮紅的血!

司與想去扶他,可身體已幾近透明,動彈不得了。

暮雲閑的面色也黯淡許多,許久方才勉強重定心神,擡手擦去唇角的血跡,希冀道,“怎麽樣?”

兩行濁淚自司與眼眶中流出。

暮雲閑心中一沈,而後,便聽他道,“少主,因您踏入,乾坤正卦未能完成,因此,如何救這個人,司與無法勘破。前路坎坷,還望您日後千萬照顧好自己,善自珍重……”

“未能完成?”暮雲閑楞楞道,“這是什麽意思?”

可司輿的身體已徹底消散在風中。

不過短短數刻,方才還笑瞇瞇的老者再無蹤跡,窗外的風亦隨之銷聲匿跡,只餘鵝毛大雪鋪天蓋落下,宛如一首無聲的愴然悲歌。

屋中除了柴火偶爾劈裏啪啦的爆燃聲和壺中熱水的翻滾聲,再聽不到其他任何聲響,世界陷入一片蕭瑟的死寂之中。

屋內縱使仍有溫暖如春的溫度,暮雲閑定定看著靜止的卦象圖,每一顆毛孔,卻只能感受到絕望的寒意。

為何司輿以命所起的乾坤卦,不僅沒告訴他想知道的答案,甚至,還會傷害楚青霭?!

莫非,逆天改命這種事,即便是乾坤正卦,也無法為他指明方向?

既然如此,那司輿傾註全部神力,甚至連性命也交托出去,又有什麽意義?!

什麽意義也沒有!

到底誰能來告訴他,系統、任務、亂七八糟的世界,還有他所經歷的一切折磨,究竟是因為做錯了什麽?!

淚跡已全部風幹,淚痕侵蝕著皮膚,帶去絲絲縷縷不嚴重、卻持續不斷的疼,暮雲閑想要爬起身子,卻根本沒有力氣,只能憤怒地敲著膝蓋,崩潰道,“怎麽連你也來欺負我!”

既站不起來,暮雲閑索性就不動了,賴坐在楚青霭身邊,看著他緊閉的雙眼,戚戚然道,“你也是,自相識以來,分明從來沒有好好睡過一次覺,怎麽就這會兒睡得這麽沈!”

暮雲閑的聲音輕了下去,頭也低低垂了下去,蜷縮成一團,無助又哀傷道,“怎麽偏偏,我最想要一個擁抱的時候……你卻睡得這麽沈呢……?”

楚青霭靜靜躺著,不能給他任何回應。

大雪紛飛,屋內屋外一片寂寥,暮雲閑突然很想好好看一看那些終年不散的雪花。

除了他再沒別人,暮雲閑幹脆手腳並用地爬出了屋子。

冰湖仍舊靜謐,冰塊碰撞,仍如銀鈴。

恍惚之間,茫茫雪色中,暮雲閑似乎又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身披蓑衣,頭戴鬥笠,手握一支長長的魚竿,淡然而專註地緊盯著湖面,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暮雲閑難得放縱自己陷入已埋藏許久的記憶中。

於是,這原本靜籟的湖邊,便由遠及近傳來十分爽朗的笑聲。

一抹月白的身影隨笑聲而至,身輕似鶴般飄逸,在凜冽風雪中穩穩停在湖面正上方的空中,容顏面貌,正是暮雲閑自己的模樣。

那人擡起手來,將滿湖數萬塊冰全部高高地召喚至身邊,氣得那好不容易等著了目標的魚竿憤怒顫動,高聲道,“司輿,快瞧!這些冰塊,我已經控制得十分得心應手了!“

魚全被嚇得躲進了湖底,司輿卻一點不生氣,只仰頭望向他,滿是發自內心的喜悅,“降世不過三月,便已將神力操禦得如此嫻熟,小少主當真是天縱奇才。”

那人興高采烈飛身至司輿身邊,拽著他道,“還是你教得好!其他人只會嫌棄我!”

“別理他們”,司輿樂呵呵道,“這諸天神祇活得太久,都忘了自己初禦神力時,是如何陌生又笨拙的模樣了。”

似是剛學會控制神力,新奇得很,那人又手癢地操縱著冰塊噗通噗通全部投入湖內,嚇得那些魚四處亂竄,好奇道,“司輿,為何漫天神靈都於混沌初開時降世,卻偏偏只有我,現在才孤零零地降世?不如你替我占上一卦,看看到底是什麽原因……”

魚是徹底釣不了了,司輿揮了揮手,讓那根魚竿自己回屋檐下避雪,搖頭道,“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天道如此安排,可不是我的占蔔之術所能窺探的。”

“好吧”,那人只是好奇,並不十分糾結這個問題,聞言轉了轉眼珠,打了個響指,指尖現出了一簇十分微弱的火苗,又好奇道,“那你能蔔出這九幽離火是如何煉成的嗎?流熒太過小氣,一直不肯告訴我法門。”

“……”司輿短暫無語了兩秒,卻還是誇道,“小少主好身手,流熒久經戰場,是我四人中戒備心最強的,你竟能從她身上偷得一息火苗,當真了得!”

那人於是得意道,“吶,送你了。”

司輿忍俊不禁,拒絕道,“小少主,我的蔔甲可經不住這九幽離火炙烤。你若當真想學其中法門,就不要再氣她了,快些將這簇火苗偷送回去,別被她察覺。”

“好吧”,那人撇了撇嘴,將火苗熄滅,觀望著白皚皚一片,由衷嘆道,“真是個好地方,無論外面如何山崩地裂,這裏卻總是如此安詳。我真想一直賴在你這裏,永遠不離開。”

司輿招了招手,一只冒著熱氣的茶杯從屋中飛出,準確落入那人手中,笑道,“那少主便常來,老朽這裏,總為你備好一杯熱茶……”

“哎呀!”那人接過茶杯,匆忙一仰而盡,將杯子又扔回屋內的木桌上,拽著他的袖子道,“快走!母神要我來召你回九天之上,差點忘了……”

隨兩人身影輕快掠過湖面,消失在一片風雪中,眼前,便又只餘一片寂寥的白。

暮雲閑只覺得胸腔有一千根針紮入,疼的他喘不過氣來,只好佝僂著背坐下,將頭埋入膝彎,放任情緒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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